周家在西城一條僻靜的衚衕裡，宅子不大，前後兩進，灰牆青瓦，瞧著還算齊整。
沈昭跟著周娘子的轎子進了門，一路上把宅子裡的情形看在眼裡。
門房老頭縮在門房裡打盹，聽見動靜探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前院掃得乾乾淨淨，卻不見一個人影。
穿過垂花門，進了內院，纔看見幾個丫鬟婆子湊在廊下嗑瓜子，
見周娘子回來，也不起身，隻拿眼珠子上下打量沈昭。
“喲，太太回來了。”
一個穿紅襖的丫頭慢吞吞站起來，嘴裡說著話，眼睛卻往沈昭身上瞄，
“這位是……”
周娘子攥緊沈昭的手腕，聲音發虛：
“是我請來的客人。”
“客人？”
紅襖丫頭挑了挑眉，顯然不信。
沈昭沒吭聲，由著她打量。
原身這身孝服穿了三天，早看不出本來顏色，
袖口磨得發毛，裙擺沾著泥點子，
站在這一群穿綢裹緞的丫鬟麵前，活像叫花子闖進了富貴窩。
但她神色坦然，目光從那丫頭臉上平平掃過，不躲不避。
那丫頭反倒先移開了眼。
周娘子拉著沈昭進了正房，一進屋就軟在榻上，眼淚又下來了。
“姑娘見笑了……我這當家主母，做得窩囊。”
沈昭沒接話，四下打量了一圈。
屋子不大，陳設簡單，靠牆一張架子床，窗下一張炕桌，
桌上擺著葯碗，碗底剩著半碗黑乎乎的葯湯。
妝台上的匣子開著，裡頭空蕩蕩的，首飾大概早被搜刮乾淨了。
“夫人別急。”
沈昭在炕桌另一邊坐下，把袖子往上挽了挽，
“您先把情況跟我說說。”
周娘子擦了擦淚，絮絮叨叨說起來。
她姓周，閨名一個芸字，今年二十九。
三年前嫁進周家做續弦，丈夫周安是工部營繕所的八品副使，前年冬天一場風寒沒了。
丈夫前頭留了個兒子，叫周瑾，今年十七，在國子監讀書。
老太太是丈夫的親娘，今年六十有三，身子骨硬朗得很。
“老太太瞧不上我。”周芸苦笑，
“當初娶我，是為了沖喜。”
“老爺那會兒病著，大夫說娶個媳婦沖一衝興許能好。”
“我爹是個秀才，窮得叮噹響，圖周家聘禮厚，就把我嫁過來了。”
“沖喜也沒沖好，老爺還是沒了。”
沈昭點點頭：“大少爺那邊呢？”
“瑾哥兒……”周芸嘆了口氣，
“他跟他祖母親，跟我……也就是麵上情。”
“他娘死得早，是老太太把他拉扯大的。”
“我進門的時候他都十四了，半大小子，跟我也處不來。”
“這兩年他在國子監念書，一個月回來一趟，見著麵叫聲母親，不見麵也就算了。”
“家裡的產業呢？”
“老爺在的時候，置了幾十畝地，城外還有個小莊子。”
“城裡這宅子是祖產，老太太住著正院，我住這西跨院。”
“老爺沒了之後，賬房就歸老太太管了，”
“我手裡隻有些體己，前些日子看病吃藥，也花得差不多了。”
沈昭聽完，心裡有了數。
“今兒那幾個婆子，是老太太的人？”
“是。領頭那個張婆子，是老太太的陪房，在周家幾十年了，誰都不敢惹她。”
周芸眼眶又紅了，
“她們三天兩頭來鬧”
“今兒要搬大少爺的東西，明兒要收庫房的鑰匙，我、我實在應付不來……”
沈昭沒急著安慰，又問了一句：
“老太太為什麼忽然要趕您走？”
周芸愣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難堪。
“因為……因為我沒生孩子。”
沈昭挑眉。
“老太太說，老爺沒了，我又沒生養，不算周家的人。”
周芸咬著唇，
“她說我占著西跨院，耽誤瑾哥兒娶親。”
“瑾哥兒年底定親，開春就要辦事，正院得收拾出來做新房，讓我騰地方。”
“騰地方就騰地方，何必鬧得這麼難看？”
“因為……”
周芸的聲音低下去，
“因為老太太想霸佔我的嫁妝。”
沈昭眼睛一亮。
這就對了。
“您的嫁妝有多少？”
周芸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
“我爹雖窮，但嫁妝是提前備好的。”
“二十畝水田，兩間鋪子，還有一套頭麵首飾。”
“老爺在的時候，這些是我自己管著。老爺沒了之後，老太太說替我收著，我沒敢給。”
“後來……後來她鬧得凶，我就把地契鋪契都藏起來了。”
沈昭忍不住笑了。
這位周娘子，倒也不是全無心眼。
“藏哪兒了？”
周芸湊過來，壓低聲音：
“我貼身縫的肚兜裡。”
沈昭點點頭：
“好。有這些東西在手，咱們就不怕。”
她站起身，在屋裡踱了幾步。
“夫人，現在的情形是這樣，老太太想趕您走，名頭是大少爺要成親。”
“這個名頭說出去，沒人能挑理。繼母讓位給繼子成親，天經地義。”
“您要是硬賴著不走，反而成了您的不是。”
周芸臉色白了。
“那我……我隻能等死？”
“不是等死，是談條件。”
沈昭站定，看著她，
“您答應搬，但不能白搬。”
“二十畝水田、兩間鋪子、頭麵首飾，這是您的嫁妝，必須帶走。”
“除此之外，您在周家三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周家該給一筆贍養費。”
“還有，您搬出去之後住哪兒，怎麼生活，這些都得談清楚。”
周芸聽得愣愣的，半晌才道：
“這……這能行嗎？”
“為什麼不行？”
“老太太不會答應的。”
“她不答應，您就接著住。”
沈昭微微一笑，
“您住一天，她就多養您一天。”
“大少爺的婚事越近，她越著急。急的是她，不是您。”
周芸眼睛慢慢亮起來。
“那我……我該怎麼做？”
沈昭重新坐回去，端起桌上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第一件事，您別去正院，也別見老太太的人。”
“明兒個一早，您讓人給大少爺送個信，請他回來一趟。”
“瑾哥兒？”周芸遲疑，
“他跟他祖母一條心，能幫我？”
“不是讓他幫您，是讓他做個見證。”
沈昭放下茶碗，
“您是繼母，他是繼子。分家這種事，他在場，老太太就不好太出格。”
“再者說，大少爺是讀書人，要臉麵。您隻要把事情做得體麵，他就不好撕破臉。”
周芸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第二件事，您把嫁妝單子找出來，把周家的家產也理一理。”
“咱們得知道，周家有多少錢，老太太手裡握著多少。這樣談起來，心裡有數。”
“這個……我不知道。”
周芸為難，
“賬房在老太太手裡，我不清楚。”
“那就打聽。”沈昭道，
“您在這個家三年，總有信得過的下人吧？”
周芸苦笑：“信得過的……還真有一個。”
“我陪嫁來的丫頭翠兒，前年配了人，現在在廚房幫工。”
“她男人是外院的粗使，不招眼。”
“成。您找個由頭把她叫來，我跟她聊聊。”
周芸應了。
沈昭說完這些，站起來拍了拍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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