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先生愣了一下。
“見老夫人?”
沈昭點頭:“對,現在就要見。”
吳先生麵露難色:
“沈娘子,老夫人的院子,尋常人進不去。”
“再說老夫人今年八十多了,身子骨雖還硬朗,但輕易不見外人……”
沈昭看著他,沒說話。
吳先生被她看得心裡發毛,頓了頓,咬牙道:
“我去稟報一聲,成不成不敢保證。”
沈昭點點頭:“多謝吳先生。”
吳先生去了。
沈昭站在廊下,看著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石榴樹,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鶯兒要學做鬆江點心。
鬆江點心,是老夫人的家鄉味。一個丫鬟,為什麼要學做這個?
討好老夫人?可她已經是老夫人跟前得意的人了,用不著費這個心思。
除非……
除非她不是做給老夫人吃的。
那是做給誰吃的?
沈昭正想著,吳先生回來了,臉上的表情古怪得很。
“沈娘子,老夫人請你進去。”
沈昭挑眉。
吳先生壓低聲音道:“我跟老夫人說了你查出來的那些事,老夫人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說:‘讓她進來吧,這孩子是個有心的。’”
沈昭沒說什麼,跟著他往裡走。
老夫人的院子在徐府最深最靜的地方,
三間正房,帶著東西廂房,院裡種著幾棵桂花樹,這時候花早謝了,隻剩滿樹綠葉。
一個四十來歲的媳婦子在門口候著,見他們來了,福了福:
“吳先生,這位就是沈娘子?老夫人正等著呢。”
沈昭跟著她進屋。
屋裡燒著地龍,暖烘烘的。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飄在空氣中,讓人心神安寧。
靠窗的榻上,坐著一個頭髮雪白的老太太,
穿著半舊的醬色綢襖,手裡捏著一串佛珠,正閉著眼睛養神。
聽見動靜,老太太睜開眼。
那雙眼睛不像是八十多歲的人,清亮得很,像兩汪深潭,
看人的時候,像是能看到人心裡去。
沈昭走上前,規規矩矩地跪下磕了個頭。
“民女沈昭,給老夫人請安。”
老夫人擺擺手:“起來吧,過來坐。”
沈昭起身,在榻前的綉墩上坐了半邊。
老夫人打量著她,半晌,忽然笑了。
“瘦成這個樣子,也不容易。”
沈昭:“……”
老夫人繼續道:“吳貴跟我說了,你查出了鶯兒那張紙條,還查出了劉安那孩子。”
“不容易,三天工夫,查到這些,比順天府那些飯桶強多了。”
沈昭垂眸:“老夫人過獎。民女隻是碰巧。”
“碰巧?”老夫人哼了一聲,
“老婆子活了八十多年,最知道什麼是碰巧,什麼是真本事。”
“你這孩子,有真本事。”
沈昭沒接話。
老夫人又道:“你查這些,是想證明鶯兒不是自盡?”
沈昭抬起頭:“老夫人,民女現在還不確定。”
“但鶯兒死前有件事,民女想請教老夫人。”
“說。”
“鶯兒那天早上給您梳頭的時候,說要學做鬆江點心。您還記得嗎?”
老夫人點點頭:“記得。那孩子那天興緻很高,說要給我做鬆糕吃。”
“我還笑她,鬆江點心是那麼好學的?沒個三年五載,學不出那個味兒。”
沈昭追問:“她可說過,要跟誰學?”
老夫人想了想:“沒說過。隻說她找著了人,過幾日就做給我嘗。”
沈昭沉默了。
過幾日就做給我嘗。
鶯兒沒等到過幾日,她當天晚上就死了。
“老夫人,鶯兒是鬆江人嗎?”
老夫人搖頭:“不是。她是京城本地人,爹孃早沒了,”
“十三歲賣進府裡,先是在針線房,後來老婆子看她機靈,才調到跟前伺候。”
沈昭心裡有了數。
一個京城本地人,不會做鬆江點心,忽然說要學,
還說過幾日就能做給老夫人嘗,這說明什麼?
說明教她的人,就是鬆江人。
而且那個人,鶯兒很信任,信任到覺得幾天就能學會。
老夫人看著她,忽然道:“丫頭,你是不是猜到了什麼?”
沈昭抬起頭,迎上老夫人的目光。
“民女鬥膽問一句,府上可有鬆江來的廚子?”
老夫人愣了一下,看向站在一旁的媳婦子。
那媳婦子想了想,道:
“回老夫人,廚房裡有個姓王的,是鬆江人,前年才來的。”
“聽說在鬆江時候,是在大酒樓裡當廚子的。”
老夫人眉頭動了動。
沈昭問:“這個人,跟鶯兒熟嗎?”
媳婦子搖頭:“這倒不知道。王廚子在後廚,鶯兒在內院,平時見不著麵。”
沈昭想了想,又問:“鶯兒可有機會去後廚?”
媳婦子道:“老夫人這邊的小廚房,跟後廚不在一塊兒。”
“鶯兒伺候老夫人,一日三餐都是從小廚房端,不去後廚。”
沈昭點點頭,心裡卻有了另一個想法。
鶯兒不去後廚,但王廚子可以來內院。
怎麼來?
送菜。
老夫人這邊的夥食,雖然是小廚房做的,但食材都是後廚送來的。
王廚子若是借著送食材的由頭,在內院走動,未必沒有機會見到鶯兒。
她把這些想法按下,沒有當場說出來。
老夫人看著她,忽然道:
“丫頭,你想查,就查下去。老婆子給你撐腰。”
沈昭抬頭看她。
老夫人那雙清亮的眼睛看著她,一字一句道:
“鶯兒伺候我三年,比親孫女還貼心。她若是自己想不開,老婆子認了。”
“若是有人害她——老婆子活這把年紀,什麼沒見過?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沈昭心頭一凜。
八十多歲的老太太,說出這話來,自有一股讓人不敢小覷的氣勢。
她站起身,鄭重道:“老夫人放心,民女儘力。”
從老夫人院裡出來,吳先生跟著她,小聲道:
“沈娘子,接下來查什麼?”
沈昭站定,想了想。
“查那個王廚子。”
“他什麼時候來的徐府,誰引薦的,平時跟誰來往,”
“跟鶯兒有沒有交集,越細越好。”
吳先生點頭,轉身要走,沈昭又叫住他。
“還有,鶯兒死的那天,王廚子在哪兒?有沒有人看見?”
吳先生一愣:“你是說……”
沈昭沒解釋,隻道:“先查,查完再說。”
一天後,吳先生拿著查來的東西,擺在沈昭麵前。
王廚子,大名王福,鬆江府華亭縣人,今年四十三歲。
前年春天進的徐府,是府裡一個姓周的管事引薦的。
說是鬆江那邊大酒樓的廚子,因家鄉遭了災,來京城投親,
正好徐府要招鬆江菜師傅,就進來了。
王福平時住在後廚後麵的倒座房裡,獨門獨戶。
他沒有家眷,也不愛跟人來往,除了幹活,就是窩在屋裡。
鶯兒死的那天,王福在哪兒?
後廚的人說,那天下午王福在廚房裡備菜,沒出去過。
但後廚人多雜亂,誰也沒注意他什麼時候在、什麼時候不在。
沈昭聽完,問了一句:“他屋裡查過沒有?”
吳先生搖頭:“沒查。沒有由頭,不好查。”
沈昭想了想:“他每天給老夫人這邊送食材,是什麼時辰?”
“一早一晚。早上送一天的菜,晚上送第二天的預訂。”
“晚上送菜的時候,可進內院?”
吳先生頓了頓:“進。送到小廚房門口,交接完就走。”
沈昭點點頭,又問:“鶯兒平時去小廚房嗎?”
吳先生想了想:“去的。老夫人有時想吃點零嘴,鶯兒就去小廚房吩咐一聲。”
沈昭沒再問了。
她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圈。
吳先生看著她,小心翼翼道:
“沈娘子,你是懷疑……”
沈昭站定,看著窗外那棵石榴樹。
“吳先生,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鶯兒為什麼要學做鬆江點心?”
吳先生一愣:“為了討好老夫人?”
“她已經是老夫人跟前最得意的人了,還用討好?”沈昭搖頭,
“再說,老夫人什麼沒吃過?一個丫鬟做的點心,再好吃能好吃到哪兒去?”
吳先生若有所思。
沈昭繼續道:“鶯兒那天早上,是笑著跟老夫人說的。她說找著了人,過幾日就做給老夫人嘗。”
“這說明什麼?說明教她做點心的人,是她信任的、喜歡的,”
“她想給那人一個驚喜,也想讓老夫人高興。”
吳先生的眼睛亮了亮。
“你是說,那個人……是王廚子?”
沈昭沒點頭,也沒搖頭。
“鶯兒平時見不著外人,能教她做鬆江點心的,隻能是府裡的人。”
“而府裡的鬆江人,除了老夫人身邊的幾個老嬤嬤,就隻有王廚子。”
吳先生激動起來:“那咱們趕緊去查他!”
沈昭抬手止住他。
“不急。打草驚蛇就不好玩了。”
她想了想,道:“吳先生,你能不能安排一下,讓我見見這個王廚子?”
王福是個矮胖的中年人,生著一張圓圓的臉,看著憨厚老實。
沈昭見到他的時候,他正在後廚裡忙活,
係著圍裙,手裡拎著把菜刀,一刀一刀地剁著肉餡。
吳先生把他叫出來,說是府裡新來的管事娘子,想問問鬆江菜的事。
王福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憨憨地笑著:
“娘子想問什麼?小的知無不言。”
沈昭看著他,也笑了笑。
“王師傅來府裡兩年了吧?可還習慣?”
“習慣習慣,徐府待小的好,吃住都好,小的感激不盡。”
“老家還有人嗎?”
王福的笑容僵了僵,很快恢復如常。
“沒了。遭災那年都……都沒了。”
沈昭點點頭,嘆了口氣。
“王師傅節哀。”
“對了,聽說鬆江那邊的點心有名,我想學幾樣,給家裡的老人嘗鮮。”
“王師傅可會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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