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愣了一下。
首輔府?
當朝首輔姓徐,名仁,字子升,入閣二十年,首輔做了八年。
權傾朝野,門生遍天下。
這樣的人物,府上的人來找她?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
靛藍布襖,木簪挽發,袖口還沾著今早喝粥時不小心灑的一點米湯。
“人在哪兒?”
“在門外。”
陳衍的表情像是吞了苦瓜,
“我沒敢讓他進來,說是要先問問你。”
沈昭點點頭,邁步往外走。
陳衍跟在後頭,小聲道:
“沈姑娘,你認識首輔府上的人?”
“不認識。”
“那他們找你幹什麼?”
“不知道。”
陳衍還想再問,沈昭已經出了垂花門。
門外站著一個人。
四十來歲年紀,青布直身,麵容清瘦,看著像個尋常的賬房先生。
但沈昭注意到他的鞋:黑布鞋,底子雪白,一點泥都沒沾。
還有他的手,垂在身側,指節細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這是個常年伺候筆墨的人。
那人見她出來,上下打量了一眼,微微拱手。
“可是沈昭沈娘子?”
沈昭還了一禮:“正是。不知尊駕是?”
“在下姓吳,在徐府管些文書往來。”
那人笑了笑,
“冒昧來訪,還望沈娘子見諒。”
沈昭沒接話,等著他說下去。
吳先生從袖子裡掏出一個信封,雙手遞過來。
“府上有件事,想請沈娘子走一趟。這是定金,”
“沈娘子若有空,明日辰時,可憑此信入府一敘。”
沈昭接過信封,沒急著開啟。
“吳先生,民女鬥膽問一句,徐府的事,為何要找民女?”
吳先生的笑容深了些。
“沈娘子在周家、陳家做的事,府上都聽說了。”
他頓了頓,
“專治各種不服,專收拾各種刁奴,價格公道,童叟無欺”
這話,是沈娘子說的吧?”
沈昭:“……”
這話是她跟周芸閑聊時隨口說的,怎麼傳出去的?
吳先生見她沉默,也不多說,又拱了拱手。
“明日辰時,徐府東角門。沈娘子若來,自有人接引。”
“若不來——”他笑了笑,
“這信封裡的銀子,就當是徐府的一點心意。”
說完,他轉身走了。
沈昭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才低頭開啟信封。
裡頭是五張銀票,每張十兩。
五十兩。
她幫周家辦了三天的差,拿了十兩。
幫陳家揪出內鬼,拿了十兩。
現在還沒進徐府的門,光定金就是五十兩。
沈昭捏著銀票,沉默了很久。
陳衍湊過來,探頭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涼氣。
“五、五十兩?徐府好大的手筆!”
沈昭把銀票收進袖子裡,沒吭聲。
手筆越大,事兒越大。
這個道理,她懂。
第二天辰時,沈昭準時出現在徐府東角門。
她換了一身乾淨衣裳,青布裙,月白比甲,頭髮用一根銀簪挽著。
這身行頭花了她三兩銀子,是昨天下午在東市成衣鋪現買的。
人靠衣裝,去首輔府上辦事,不能太寒酸。
東角門開著,一個穿青綢子的小廝正在門口候著,見她來了,也不多問,
躬身道:“沈娘子?請隨小的來。”
沈昭跟著他往裡走。
徐府比她想象的要大,也比她想象的要樸素。
穿過兩道門,經過三進院子,一路上沒看見什麼雕樑畫棟,隻有青磚灰瓦,
老槐瘦竹,處處透著一股清貴的味道。
最後,小廝在一座小院前停下。
“沈娘子,請。吳先生在裡頭等著。”
沈昭邁進院門。
院子不大,種著一棵石榴樹,葉子落了大半。
樹下擺著一張石桌,幾個石凳。吳先生正坐在石桌前,對著一盤殘局出神。
見她進來,他站起身,笑著拱了拱手。
“沈娘子果然來了。請坐。”
沈昭在他對麵坐下,開門見山。
“吳先生,徐府的事,可以說了吧?”
吳先生點點頭,給她斟了一杯茶。
“沈娘子可知道,咱們府上有位老夫人?”
沈昭心裡一動。
徐府的老夫人,就是首輔徐仁的母親。
聽說今年八十有餘,是徐仁親自從鬆江老家接到京城奉養的,極受尊敬。
“聽說過。”
“老夫人身邊有個丫鬟,叫鶯兒。”吳先生的聲音低下去,“半個月前,鶯兒死了。”
沈昭端著茶碗的手一頓。
“怎麼死的?”
“說是投井。”吳先生看著她,“但老夫人不信。”
沈昭沉默了一瞬。
“老夫人為何不信?”
吳先生嘆了口氣。
“鶯兒伺候老夫人三年,性子最是溫順,從不與人爭執。”
“她死的那天早上,還好好的,給老夫人梳頭的時候還笑著說,要學做鬆江點心給老夫人嘗。”
“可到了晌午,人就沒了。”
“誰發現的?”
“後廚的人。”
“那口井在後院,平時沒什麼人去。那天後廚要打水,才發現井裡漂著人。”
沈昭點點頭。
“報官了嗎?”
“報了。順天府來的人看過,說是自盡。”吳先生頓了頓,
“但老夫人不信。老夫人說,鶯兒那孩子,眼睛裡有光,不會尋死。”
沈昭沒說話。
眼睛裡有光。
這是老人家看人的直覺,做不得準,但有時候比什麼都準。
“府上的意思呢?”她問。
吳先生沉默了一會兒,才道:
“府上的意思……跟官府一樣。”
沈昭聽懂了。
徐府上下,除了老夫人,大概都覺得鶯兒是自盡的。
一個丫鬟死了,報官驗過,就結了。可老夫人不信,老夫人要查。
徐仁是孝子,母親發了話,他不能不查。
但他是首輔,日理萬機,不可能親自過問這種小事。
於是,這個差事就落到了吳先生頭上。
而吳先生,不知道怎麼查,於是找到了她。
“吳先生想讓民女查什麼?”
“查鶯兒是怎麼死的。”
吳先生看著她,
“若真是自盡,就請沈娘子找到證據,讓老夫人相信。若不是……”
他沒說下去。
沈昭替他說了:“若不是,就找出真兇。”
吳先生點點頭。
沈昭想了想,又問:
“鶯兒死後,可有人查過她的遺物?”
“查過。是我親自查的。”吳先生道,
“沒什麼特別的。幾件衣裳,幾樣首飾,還有一包沒綉完的帕子。”
“她的住處呢?”
“在後院,跟幾個丫鬟住一間。她睡靠窗的鋪位。”
沈昭站起身。
“民女想去看看。”
吳先生點點頭,起身引路。
鶯兒住的那間屋子在後院東北角,是一排三間的倒座房,住了六個丫鬟。
沈昭進屋的時候,裡頭有兩個丫鬟在,見吳先生進來,連忙起身行禮。
吳先生擺擺手,示意她們該幹什麼幹什麼。
沈昭走到靠窗的那個鋪位前,站定了。
鋪蓋已經收走了,隻剩一張光禿禿的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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