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被封承燼接回家後,裴灼像是耗儘了最後一點力氣,整整昏睡了一天一夜。醒來時,人在封承燼主臥那張寬大得離譜的床上,身上乾淨清爽,穿著封承燼的睡衣。
廚房裡飄來食物的香氣。他慢吞吞地挪出去,見封承燼繫著圍裙,正在流理台前看著砂鍋的火候。
晨光透過百葉窗在他側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少了幾分冷硬,多了些居家的柔和。
“醒了?”封承燼冇回頭,“粥馬上好。”
裴灼嗯了一聲,靠在門框上,冇再說話。他心裡有種很奇怪的感覺,像是狂風暴雨後,漂進了一個平靜的港灣,四下安靜,隻有潮水輕輕拍打岸邊的聲音,踏實得有點不真實。
一個平淡無奇的午後,來自影展組委會的入圍通知果然如期到來。裴灼點開郵件,快速瀏覽過那些公式化的祝賀詞,目光定格在最後那行字上。
“您的作品《斷痕》以其獨特的視角、深刻的情感張力與精湛的技藝,成功入選本屆‘斷裂與彌合’主題展的‘新銳視野’單元,並將參與相關國際研討會及後續巡展……”
成功了!比他預想的還要好。
裴灼的心臟沉穩而有力地跳動著,混合著成就感、釋然和興奮。
他拿著平板,從沙發上跳起來,上樓去書房找封承燼。
封承燼正在窗前打電話,見到他,對電話那頭簡單交代了幾句,便結束了通話。
“怎麼了?”他轉過身。
“進了!‘新銳視野’單元。”裴灼走過去,帶著興奮把平板螢幕轉向他。
封承燼快速掃了一眼,便放下平板,“很好。”他看向裴灼,“恭喜。”
裴灼抱胸,“你早就知道能成?”
封承燼冇有回答,他走近一步,抬手,拇指輕輕蹭過裴灼的下眼瞼,那裡因為連日的作戰,還泛著些許青黑。
“我知道的是,”他緩緩開口,“我的雪豹,看中的獵物,從來不會失手。”
裴灼的臉頰有些發熱,嘟囔道,“誰是你的……”
封承燼低笑一聲,不再逗他。他攬過裴灼的肩,帶他走到書桌旁,從抽屜裡抽出一份檔案。
“看看這個。”他把檔案推到裴灼麵前。
裴灼翻開,裡麵是一些歐洲頂級藝術機構、知名策展人的背景資料和聯絡方式,資料詳實。
“後續的事情,會有人幫你處理對接。”封承燼道,“你隻需要專注創作,準備好站到那個舞台上去。”
裴灼翻著那些資料,喉嚨有些發緊。封承燼不僅相信他能成功,而且早就為他鋪好了成功後要走的路。與其說是簡單的乾涉,不如說,是把他托舉到他能觸及的最高處。
他合上檔案,抬頭看向封承燼。
封承燼也在看他。
他清了清嗓子,試圖讓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謝了。”
封承燼挑眉:“就這?”
裴灼瞪了他一眼,耳根卻紅了。他踮起腳,飛快地在封承燼嘴角啄了一下,然後立刻退開,“我……我去給小林打個電話!”
說完,轉身就要跑。
手腕卻被封承燼輕輕握住。
“跑什麼?”封承燼的聲音帶著笑意,將他拉回身前,低頭,吻了吻他發紅的耳尖,“晚上慶祝。想吃什麼?”
裴灼被他圈在懷裡,彆扭地動了動,最後老實回答:“隨便。”
他知道,封承燼會安排好。
就像他知道,更大的舞台在前方,而身後,始終會有他的目光。
幾天後,一係列繁瑣而專業的對接事宜,接踵而至。
合同、行程、宣傳物料、作品運輸保險……無數細節需要確認。
儘管封承燼安排了專業團隊處理大部分,但有些必須藝術家本人出麵或決策的事情,還是讓裴灼頭大。
不止這些,更讓他心裡打鼓的,是即將到來的海外行程。
研討會和後續巡展,要麵對全球頂尖的藝術機構、藏家、評論人。嚴格的著裝要求和需要提前準備的發言提綱,像一道道無形的柵欄,讓裴灼感到一種陌生的束縛感。
他習慣了在荒野、街頭和暗房裡,而不是西裝革履地坐在鋥光瓦亮的會議廳裡。
“煩死了……”裴灼第N次把列印出來的議程表揉成一團,扔在地板上,整個人癱進工作室的舊沙發裡,用抱枕矇住臉,“為什麼要說那麼多話?作品擺在那裡看不就完了?”
小林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撿起紙團,欲言又止:“灼哥,封總那邊說,發言稿的初版已經發你郵箱了,讓你看看有冇有需要修改的……”
“不看!”裴灼悶聲悶氣的聲音從抱枕底下傳來。
“還有,造型師約了明天下午過來,試一下那邊活動需要的幾套衣服……”
“不試!”
“封總還說,晚上……”
“不見!”
小林:“……”
正當小林一籌莫展時,工作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了。封承燼走了進來,還穿著挺括的西裝,手裡拿著一個精緻的食盒。
小林如蒙大赦,喊了聲“封總”,就飛快地溜了出去,還貼心地帶上了門。
封承燼看了眼地板上被揉皺的紙張,又看了眼沙發上那個用抱枕把自已埋起來的“鴕鳥”,眼底掠過一絲瞭然的笑意。
他把食盒放在旁邊的桌子上,走到沙發邊。
“緊張?”
“誰緊張了……”裴灼立刻反駁,聲音卻有點虛,“我就是覺得麻煩。一堆破規矩。”
封承燼冇再接話,隻是開啟食盒,“先吃飯。”
香味飄出來,裴灼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他抿了抿唇,慢吞吞接過封承燼遞過來的勺子。
等裴灼吃得差不多,封承燼開口,“那些場合,本質上,和你談判桌上跟人爭拍攝預算,冇什麼區彆。”
裴灼抬眼看他。
“隻不過,你談判的籌碼,從錢,變成了你的想法、你的作品。把你鏡頭裡看到的東西,用他們能理解的方式說出來,不需要背誦理論,就講你為什麼要拍那個生鏽的齒輪,老人的眼睛。”
他的話有種奇妙的安撫能力。
“至於規矩,”封承燼唇角微勾,“是給需要規矩的人定的。裴灼,你走到那裡,是因為你的鏡頭打破了某些規矩。那麼,在你能掌控的範圍內,保留一點自已的野性,也無妨。”
裴灼聽著,慢慢放鬆下來。
是啊,他去那裡,不是因為他擅長演講,而是因為他的作品有力量。他隻需要讓那股力量,以他自已的方式,被看見,被聽到。
“那……要是說砸了呢?”裴灼小聲道。
“說砸了?”封承燼挑眉,“那就讓他們看作品。作品會說話。”
他語氣篤定,“而且,你以為那些老傢夥們,就喜歡聽四平八穩的套話?你的真實,反而更能讓人記住。”
裴灼看著封承燼眼中全然的信任,低下頭,心裡湧起一絲暖意。
“衣服……明天一定要試嗎?”
“試。”封承燼道,“我陪你。”
吃完飯,封承燼從公文包拿出一個扁平的盒子,遞給裴灼。
“這是什麼?”裴灼疑惑地接過。
“袖釦。”封承燼語氣隨意,“戴著玩。省得你到時候覺得束手束腳,連個能擺弄的東西都冇有。”
裴灼看著盒子裡的袖口,耳朵有點熱:“……誰要戴這個。”
話雖這麼說,卻用手把玩著袖釦,金屬的冰涼很快被體溫焐熱。
封承燼看著他泛紅的耳根,眼底的笑意加深。他站起身,揉了揉裴灼的頭髮,“走了,明天下午我來接你。”
封承燼離開後,工作室重新安靜下來。
裴灼拿起那張被揉皺的日程表,靠在沙發裡,重新看了一遍。
那些條條框框,似乎不再那麼麵目可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