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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衝上萬米高空,舷窗外的景色逐漸變得渺小,最後隻剩下綿延無際的雲海。
裴灼扣著安全帶,手指無意識地把玩著手腕上的腕錶錶帶。那是封承燼在他臨行前給他戴上的。
封承燼當時隻說了一句:“看時間用。”
可裴灼覺得,這更像是某種無聲的陪伴。
十幾個小時的航程,他斷斷續續睡了一會兒,大部分時間都在用腦子反覆預演那些發言要點,以及可能遇到的刁鑽問題。緊張感隨著飛機遇到氣流時顛簸,時上時下。
落地後,一片與國內截然不同的展覽氛圍。
小林和另一位精通外語的當地事務助理忙前忙後,處理著註冊、入住、布展協調等一切雜事。他似乎被隔絕在瑣碎之外,隻需要專注於即將到來的核心環節。
研討會當天。
裴灼換上了造型師搭配好的深灰色西裝,搭配簡單的白襯衫。當他對著鏡子調整袖口時,猶豫了一下,還是將封承燼給的那對光圈袖釦戴上了。冰涼的金屬貼上麵板,奇異地帶來一絲鎮定。
到場的人衣著得體,互相低聲交談,氣氛嚴肅,卻充滿張力。裴灼一進場,就感受到了無數道目光的打量。好奇的,審視的,評估的。他挺直背脊,努力讓自已看起來不那麼像誤入鶴群的……某種貓科動物。
輪到他發言時,燈光格外刺眼。他按照預演的開場,用生硬的英語介紹了自已和《斷痕》的創作背景。起初的幾句有些磕絆,語速很快,他能感覺到台下一陣細微的騷動。
但當他調出第一張作品圖片時,巨大的螢幕將鏽蝕齒輪與鮮綠藤蔓緊緊纏繞的特寫投影出來,會場安靜了下來。
裴灼原本緊繃的神經也鬆動了。
他順著畫麵,開始講述他如何在那個廢棄的車間裡,發現了這對看似對立卻又共生的存在,講述了光線如何在某個特定的時刻,賦予冰冷的金屬以溫度,還有那藤蔓所象征的時間無法湮滅的生命力。
他的表述依然磕磕碰碰,語法也不準確,但話語中的情感很真實,穿透了語言的屏障。
講到拆遷廢墟前沉默的老人,講到棚戶裡對著他的鏡頭綻開笑容的孩子,講到那些在“斷裂”的縫隙中頑強閃爍的“彌合”微光……
在講到某個拍攝時的烏龍事件時,他聳聳肩,臉上露出了無奈而得意的笑。
台下響起了善意的低笑和掌聲。
發言結束後的提問環節,有人丟擲尖銳的問題:問他作品中是否有東方美學嫁接西方的刻意、他的視角中是否隱含對“落後”的浪漫化想象。
裴灼挑了挑眉,調出了另一張照片:一張現代化都市玻璃幕牆倒影中,孤獨的清潔工人的側影。
“My...English
is
poor.
But...my
work
is
there.
You
can
see.”
台下靜了片刻,隨即響起更為熱烈的掌聲。
接下來的幾天,巡演開幕、媒體采訪、同行交流……裴灼像是慢慢找準了節奏。他依然會出錯,差點鬨出笑話,但他身上那種不受拘束的鮮活氣息,對自已作品毫不掩飾的熱愛和自信,以及莽撞的真實,反而讓他在一群過分嚴謹的藝術家中顯得格外突出。
小林私下和封承燼彙報時,語氣都帶著點不可思議的興奮:“封總,灼哥他……雖然小狀況不斷,但效果特彆好!那邊好幾個評論人和策展人都對他印象很深。”
電話那頭,封承燼聽著,嘴上冇說什麼,但眼底深處,卻漾開了一絲瞭然的愉悅。
夜深人靜,裴灼回到酒店房間,扯掉讓他脖子發僵的襯衫釦子,癱倒在床上。疲憊感後知後覺地湧上來,但精神卻異常地亢奮。
他摸出手機,螢幕上是和封承燼的聊天視窗。他盯了幾秒,然後發過去一張在研討會上和其他同行合影的照片,併傳送:“還成。”
過程磕磕絆絆,那些繁文縟節麻煩透頂,可裴灼卻感覺……意外地不壞。
幾天後,飛機輪子觸地。
熟悉的城市氣息透過艙門縫隙滲進來,裴灼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十幾個小時的飛行,時差攪得他頭昏腦漲。但更讓他迫不及待的,是終於離開那種需要時刻繃緊神經、注意措辭的異國環境。
機場VIP通道外,意料之中聚集了不少聞風而來的媒體和粉絲。小林如臨大敵,和機場工作人員一起努力隔開人群。
裴灼戴著墨鏡,帽簷壓低,迅速鑽進了等候已久的車裡。
車門關閉,隔絕了外麵的喧囂。裴灼摘下墨鏡,對司機吩咐,“直接去工作室。”
車上的助理開口,“封總說,先回……”
“回什麼回,先去工作室。”裴灼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
他需要立即回到自已的地盤,呼吸點熟悉的空氣,才能把胸腔裡那股憋悶了許久的鬱氣吐出來。
助理不敢多言,示意司機改道。
回到工作室,一切如舊,亂中有序,蒙著一層薄灰。裴灼踢掉鞋子,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把自已重重摔進沙發裡,然後發出了滿足的喟歎。
還是這裡舒服。
但網際網路上的喧囂依然無孔不入。什麼#裴灼海外研討會表現#、#裴灼
新銳視野##東方美學碰撞當代議題#……詞條後麵跟著沸沸揚揚的討論。
粉絲們把他發言時的片段和與外國同行合影時的神采飛揚截圖,並瘋狂轉發,配上“灼神slay全場!”“文化輸出擔當!”“這不羈的靈魂我愛了!”的激動文案。
裴灼粗略地掃過幾眼。
當他看到“slay全場”時,嘴角抽了一抽。
Slay全場?憋屈還差不多!
正襟危坐的會議、字斟句酌的采訪……全部是時時刻刻都需要注意的“國際形象”!
正不爽著,工作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封承燼走了進來,手裡照例拿著食盒。他換了居家的衣服,目光落在癱在沙發裡的裴灼身上。
“慶功宴吃膩了,回來吃點這個?”封承燼把食盒放在旁邊的小茶幾上,開啟,是裴灼唸叨過好幾次的一家老字號麻辣燙。
裴灼的鼻子動了動。
封承燼在他身邊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累了?”
“累死了。”裴灼甕聲甕氣,任由他的手貼著自已麵板,冇躲開,“比拍十天雪山還累。”
“不是挺成功?”封承燼收回手,拆開一次性筷子遞給他,“網上都在誇你。”
“成功個屁。”裴灼接過筷子,一邊戳著碗裡的油豆腐,一邊用自已冇察覺的黏糊語氣控訴:“你知道那些老外有多麻煩嗎?一個問題拐十八個彎,聽個發言跟做閱讀理解似的……”
他越說越起勁,腮幫子鼓了起來:“穿西裝脖子勒得慌,說話還得注意這個,注意那個,笑都不能笑得太大聲……還有那個破晚宴,站得我腳後跟都疼!……”
他劈裡啪啦說了一大堆,把在國外積攢的“憋屈”一股腦倒了出來,語氣從抱怨漸漸變成了撒嬌似的嘟囔,一點也冇了海外研討會上那副鋒芒畢露的樣子。
封承燼安靜地聽著,目光落在他臉上。看著他生動的表情,眼底的笑意越來越深。
等裴灼說得差不多了,封承燼才伸手,用指腹擦掉他嘴角沾上的一點紅油。
“嗯,是挺憋屈。”他語氣溫柔。
裴灼愣了一下,耳朵悄悄紅了,聲音也低了下去,“……本來就是。”
“那以後,”封承燼收回手,拿起自已的筷子,也夾了一顆丸子,“這種‘憋屈’的事,還去不去?”
裴灼咬著筷子頭,想了想,眼中的光芒藏不住:“去,乾嘛不去!”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帶著點彆扭的得意,“……他們不是挺喜歡我這樣的?”
封承燼低笑出聲。
“嗯,喜歡。”他肯定地道,“很喜歡。”
裴灼被他看得不自在,低下頭,猛扒了兩口麻辣燙。
他忽然問:“那你呢?”
“我什麼?”
“你喜不喜歡?”裴灼問完,覺得這話有點怪,立即欲蓋彌彰地補充,“我是說……我在國外那樣子。”
封承燼放下筷子,身體微微前傾,靠近他。麻辣燙的熱氣在兩人之間氤氳,帶著辛辣的香氣。
“喜歡。”他回答得毫不遲疑,聲音低沉而清晰,“你站在那裡的樣子,你說話的樣子,你……抱怨的樣子,”
“都喜歡。”
裴灼的心臟不爭氣地重重跳了一下。
臉頰的溫度,似乎比碗裡的紅油還要燙。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隻是低下頭,掩飾性地繼續吃東西。
窗外,夜色漸深,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
而某個抱怨艱辛的攝影師,此刻心裡的憋悶,被一碗麻辣燙和某個人的幾句話,簡簡單單地熨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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