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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辦公室出來之後,裴灼好幾天都冇緩過勁來。封承燼那句“我吃醋了”像魔音灌耳,時不時在他腦子裡自動播放,伴隨著掌心下的劇烈心跳,讓他坐立難安。
他索性把自已關在工作室裡,試圖用高強度的工作驅散那種莫名其妙的心慌意亂,但收效甚微。
程唯一那邊,他下意識地減少了聯絡。倒不是真被封承燼嚇到,而是……他自已也需要時間消化。
就在他修圖修得頭昏眼花時,郵箱提示音響起,一封國際郵件吸引了他的注意。
發件方是歐洲一個頗具聲望、以實驗性著稱的雙年影展組委會。幼年內容是關於即將開始的全球作品征集,主題是“斷裂與彌合——數字時代的肉身記憶”,鼓勵探索科技洪流中個體經驗的留存、身體與記憶的脆弱關聯等議題。
征集麵向所有藝術家,不限媒介,但評審極其嚴格。
裴灼看完,原本有些萎靡的精神猛地一振。這個主體,這個平台……像一道強光,驟然劈開了他近日有些混沌的思緒。
那些西南村寨正在消逝的古老痕跡,程唯一鏡頭下城市邊緣粗糲的“現場”,他自已內心深處一直隱約觸碰卻未曾明確表達的……種種碎片,被這個主題串聯起來。
一股久違的、強烈的創作衝動,混合著躍躍欲試的興奮感,湧了上來。
他幾乎立刻就想到了要拍什麼。一個更大膽、更私人,也更需要剝離一切矯飾的計劃,在腦海中迅速成型。
意向說明回得非常迅速,且乾脆利落。同時,他也順手給封承燼發了一條資訊:
“接個大活兒,要閉關。勿擾,勿念,勿醋。”
接著,他就真的“消失”了。
工作室大門一鎖,手機調成勿擾模式扔進了抽屜,隻帶了最基本的裝置,一頭紮進了他為自已選定的“戰場”,一個正在經曆劇烈變遷的舊工業區。
巨型機械的殘骸與野蠻生長的植物交織,廢棄的廠房裡迴盪著過去時代的餘音,而邊緣的棚戶區則上演著最鮮活的市井人生。
他將自已徹底浸入這個充滿“斷裂”感的現場,不再保持任何安全的美學距離。
他每天黎明前出發,深夜拖著滿是灰塵和疲憊的身體回到臨時租住的、冇有暖氣的小屋,手上多了細小的傷口,臉上被風吹得粗糙,但眼睛卻亮得驚人。
他拍鏽蝕的齒輪與攀附其上的藤蔓,拍拆遷廢墟前茫然駐足的老人,拍在廢氣管道裡築巢的飛鳥,拍年輕工人被機油弄臟卻依然笑著的臉……
直到最後一張照片在暗房中顯影完畢,所有素材剪輯成一段充滿呼吸與脈搏感的動態影像,所有最終的作品檔案打包完成,並上傳投遞後,裴灼纔像是從一個漫長而激烈的夢境中驟然醒來。
完成了。
後知後覺的疲憊席捲了他。
他抓起早已冇電關機的手機,插上充電器,瞬間被無數未讀資訊和未接來電的提示淹冇。
他往下翻,封承燼的聊天視窗,安靜地躺在列表中間。最後一條資訊,仍停留在他閉關前傳送過去的那一句,下麵冇有任何新訊息。
冇有追問,冇有催促。
裴灼扯了扯嘴角,突然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覆蓋,有點悶,有點空落落。
他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準備去煮碗泡麪。剛走到狹窄的廚房門口,忽然聽到外麵傳來一陣極其沉穩的汽車引擎聲。
裴灼下意識走到窗邊,撩開臟兮兮的窗簾一角。
樓下空地上,一輛線條冷硬低調的黑色SUV靜靜停在那裡,車燈未熄,駕駛座的門開啟,一個熟悉的高大身影跨了出來。
他抬頭,目光精準地投向裴灼所在的視窗,彷彿早就知道他在那裡。
裴灼的心臟毫無預兆地重重跳了一下。
他怎麼……知道他剛結束了“閉關”?
封承燼冇有喊他,隻是站在車邊,靜靜等著。寒風捲起地上的塵土和枯葉,掠過他大衣的下襬。
裴灼在窗邊站了幾秒,腦子裡閃過無數念頭,最終鬆開窗簾,轉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拉開門走了出去。
見裴灼下樓,封承燼開口,“忙完了?”
裴灼冇回答他的問題,反問道:“你怎麼來了?”
“來接你。”封承燼語氣平靜自然,彷彿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接我?”裴灼挑眉,“我還冇……”
“作品完成了,不是嗎?”封承燼打斷他。
“……你怎麼知道?”
封承燼冇有解釋,隻是抬手,用指腹輕輕擦過裴灼臉上不知何時蹭上的一道灰痕。
“瘦了。”他低聲道,“也野了。”
裴灼被他觸碰得微微一顫,想偏頭躲開,卻又冇動。
“放你出去覓食,”封承燼繼續說,聲音低沉,“總要記得回家。”
裴灼的心漏了一拍。“回家”這兩個字從封承燼口中說出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歸屬意味。
“誰要你接了……”裴灼小聲嘟囔,耳尖在夜色中悄悄泛紅,“我自已能回去。”
“嗯。”封承燼從善如流地點頭,手卻滑到他後頸,不輕不重地捏了捏,帶著掌控,“但現在,我來了。”
他頓了頓,看著裴灼眼底深處一絲柔軟的暗流,微微低頭:“雪豹撒夠歡了,該回窩了。”
裴灼徹底冇了聲音。
他看著封承燼深邃的眼睛,那裡麵的篤定和等待,還有那絲不易察覺的,像是“終於尋回所有物”的鬆懈,像一張柔軟的網,將他牢牢裹住。
“……嗯。”他悶悶地應了一聲。
封承燼牽起他冰涼的手,握在掌心,“車上有熱茶。回家。”
裴灼被他牽著,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後。看著封承燼挺拔的背影,心裡那點空落落的感覺,奇異地被另一種更踏實的情緒填滿了。
夜風吹過,發出嗚咽般的聲響,但掌心傳來的溫度,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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