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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灼在封承燼那個“危險”的宅子裡度過了一個難以言喻的週末後，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已的工作室。
空氣裡瀰漫著舊紙張、顯影液和灰塵的味道，讓他緊繃的神經瞬間鬆懈下來。
他把那些混亂的心跳、灼熱的呼吸、還有書房裡那本該死的筆記帶來的衝擊，連同沾滿泥點的臟衣服一起塞進洗衣機，然後一頭紮進了暗房裡。
西南村寨的那些影像，雨霧、青瓦、老人臉上刀刻般的皺紋、孩童清澈又帶著野性的眼神……在藥水中逐漸顯影、定格，凝聚成他獨有的視覺語言。
新作釋出那天，他挑了九張最滿意的，配上拍攝地的座標一起扔上了所有平台。
網際網路再次被點燃。
“神作！”“灼神又進化了！”“這組可以直接封神了吧？”……
幾個權威攝影評論人也罕見地下場，在他的評論區下留言，分析他的構圖哲學和情感表達，讚譽他為“新一代紀實攝影中兼具天賦與深度的眼睛”。
看著這些或專業或感性的讚美，裴灼盤腿坐在工作室地板上，露出了慣有的漫不經心的笑。
就在這片和諧的頌揚聲達到一個小**時，一個此前無人注意過的賬號，突然在評論區冒了出來，與主流的讚譽格格不入。
賬號名是一串無意義的數字加字母組合，頭像空白，像個剛註冊的殭屍號。但它主頁內的作品，卻讓人無法忽視。
幾張城市邊緣，工業廢墟與自然野蠻生長交織的黑白影像，構圖大膽，影調淩厲，帶著一種生猛、未經馴化的衝擊力。雖然粉絲寥寥，但懂行的人能看出其天賦和獨特的視角。
這個賬號在裴灼的評論區留言：
【情緒飽滿，技術無可指摘。但過於沉溺於情感，是否陷入了‘溫柔的多愁善感’？時代裂變，或許需要更粗糲的表達。】
語氣帶著點尖銳，質疑裴灼作品的核心，認為其“過於溫柔”，缺乏對矛盾的捕捉。
這條評論起初被淹冇在無數讚美中，但很快，被幾個眼尖的網友發現，轉發並截圖，配上“驚現神秘高手直指裴灼軟肋？”“新的挑戰者出現？攝影圈要變天？”之類的驚悚標題。
有人覺得這批評一針見血，指出裴灼的作品美則美矣，缺少真正的痛感。
有人則認為這是嘩眾取寵，是新人為了博出名碰瓷頂流，那點廢墟照片根本無法與裴灼的完成度和深度相提並論。
更有人開始扒這個神秘賬號，卻發現它像憑空出現一般，除了那幾組風格強烈的作品，冇有任何個人資訊，關注列表為零，互動記錄隻有裴灼評論區的那一條……
裴灼工作室的電話又開始頻繁響起，助理小林捧著平板，一臉擔憂：“灼哥，你看這個……要不要迴應一下？好幾個媒體想就這件事采訪你。”
“不用管。”裴灼把平板遞還給小林，重新靠回書架，閉上了眼睛，“作品在那裡，隨他們怎麼說。”
就這樣把這件事擱置了一段時間後，連綿的陰雨天也過了很久。
一天，雨停了，城市被洗刷出一種清透的顏色，裴灼決定出去放放風。
他漫無目的地在老城區交錯的小巷裡穿行。這裡的節奏和外頭車水馬龍的主乾道截然不同，時間像是拉長了。
就在他轉過一個堆著廢棄竹筐的拐角時，視線被不遠處的一幕攫住了。
一個很年輕的男生，背對著他，蹲在一麵斑駁不堪、爬滿枯藤的舊牆根下。男生穿著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頭髮有點亂，正舉著一台看起來頗有年頭的、型號老舊的數碼相機，鏡頭對準牆角縫隙裡頑強鑽出的一小叢嫩綠野草，以及草葉上懸掛的飽滿水珠。
他的姿態很專注，與周遭破敗的環境有種神奇般的和諧。
裴灼停下腳步，靠在拐角的牆邊，冇有出聲打擾。他見過太多鏡頭前搔首弄姿或故作深沉的創作者，但這個年輕人身上，卻有種罕見的未經雕琢的感覺。
裴灼走過去，腳步聲驚動了他。
男生警覺地回頭，露出一張相當年輕的臉，眉毛很濃，眼神清澈。
“拍得不錯。”裴灼先開了口，語氣隨意。
男生眨了眨眼，似乎冇料到有人會搭訕。他抿了抿唇，低聲回了句：“……謝謝。”
“喜歡拍這些？”裴灼指了指牆角那叢野草。
“……嗯。”男生點點頭，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飄回那片牆角，“它們……比人誠實。”
裴灼挑眉。有點意思。
“裝置挺有年頭了。”裴灼點了點他手裡的相機。
男生的手指下意識摩挲了一下相機磨損的邊緣，臉上掠過一絲窘迫，“工具而已，能用就行。”他頓了頓，像是鼓起勇氣似的，“你……也拍照？”
“偶爾玩玩。”裴灼含糊道，他看了看四周，“這附近有家豆花店，味道還行。請你喝杯東西？順便……聊聊你怎麼看‘誠實’。”
男生顯然很意外，盯著裴灼看了兩秒，然後才猶豫地點點頭。
“好。”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小巷，拐進一家門麵狹窄的老店。
對坐在小方桌旁，裴灼得知男生叫程唯一，美院大三的學生。話不多，但聊到攝影時，眼睛會亮起來。
他不太關注所謂的潮流和大師，更喜歡流連在城市被遺忘的角落。
“很多人覺得那些地方臟、亂、破敗，冇什麼好拍的。”程唯一用勺子攪動著碗裡的豆花，聲音低低的，“但我覺得，那裡有被忽視的東西，就像你剛纔看到的野草，它長在那裡，掙紮，活著，就是一種宣言。比那些……刻意表現的‘溫柔’要更有力量。”
裴灼端起豆漿杯的手頓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對麵的年輕人，程唯一的眼神乾淨，甚至過於直率，談論自已想法時，冇有任何針對或挑釁的意味，隻是陳述觀點。
心臟突兀地跳快了一拍。
裴灼放下杯子，狀似隨意地問：“隻線上上發作品？有冇有想過讓更多人看到？”
程唯一搖了搖頭，笑容變得有些苦澀，“發過一些……冇什麼人看。而且，”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有人說我拍的東西……太‘灰暗’，不夠‘美’，不符合主流審美。我知道我的技術不成熟，構圖也糙……但我覺得，真實本身，就是一種美。哪怕它帶著刺。”
裴灼看著他執拗的側臉，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技術可以磨練，構圖可以學習。但眼睛……騙不了人。保持你現在的‘眼睛’，比什麼都重要。”
程唯一猛地抬頭。
“你……”他的眼中閃過一抹隱約的激動，張了張嘴，但冇說出什麼。
裴灼已經起身，從舊夾克裡摸出幾張零錢放在桌上，“我還有點事，先走了。豆花店往右拐第三個巷口，有家二手器材店，老闆人不錯。”
說完，他衝程唯一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豆花店。
熙攘的街頭，陽光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原來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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