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姓福,在東宮侍奉了快三十年,頭髮花白,背脊卻挺得筆直。
他引著蘇窈窈穿過迴廊時,步子放得格外慢,不時側身提醒:「姑娘小心腳下。」
那態度,恭敬裡透著股小心翼翼的歡喜勁兒。
蘇窈窈覺得有趣:「福伯,您不必這麼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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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伯卻搖頭,眼角的皺紋都堆成了慈祥的褶子:「要的,要的。姑娘是貴客,殿下特意交代,要好生照料。」
他說著,眼眶竟有點濕,低頭用袖口擦了擦,喃喃道:「老奴看著殿下長大……這麼多年,頭一回見殿下帶姑娘回來住。好,好啊……」
那模樣,活像自家養了多年的鐵樹終於開了花。
蘇窈窈一時不知該接什麼話。
繞過一片竹林,眼前出現一座精巧的院落。
院子不大,卻處處透著用心。
院門上懸著塊小匾,題著「靜玉軒」三字,字跡清峻飄逸,一看就是太子的手筆。
「這裡是殿下吩咐收拾出來的。」福伯推開院門,側身讓蘇窈窈進去,「離殿下的寢殿近,來往方便。」
蘇窈窈腳步微頓。
近?這何止是近,分明就隔著一道月亮門,站在院子裡都能看見對麵寢殿二樓的窗欞。
她不動聲色,跟著管家進了正屋。
邁進屋內,蘇窈窈腳步微微一頓。
房間裡的佈置……太合她心意了。
窗邊擺著她愛的玉蘭,開得正好,香氣清雅;梳妝檯上備齊了胭脂水粉,連色號都是她平常用的;床邊懸著雨過天青色的紗帳,帳角綴著小小的銀鈴。
更讓她驚訝的是,屋角的薰香爐裡燃著的,正是她平日裡最愛的白梅香。
每一處細節都恰到好處,甚至比她太傅府的閨房更合她心意。就好像……有人細細揣摩過她的喜好,一點一點佈置出來的。
福伯在旁邊笑眯眯道:「殿下吩咐,姑孃的屋子要按姑孃的喜好來,姑娘瞧瞧可還缺什麼?」
蘇窈窈環視一圈,笑了:「不缺,很好。」
福伯鬆了口氣,又道:「殿下說了,東宮各處,姑娘均可隨意走動。隻除了……」
他頓了頓,「殿下平日修行的佛堂。那是禁地,殿下不喜人打擾。」
「知道了。」蘇窈窈點頭,
心裡卻琢磨開了——佛堂?那地方有什麼見不得人的?
又隨口問,「東宮伺候的人似乎不多?」
「是,」福伯道,「東宮冇有侍女,隻有僕從和小廝。姑娘若是需要什麼,儘管吩咐老奴便是。」
蘇窈窈挑眉:「偌大的東宮,一個侍女都冇有?」
福伯臉上露出幾分無奈:「之前也是有的。皇後孃娘、各宮娘娘都往東宮送過人,可那些姑娘……」他壓低聲音,「冇呆幾日,就被殿下『處理』掉了。」
「處理?」蘇窈窈心頭一跳。
福伯自知失言,忙擺手:「老奴多嘴,多嘴。總之姑娘安心住下便是,姑娘若是缺什麼,或是想吃什麼,隨時吩咐老奴便是,老奴先行告退。」
這時,春桃和驚蟄捧著從太傅府取來的行李進了屋。
春桃一進來就「呀」了一聲,眼睛瞪得圓圓的:「這、這屋子佈置得……跟小姐在太傅府的閨房好像!不對,比那兒還講究!」
驚蟄穩重些,但也忍不住四下打量,眼中露出訝色。
蘇窈窈走到梳妝檯前,開啟妝奩——裡頭珠釵首飾件件精緻,樣式也是她偏愛的簡潔雅緻款。
她拿起一支白玉蘭簪,對著銅鏡比了比,唇角微勾。
這時,春桃開啟衣櫃,準備把帶來的衣裳掛進去,手剛伸進去就僵住了,隨即「啊」地輕叫一聲,臉騰地紅了。
蘇窈窈走過去一看,也愣了。
衣櫃裡已經掛了好幾身衣裳,從外衫到裙裳,顏色樣式都是她素日喜歡的。
這不算什麼,離譜的是——底下那層整整齊齊疊放著的,赫然是幾套貼身小衣。
月白的、淡粉的、淺碧的,料子是最上等的軟綢,繡著精緻的曇花或纏枝紋。
最關鍵的是——尺寸,與她的……分毫不差。
春桃臉紅得要滴血,結結巴巴:「太、太子殿下怎麼連這個都……」
蘇窈窈拿起一件看了看,又放回去,忽然笑了。
這算什麼?人還冇住進來,連貼身的衣裳都備好了。太子殿下這心思……
未雨綢繆?還是……蓄謀已久?
「辦事周到唄。」蘇窈窈語氣輕鬆,心裡卻有點微妙。
金屋藏嬌?這算是...開始同居了嗎?
「行了,別大驚小怪的。把咱們帶來的衣服也掛進去吧,省得占地方。」
驚蟄比春桃鎮定些,低聲道:「小姐,太子殿下對您……似乎太過周到了。」
「周到不好嗎?」蘇窈窈在貴妃榻上坐下,隨手拿起榻邊小幾上的一本書——是本時興的話本子,恰好是她最近在讀的那捲。
她翻了兩頁,唇角笑意更深。
這人……怕是把她裡裡外外都摸透了。
正說著,外頭又有僕從來報,說給春桃、驚蟄幾位姑孃的房間也準備好了,就在靜玉軒的廂房。連白露和穀雨的住處都安排妥了——雖然她們今日冇跟來。
春桃更驚訝了,看向蘇窈窈的眼神裡都帶了崇拜:「我們也有?小姐,太子府的人辦事也太妥帖了!」
僕從恭敬道:「殿下吩咐,姑娘身邊的人,自然要安置妥當。」
等僕從退下,春桃拉著驚蟄的手,眼睛亮晶晶的看著蘇窈窈:「小姐,太子殿下對您可真上心!」
蘇窈窈冇說話,隻是走到床邊坐下。
她今日天不亮就起來等使團,又經歷了心緒起伏,此刻放鬆下來,睏意便一陣陣湧上來。
「我累了,先去睡了。」她打了個哈欠,「你們也去歇著吧。」
她自己換了身輕便的寢衣,躺在那張鋪著軟煙羅墊子的拔步床上。
春桃連忙放下紗帳,輕手輕腳退出去,帶上了門。
屋子裡安靜下來。
蘇窈窈側躺在枕上,聞著枕間淡淡的檀香——是他的味道。
她閉上眼,意識漸漸模糊。
玉蘭樹的影子透過窗紗,輕輕晃在榻邊。
蘇窈窈睡著了。
呼吸漸漸均勻綿長。
窗外,月色正好。
不知過了多久,
一雙雲紋錦靴裹挾著檀香,踏過門檻,悄無聲息地走進來,停在軟榻前。
榻上的人渾然未覺,睡得正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