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蘇窈窈就帶著林嬤嬤和驚蟄、春桃出了門。
城西這三間鋪子,是她母親當年最看重的產業——一間綢緞莊,一間胭脂鋪,還有一間茶葉行。
地段好,生意本該紅火,可這些年在柳姨娘手裡,帳麵上卻年年虧損。
「小姐,到了。」馬車停下,春桃撩開車簾。
蘇窈窈抬眼望去。
鋪麵倒是氣派,三間門臉並排,
隻是這個時辰本該開門營業,卻隻有綢緞莊開了半扇門,裡頭冷冷清清,不見客人。
她皺起眉,下了馬車。
剛走進錦繡莊,就聽見裡頭傳來掌櫃懶洋洋的聲音:
「今兒不進貨,要買布去別家……喲,這位小姐是?」
那掌櫃約莫四十來歲,瘦長臉,留著兩撇小鬍子。
他本來躺在櫃檯後的躺椅上打盹,看見蘇窈窈進來,先是一愣,待看清她身後的林嬤嬤時,臉色瞬間變了。
「林、林嬤嬤?」他慌忙站起身,擠出笑容,「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林嬤嬤冷著臉:「王掌櫃,這位是府裡的大小姐。今日特來查帳。」
「大、大小姐?」王掌櫃眼神閃爍,
「哎喲,您就是大小姐?瞧我這眼拙的……快請坐!小二,上茶!」
「不必。」蘇窈窈徑直走到櫃檯前,「帳本拿來。」
王掌櫃臉上的笑容僵了僵:「這……帳本前幾日送去府裡給姨娘過目了,還冇送回來呢……」
「送去府裡?」蘇窈窈挑眉,「我昨日問過姨娘,她說帳本都在鋪子裡。」
「那、那可能是記錯了……」王掌櫃額頭冒汗,
「要不……大小姐您改日再來?等帳本送回來了,我親自給您送到府上?」
這推諉的態度太明顯。
蘇窈窈也不惱,轉身對驚蟄道:「去後堂看看。」
「哎!後堂不能進!」王掌櫃想攔,被驚蟄一個側身避開,徑直掀開簾子進去了。
不多時,驚蟄出來,手裡拿著幾本厚厚的帳冊:「小姐,找到了。藏在庫房的箱底。」
王掌櫃臉色煞白。
蘇窈窈接過帳本,隨手翻開一頁。
隻看了幾眼,她就笑了。
「王掌櫃,你這帳做得挺有意思。」
隻看了幾頁,眉頭就皺了起來。
「去年臘月,進了一批蜀錦,帳上記著一千兩。」她抬眸看向王掌櫃,「可庫房記錄裡,這批蜀錦的銷貨量,隻值三百兩。剩下七百兩的貨,去哪兒了?」
王掌櫃臉色一白:「這、這……可能是記錯了……」
「記錯了?」蘇窈窈翻到下一頁,「今年二月,支了一筆五百兩的『修繕費』。可這鋪子去年八月才翻新過,哪兒需要修繕?」
她啪地合上帳本,眼神轉冷:
「王掌櫃,我娘當年聘你時,是看你老實本分。這些年柳姨娘掌家,你貪了多少,自己心裡清楚。」
王掌櫃撲通跪下:「大小姐明鑑!小的、小的一時糊塗,都是柳姨娘逼的!她說若是不做假帳,就要辭退小的……」
「逼你?」蘇窈窈冷笑,「那這些年你貪的銀子,也是她逼你收的?」
她從袖中抽出一張單子,拍在桌上:「這是我從錢莊調的你家的存銀記錄。三年時間,你名下多了兩千兩銀子。王掌櫃,你一個鋪子掌櫃,月錢不過十兩,這兩千兩……哪兒來的?」
王掌櫃麵如死灰,癱軟在地。
蘇窈窈不再看他,對驚蟄道:「去報官。貪汙主家財物,按律該怎麼判,就怎麼判。」
「是!」
外間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怎麼回事?」蘇窈窈蹙眉。
春桃匆匆進來,臉色發白:「小姐,外頭來了幾個地痞,說咱們鋪子賣的綢緞以次充好,要討個說法!」
蘇窈窈冷笑。
來得還真快。
她起身走到前廳,隻見三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正堵在門口,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疤臉,手裡抖著一匹明顯被惡意劃破的雲錦。
「掌櫃的呢?給老子滾出來!」疤臉扯著嗓子嚷嚷,
「看看你們賣的什麼破爛!老子花五十兩買的雲錦,一扯就破!賠錢!不然今天砸了你這鋪子!」
幾個夥計戰戰兢兢地攔著,卻不敢上前。
鋪外圍了不少看熱鬨的百姓,指指點點。
蘇窈窈走上前,掃了一眼那匹「雲錦」——料子粗糙,染色不均,根本不是鋪子裡該有的貨。
「這位大哥。」她開口,聲音清越,「你說這匹雲錦是在我們鋪子買的,可有憑證?」
疤臉一見是個年輕貌美的小娘子,眼睛一亮,語氣也輕佻起來:「喲,鋪子還藏著這麼個美人兒?憑證?老子就是憑證!小娘子,看你細皮嫩肉的,不如跟哥哥喝杯茶,這事兒就算了,如何?」
說著竟伸手要來摸蘇窈窈的臉。
驚蟄眼神一厲,正要動手——
「你那爪子是不想要了!」
一聲厲喝從門外傳來。
聲音清朗,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眾人回頭望去。
隻見兩個年輕男子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走在前麵的約莫二十出頭,身穿月白色錦袍,腰繫玉帶,麵容俊朗,眉眼間帶著書卷氣,但眼神銳利,氣質沉穩。
後麵的少年稍小些,不過十七八歲,一身黑色勁裝,馬尾高束,劍眉星目,腰間佩劍,行走間帶著武將特有的颯爽。
那白衣青年目光冷冷掃過幾名大漢,最後落在蘇窈窈身上時,眼神柔和下來:
「窈窈,冇事吧?」
蘇窈窈怔住了。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許多年前,有個少年總會牽著她的小手,帶她去摘太傅府後院的柿子,會在她哭的時候笨拙地給她擦眼淚。
後來母親「病逝」,柳姨娘掌家,漸漸斷了來往。
最後一次見麵,是她十歲那年。他偷偷翻牆進來,塞給她一包桂花糕,說,
「窈窈別怕,表哥會保護你。」
可那之後,她就再冇見過他。
「表哥……」蘇窈窈眼眶微紅,
薑景辰——她舅舅的獨子,大理寺最年輕的少卿。
他眼中閃過心疼,快步走到她身邊,仔細打量:「受傷冇有?受欺負冇有?」
「我冇事。」蘇窈窈搖頭,眼眶一熱,「表哥怎麼來了?」
「聽說你要來查帳,父親不放心,讓我來看看。」薑景辰說著,轉頭看向麵前的眾人,眼神瞬間轉冷,
「你們是什麼人?光天化日之下,敢在京城鬨事?」
大漢被他氣勢所懾,但嘴上還不肯服軟:「你又是誰?少管閒事!」
「我是誰?」薑景辰從懷中取出一塊令牌,「大理寺少卿薑景辰。你說我有冇有資格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