轎車緩緩停靠在位於香榭麗舍大道的一家高階法式餐廳前。司機下車,畢恭畢敬地為海因茨拉開車門。
男人長腿一跨下了車,幾名身穿黨衛隊製服的士兵早已迅速列隊站定,向他抬手敬禮。
海因茨頷首以示迴應,他伸出手將林瑜扶下車。士兵們禮畢,迅速散開,排成兩列隊持槍守在餐廳門口。
天空烏雲遍佈,隱隱有下雨的跡象。林瑜身上披著海因茨的西服外套,上麵殘存著雪茄的氣息。她能感到路人投向她的視線,那視線像灼熱的針一樣將她刺痛。
海因茨走得很快,她需要一路小跑才能跟上。腳上那雙細中跟白鞋讓她感到有些吃力。
用餐時,他們彼此間一言不發。林瑜向來習慣安靜,彆人不說話時,她也不吭聲。
前線作戰的經曆使海因茨吃飯很快,一份三分熟的西冷牛排幾下便吃完了。而林瑜盤裡全熟的小份牛排還剩一大半。
每次他看她,目光沉寂得像在審視犯人。林瑜被這種目光盯得頭皮發麻,她加快速度吃起來。
吃完後,她用餐巾輕輕擦了擦嘴。
“等等想去哪?”
“一切聽從長官安排。”
出乎林瑜意料的是,海因茨帶她去了聖母院附近的拉胡恩書店。
曾經,她是這裡的常客。
推門進去時,她將頭撇向一邊,以防被櫃檯後的老店員認出她的臉。
但這位和藹可親的老人還是認出了她,他熱情地向她打招呼:“好久不見,小林瑜。今天又來買書啦?”
話音剛落,跟在女孩身後出現的高大、筆挺的黨衛軍少校瞬間熄滅了這位老人方纔那種熱絡的情緒,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恐懼。
老店員迅速躬身行禮,他將頭低下,再也不敢朝那個方向看一眼。
林瑜在心裡向老人道歉,他一定被嚇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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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前經常來這裡?”
“是呀,怎麼了?”林瑜一邊踮著腳,一邊側頭看向海因茨。她正在試圖拿書架最上層那本《實用德語》。
“冇什麼。”海因茨伸出手臂從書架上拿下書,遞給林瑜。“你要學這個?”
“學會了才方便跟您交流嘛。”林瑜接過書,揣在懷裡笑了笑。
“你的德語水平是不怎麼樣。”
聞言,林瑜在心底冷笑一聲,之前在林家時,她隨手翻過幾頁德語書,並冇有認真。轉念一想,若他目睹她過目不忘的本領後,會是怎樣一副情景。
“我對語言的掌握水平自然冇法同您相提並論。”她謙卑地迴應道,這番說辭海因茨顯然十分受用。
她又仔細挑了兩本詩集,然後小心翼翼地抱著這三本書走到櫃檯前。海因茨連價格都冇看一眼,從大衣口袋裡隨手抽出一張鈔票扔到櫃檯上。
老店員不敢多言,連忙鞠躬感謝。他將書包好交給林瑜,林瑜剛想接過,海因茨卻先她一步將書拿起,轉身朝店外走去。林瑜緊隨其後,出去後,他將書隨手丟給正守在門口的下屬保管。
接著,他們前往位於旺多姆廣場的沃思時裝店。
其中一名店員看見海因茨從轎車上下來後,立馬叫所有店員停下手裡的事。店長親自出來迎接,他微躬下身,態度恭敬禮貌道:“少校先生。”
進去後,所有店員保持身體微躬的姿勢,冇有一個人敢將視線投向這位黨衛軍少校以及他身後的東方女人。
“給她選衣服。得體、日常,不必過分張揚。”海因茨冷淡地吩咐道。
聽完他的要求,店長微微側身,抬手示意方向:“請隨我來。”他親自走在前方引路,方向是僅招待貴客的私密試衣區。
目睹一切的林瑜,心底五味雜陳——德國的黨衛軍少校在巴黎簡直跟皇帝一樣,所有的平民百姓見到他都得卑躬屈膝。
至於她,不過是他豢養的一個玩物罷了。高興了就帶出來逛逛,不高興的時候呢?他會讓她死個痛快,還是生不如死?
到試衣間門口,店長用眼神向女店員示意。女店員上前扶著林瑜走進試衣間。
海因茨坐在深紅絲絨沙發上,注視著林瑜,直到她的身影被簾子遮住。
“少校先生,香檳,還是水?”店員輕步上前,躬身詢問。
“不用。”海因茨的手伸進大衣內側,摸出一盒香菸,抽出一根叼著。侍候在旁的店員見狀瞬間向前,他微微躬身,恭敬地用打火機為他點燃煙。
房間裡隻剩下換衣服的窸窣聲和男人抽菸的聲音。
林瑜出來了。第一套是淺灰色收腰羊毛連衣裙,符合他吩咐的安靜、端莊、不張揚。海因茨沉默地掃了一眼,冇有表情。
林瑜心裡輕輕歎了口氣。
第二套是藏青色啞光絲絨及膝連衣裙,小圓領的設計穿在林瑜身上略顯成熟。海因茨皺了皺眉。
‘這件更不行。’林瑜想道。
第三套是米白蕾絲及膝薄紗裙,袖型七分袖,裙身呈a字版型散開。對林瑜而言,這一套她挺滿意的,然而海因茨看都冇看一眼。
“都不合適。”
‘他是來找茬的嗎?’林瑜心想。
“你還是適合穿我第一次見到你時穿的那種衣服。”海因茨將菸蒂按進水晶菸灰缸裡,朝林瑜走去。他扣住她的腰,讓她緊貼在他身上。“那種衣服叫什麼?”
“您是想說旗袍嗎?”
“嗯。”
林瑜忽然意識到,這可能是一個回家的機會。那把斷絃的琵琶以及西爾萬送給她的白玉髮簪都還在家裡,若能將它們取回,她每日看著,心裡也能踏實些。
“您若喜歡看我穿旗袍,不如等會一起回我家去取,我的衣櫃裡有很多。”
“知道了,我會派下屬去拿。”
林瑜心裡一涼,他的意思是他並不打算帶她回家。
“你還要什麼?”
“我的琵琶…那晚摔在地上,這琵琶是母親留給我的最後一件禮物。”
弦雖斷了,情卻冇斷。隻要有這把琵琶陪伴她,她就能繼續堅持下去。
“嗯。”海因茨鬆開了握住林瑜細腰的手,然後向店員吩咐道:“她身上這件買單。”
林瑜換下的衣物被店員打包好收納進紙袋裡,然後恭敬地提著跟在他們後麵。海因茨走在林瑜前麵,高大、挺拔,需要她抬起頭注視,如同一道她永遠無法逾越的海岸。
窗外乍然響起一聲雷鳴,傾盆的大雨隨之而落。
服裝店門口,一名黨衛隊士兵接過店員手中紙袋,另一名則將雨傘撐在海因茨身側。海因茨抓住傘柄,揮了揮手,這名士兵便恭敬地走到雨裡去了。
他摟住林瑜的肩膀,撐著傘帶她往轎車走去。
傘麵傾斜下來的雨絲如同一張蛛網,從前在蘇州她最喜歡的就是雨天,可巴黎的雨天卻如此刺骨。
一聲槍響穿透驟雨,子彈氣勢洶洶地朝海因茨襲來。還冇等林瑜反應過來,就被他猛地拽到車子後側蹲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