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孤懸,荒野寂靜。
高小川一行人策馬奔出二十餘裡,直到徹底遠離滄州城地界,纔在一處背風的山坳裡停下。這裡地勢隱蔽,三麵環著低矮的土丘,唯一的入口處雜樹叢生,是個天然藏身之所。
“下馬。”高小川翻身落地,示意三人將馬匹拴在樹後。他站在原地,閉上眼,【危險感知】如同無形的漣漪向四周擴散。
夜風穿過山坳,帶起草葉的沙沙聲。遠處隱約傳來野狼的嗥叫,悠長而蒼涼。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沒有窺探的眼睛,沒有潛伏的殺意。
至少現在沒有。
“生火。”高小川終於開口。
王虎麻利地撿來枯枝,很快,一簇篝火在山坳裡燃起。橘黃色的火光碟機散了夜寒,也照亮了四張神色各異的臉——高小川的平靜,王虎的緊張,小李的凝重,還有小石頭眼中壓抑的期盼。
高小川從懷中取出那個冰冷的鐵匣。
鐵匣在火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邊緣的火漆已經碎裂,但仍舊頑固地粘連著,彷彿在守護著裡麵那些足以掀翻整個滄州的秘密。
他深吸一口氣,指尖凝聚起一縷淡金色的先天真氣。
“哢嚓。”
一聲輕響,真氣精準地震碎了殘餘的火漆。匣蓋應聲彈開一條縫隙。
高小川掀開匣蓋。
火光投入匣內,映出了裡麵的三樣東西。
最上麵是幾封用牛皮紙封好的密信,紙張邊緣已經有些發黃,顯然有些時日了。高小川拿起最上麵一封,指尖微微一挑,封口處的火漆脫落。
他展開信紙。
隻看了第一行,瞳孔便驟然收縮。
信紙的擡頭部分被人為塗抹過,墨跡汙濁,看不清原本的稱謂。但正文的字跡卻清晰無比——那是標準的軍中文書體,剛勁有力,每一筆都帶著行伍之人的乾脆:
“夏首尊鈞鑒:上月所議軍械三十七箱,已按約定由漕幫‘黑鯉號’送出,三日後可抵津門。懸鏡司前來接應之人趙某已妥善安置於總兵府別院,身份未曾洩露。”
高小川的手指微微用力,紙張邊緣被捏出細微的褶皺。
他繼續往下看。
“另,上月漕銀之三成計八千四百兩,已按老規矩存入‘金蟾’戶頭,憑信物可支取。趙某在滄州一切尚穩,我與王大人已經將衛所上下已盡在掌握。唯近來京中風聲漸緊,錦衣衛似有異動,望首尊早做綢繆。”
看到這裡,高小川的呼吸都輕了幾分。
但這還不是最震撼的。
信的最後一段,筆跡明顯急促了些,墨跡也比前麵更深,像是寫信人寫到這裡時情緒有了波動:
“前次‘水鬼’所託之事,趙某已辦妥。二十萬兩餉銀失蹤案,所有痕跡皆指向‘河匪’,卷宗已封存。‘水鬼’許諾的酬勞,望首尊代為催問,趙某急需那批‘貨物’擴充親軍。”
落款處,蓋著一枚鮮紅的印章——滄州總兵府正印!
官印之下,還有一行小字:“趙坤頓首再拜。”
篝火劈啪作響。
山坳裡一片死寂,隻有夜風嗚咽。
王虎和小李湊過來,借著火光看清了信上的內容。兩人臉色瞬間慘白,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川……川哥……”王虎聲音發乾,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這……這是……”
“通敵。”高小川吐出兩個字,聲音冷得像冰,“勾結懸鏡司,倒賣軍械,私分漕銀,協助掩蓋二十萬兩軍餉失蹤案——每一條,都夠誅九族。”
他放下第一封信,拿起第二封。
這一封更短,但內容更驚人——是趙坤向“夏首尊”彙報滄州衛兵力佈防調整的密報,其中詳細標註了哪些營的軍官已被收買,哪些需要“處理”,最後還附了一句:“‘水鬼’所需之‘船工’,已挑選精壯士卒三百人,隨時可用。”
船工?
高小川眼神一凝。什麼樣的“船工”,需要從軍隊裡挑精壯士卒?而且還特意向“水鬼”彙報?
他沒有深想,將信放下,拿起了鐵匣裡的第二樣東西。
那是一本薄薄的賬冊,封麵是普通的藍布麵,沒有任何標記。翻開內頁,裡麵是用蠅頭小楷記錄的流水賬,格式看似普通商號的往來記錄:
“某月某日,收津門‘福昌號’貨款,紋銀三千兩。”
“某月某日,付江南‘絲路商行’購絲款,紋銀兩千八百兩。”
“某月某日,收山陝‘煤幫’分紅,紋銀五千兩……”
乍一看,這就是一本正常的商業賬本。但高小川的目光落在了每一筆款項最後的備註欄上。
那裡都用一種極其隱晦的暗語標註著真實流向:
“津門款→兌幽泉票號,甲字型檔。”
“江南款→走漕運三號線,入丙字倉。”
“山陝款→半數存金蟾,半數換北地馬……”
而所有的最終歸處,都指向同一個代號——“幽泉”。
高小川瞬間明白了。
這就是夏鳴在詔獄裡提到的“金蟾商會”洗錢賬本!那些看似正常的商業往來,實則是趙坤、王朗乃至懸鏡司通過商號層層洗白贓款的操作記錄。而“幽泉”,很可能就是他們在某個隱秘錢莊的總賬戶。
“好精巧的手段。”高小川低聲自語,“若不是拿到這本賬冊,任誰查賬都隻能看到一堆正常的生意往來。”
他放下賬本,拿起了最後一樣東西。
那是一張繪製在羊皮紙上的地圖,展開後約三尺見方。圖上詳細標註了滄州附近數百裡的漕運水道——哪段河道水深,哪段有暗礁,哪段水流湍急,哪段適合泊船……甚至連沿岸的村莊、哨卡、駐軍位置都標得清清楚楚。
而在地圖的右下角,貼著一張泛黃的紙條,上麵是工整的抄錄文字:
“天啟十七年,八月初三。總兵府令:滄州水師左營移防青魚灘,演練‘水寨攻防’,為期十日。右營補防黑石渡。”
紙條的筆跡和密信上的軍中文書體一模一樣,顯然出自同一人之手——趙坤。
高小川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
他找到了“青魚灘”和“黑石渡”。
青魚灘在滄州下遊六十裡,是一處水流平緩的河灣,適合水師演練。而黑石渡……在滄州上遊四十裡,是漕運主航道上的關鍵隘口,河道狹窄,水流湍急,向來是漕船必爭之地。
但問題在於——按照地圖上的標註,從天啟十七年八月初五到八月十五,本該由水師左營駐守的黑石渡,被換成了“演練”歸來的右營。
而右營的兵力,隻有左營的六成。
更重要的是,高小川記得沈煉給他的卷宗裡提到過——三年前那批運送二十萬兩軍餉的漕船,正是在天啟十七年八月十二日夜,經過黑石渡時失蹤的。
時間,完全吻合。
兵力,正好薄弱。
地點,恰是關鍵隘口。
所有線索,在這一刻,如同破碎的拚圖被一隻無形的手“哢噠”一聲,嚴絲合縫地拚在了一起。
篝火劈啪。
山坳裡靜得能聽到每個人的心跳聲。
王虎和小李已經說不出話了。兩人死死盯著地圖和那張泛黃的紙條,臉色白得像紙,額頭的冷汗匯成細流,順著臉頰往下淌。
他們雖然不曾接觸過高層事件,但也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一個正三品總兵,一州最高軍事長官,不僅通敵叛國,還很可能親自策劃、參與了劫掠朝廷軍餉的大案!
這是潑天的罪!
這是要震動朝野、血流成河的禍事!
“川哥……”小李聲音發抖,“這……這些東西……夠誅九族……不,夠把滄州官場連根拔起了!”
高小川沒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將密信、賬冊、地圖重新放回鐵匣,蓋上匣蓋。動作很慢,很穩,但那雙眼睛裡卻翻湧著冰冷的光。
“我們明麵上的任務,完成了。”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比預想的簡單,也……比預想的快。”
王虎嚥了口唾沫:“頭兒,這不……不正常嗎?”
“正常。”高小川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裡沒什麼溫度,“要不是我們在平安客棧救下小石頭,要不是小石頭知道他爹藏證據的地方,我們現在可能還在滄州城裡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
他頓了頓,心中補了一句:“有掛,就是舒服。”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但王虎和小李都聽懂了其中的意思——這一切看似順利,實則背後是無數巧合與運氣的疊加。若不是石小嶽這個關鍵人物出現,他們絕無可能這麼快拿到如此鐵證。
“王虎。”高小川忽然道。
“在!”王虎一個激靈站直。
“明天一早,你帶著這個鐵匣,還有小石頭口述的證詞筆錄,快馬加鞭回京城。”高小川看著他,一字一句道,“記住,不要走官道,繞小路。進城後直接去北鎮撫司,親手把東西交給沈煉大人。如果沈大人不在,就交給青龍指揮使——必須是他們兩人中的一個,其他人,誰也不給。”
王虎重重點頭,拳頭攥得發白:“我明白!人在東西在!”
“東西在,人也要在。”高小川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點。
“放心吧川哥!”王虎咧嘴一笑,眼中卻滿是狠色,“想從我手裡搶東西,得先問問我手裡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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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小川點點頭,又看向小李:“小李,你帶著小石頭,去滄州東邊五十裡外的‘青林鎮’。那裡是衛所和知府衙門都管不到的‘三不管’地帶,相對安全。找個客棧住下,不要露麵,等我訊息。”
小李猶豫了一下:“川哥,那你呢?”
“我進城。”高小川淡淡道,“我還其他事情要做。”
“你一個人會不會太危險了?”小李急道
“放心,我們應該還沒有進入趙坤的視線,”高小川打斷他,“畢竟他應該還不知道小石頭被我們所救,我們還拿到了證據。”
小李還想說什麼,但看到高小川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睛,最終把話嚥了回去,隻是用力點頭:“川哥,你小心。”
一旁的小石頭忽然開口,聲音帶著哭腔:“小川哥哥……我……我爹的仇……”
高小川蹲下身,平視著這個一夜之間失去一切的孩子。
“你爹的仇,會報。”他聲音很輕,卻重如千鈞,“你全家的仇,也會報。但報仇不是送死——你先跟小李哥哥去安全的地方躲好,等我訊息。等滄州的天亮了,我帶你回來,親眼看著那些人伏法。”
小石頭用力點頭,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卻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高小川揉了揉他的頭髮,站起身。
“休息吧。明天一早,分頭行動。”
……
翌日清晨,天剛矇矇亮。
山坳裡的篝火已經熄滅,隻剩下一堆灰白的餘燼。
王虎將鐵匣用油布層層包裹,塞進貼身的行囊裡,又在外層裹了幾件破衣服,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行李包。他翻身上馬,朝高小川抱拳:“頭兒,保重!”
“一路順風。”高小川點頭。
王虎一夾馬腹,駿馬嘶鳴一聲,朝著東南方向疾馳而去——那是繞開滄州、直通京城的小路。
小李也收拾好了,他將小石頭抱上馬背,對高小川道:“川哥,我們在青林鎮‘悅來客棧’等你。最多七天,如果七天後你還沒來……我就帶小石頭回京城報信。”
“用不了七天。”高小川笑了笑,“去吧。”
小李深深看了他一眼,調轉馬頭,朝著東邊馳去。
山坳裡,隻剩下高小川一人一馬。
他站在原地,看著兩人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後從懷中取出那封一直貼身收藏的密信——牛皮紙信封,龍紋火漆,沉甸甸的。
按照皇帝的旨意,必須到了滄州才能開啟。
現在,他就在滄州地界。
高小川深吸一口氣,指尖真氣微吐,震碎了火漆。
他抽出裡麵的信紙。
展開。
隻看了一眼,瞳孔驟然收縮!
信上隻有一行字,字跡蒼勁霸道,透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嚴:
“若情節嚴重,朕許你先斬後奏。滄州之事,可由你全權處置,必要時可調鄰城的軍隊。小心‘水鬼’,他們可能……不止一方。”
落款處,蓋著皇帝的私印——一方小巧的赤龍鈕印,硃砂鮮紅如血。以及一枚虎符。
高小川盯著那行字,久久不語。
先斬後奏。
全權處置。
調軍隊。
皇帝這是……給了他一把尚方寶劍,也給了他一個足以壓死人的重擔。
更關鍵的是最後那句——“小心‘水鬼’,他們可能……不止一方。”
不止一方?
什麼意思?難道“水鬼”不是一個統一組織,而是多方勢力共同使用的代號?還是說……“水鬼”內部也分派係?
高小川將密信和虎符小心收起,貼身放好。
他翻身上馬,看了一眼晨光中逐漸清晰的滄州城輪廓,一夾馬腹。
“駕!”
駿馬嘶鳴,朝著那座龍潭虎穴疾馳而去。
……
半個時辰後,滄州城西門外。
高小川勒馬停在距離城門百丈外的土坡上,遠遠觀望。
此刻已是辰時三刻,城門大開,本該是百姓進出、商販叫賣的熱鬧時辰。但眼前的景象,卻透著一股詭異的壓抑。
城門處,兩隊披甲持矛的兵丁分列兩側,個個眼神兇狠,像盯獵物一樣盯著每一個進城的人。他們不是普通的衛所士卒,而是總兵府的親兵——鎧甲更精良,兵器更鋒利,身上的煞氣也更重。
每一個進城的人,無論男女老少,都要被從頭到腳搜一遍。包袱要開啟,筐簍要翻倒,連婦人挎著的菜籃子都要把菜葉子扒開看。稍有遲疑,就是一鞭子抽過去。
“快點!磨蹭什麼!”
“你!懷裡藏的什麼?拿出來!”
“這路引不對勁!帶走!”
嗬斥聲、鞭打聲、哭求聲混雜在一起,像一出荒誕又殘酷的戲碼。
更讓高小川注意的是進城百姓的神態。
那些衣衫襤褸的平民,個個低著頭,縮著脖子,腳步匆匆,生怕多停留一瞬就被盯上。他們臉上寫滿了麻木和恐懼,那是長期生活在高壓下才會有的神情。
而那些衣著光鮮、看起來有些身份的,則昂首挺胸,甚至有人朝守城兵丁點頭示意,後者竟也回以諂媚的笑容——顯然,這些人要麼是趙坤一黨的,要麼是交了“買路錢”的。
階級分明,涇渭分明。
這座城,已經徹底成了趙坤的私人領地。
高小川的目光落在城門旁的告示欄上。
那裡貼著一張嶄新的海捕文書,畫像雖然粗糙,但眉眼特徵清晰可辨——正是小石頭。懸賞金額刺眼地寫著“五百兩白銀”,落款處蓋著總兵府和知府衙門的兩方大印。
“還真是……迫不及待啊。”高小川低聲自語。
他正要思索如何進城,忽然注意到城門另一側聚集著一群人。
那群人約莫二三十個,絕大多數都是青壯男子,腰間佩刀帶劍,身上帶著江湖氣。他們的修為參差不齊,但最差的也有後天境初期,有幾個甚至達到了後天圓滿,隻差一步就能突破先天。
此刻,這些人正排著隊,在一個書吏模樣的中年人麵前登記。旁邊還站著兩個總兵府的軍官,抱著膀子冷眼旁觀。
高小川心中一動,策馬緩緩靠近。
他拉住一個剛從隊伍裡出來的漢子,抱拳道:“這位兄台,請問那邊是在做什麼?”
那漢子約莫三十來歲,滿臉橫肉,後天境中期的修為。被高小川攔住,正要發火,但感應到對方身上那若有若無的先天境氣息,臉色頓時一變,堆起笑容:
“這位前輩好!那邊是總兵趙大人招募‘有誌之士’,隻要修為達到後天境,或者有一技之長的,都可以去試試。待遇不錯,包吃住,每月還有十兩銀子的例錢,立功了另有賞賜!”
有誌之士?
高小川心中冷笑。什麼有誌之士,分明是招募私人武裝,擴充黨羽。
他麵上不動聲色,繼續問道:“總兵大人招募這麼多人,是要做什麼?”
“聽說最近北邊不太平,總兵大人要組建一支‘護漕義勇’,護衛滄州段的漕運安全。”漢子壓低聲音,“不過我看啊,就是招打手。管他呢,有錢拿就行!”
高小川點點頭,掏出一兩碎銀塞到漢子手裡:“多謝兄台解惑。”
漢子接過銀子,笑得見牙不見眼,態度更殷勤了:“前輩您這修為,去了肯定能被重用!說不定直接給個小隊長噹噹!要不要去試試?”
“正有此意。”高小川笑了笑,翻身下馬,牽著馬朝那邊走去。
幾乎就在他邁步的同時——
【叮!觸發支線任務:我就是有誌之士!】
【任務要求:請宿主加入趙坤的‘護漕義勇’,成功混入敵方內部,成為一名光榮的(偽)有誌青年。加油哦~】
【任務獎勵:技能點 3】
【任務失敗:無懲罰(畢竟強扭的瓜不甜嘛)】
高小川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心中瘋狂吐槽:
神特麼“有誌青年”!還“光榮的,痔瘡的痔的吧”!
係統你這是在嘲諷我吧?絕對是吧?!
還有那個“加油哦~”的語氣是怎麼回事?!幸災樂禍嗎?!
但他臉上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嚮往”表情,牽著馬,朝著那支排隊的人群走去。
晨光灑在他身上,在黃土路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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