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黃昏。
殘陽如血,將天邊雲層染成一片淒艷的橙紅。官道盡頭,一座城池的輪廓在暮色中逐漸清晰。
高小川勒馬停在一處矮坡上,手搭涼棚,遠遠望去。
滄州城。
城牆高約三丈,青灰色的磚石在夕陽下泛著冷硬的光澤。四座城門樓巍然矗立,飛簷鬥拱,依稀可見當年雄關的氣象。城頭旌旗招展,守城兵丁的身影在垛口間來回巡邏,一切看起來井然有序,甚至透著一種異樣的……平靜。
太靜了。
不是安寧祥和的那種靜,而是一種被強行壓製後的死寂。城門處進出的人流稀疏,百姓們低著頭快步而行,無人交談,無人駐足,就連挑擔的小販都縮著脖子,不敢高聲叫賣。
“川哥,到了。”王虎策馬上前,壓低聲音道。
高小川點點頭,沒說話。
小李的馬背上,小石頭——石小嶽緊緊攥著小李的衣角,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越靠近這座城池,他臉色越白,呼吸越急促,那雙原本明亮的眼睛裡充滿了恐懼,像一隻受驚的小獸重新回到了獵人的領地。
高小川回頭看了他一眼,調轉馬頭,來到小李馬旁。他伸手,輕輕拍了拍小石頭瘦削的肩膀。
那手掌寬厚,帶著習武之人特有的溫熱,力道不輕不重,卻有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怕了?”高小川問,聲音平靜。
小石頭咬著嘴唇,用力搖頭,但顫抖的身體出賣了他。
“怕很正常。”高小川淡淡道,“全家都死在這兒,換成誰都會怕。但怕解決不了問題——你爹把證據藏在這兒,所以你得進去,把東西拿出來,纔不算辜負他拚死給你掙來的這條命。”
他的話很直白,甚至有些冷酷,卻像一盆冷水,澆醒了小石頭眼中渙散的恐懼。
男孩深吸一口氣,用力點頭:“我……我不怕。”
高小川收回手,對小李道:“看著他點。”
“明白。”小李應道,手臂微微收緊,將小石頭護在身前。
不多時,王虎打馬從前方折返,臉色凝重地湊到高小川耳邊:“川哥,城門口查得很嚴。守門的兵丁不是普通的衛所士卒,是總兵府的親兵,個個帶刀,眼神兇得很。每個進城的人都要搜身、查路引,連筐裡的菜都要扒開看。”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而且……我在城門告示欄最顯眼的位置,看到了小石頭的海捕文書。畫像雖然粗糙,但那眉眼特徵,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認出來。懸賞……五百兩白銀。”
五百兩。
高小川眼神微冷。對於一個十二歲的孩子,這賞格高得離譜。看來那位趙總兵是鐵了心要斬草除根。
“意料之中。”高小川點點頭,“咱們三個好進城,小石頭太顯眼了。”
他轉頭看向小石頭:“除了城門,可有其他路徑入城?比如……水路?或者年久失修的缺口?”
小石頭皺著小臉,努力回憶。夕陽的光落在他沾滿塵土的側臉上,勾勒出這個年齡不該有的沉重線條。
忽然,他眼睛一亮:“有!城東麵,挨著亂葬崗那段城牆!那裡以前是前朝的老城牆,本朝擴建時沒拆乾淨,有一段廢棄的牆體,塌了半截。因為挨著亂葬崗,常有……不幹凈的東西的傳聞,巡夜的兵丁都很少去那邊。”
他越說語速越快,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我小時候和玩伴偷偷跑去探險,那邊牆根底下,有個被野狗刨出來的洞。洞口不大,但能鑽進去人。不知道……不知道現在還在不在。”
野狗刨的洞?
高小川和王虎、小李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意動。
亂葬崗、廢棄城牆、鬧鬼傳聞——這些因素疊加,確實是守備最薄弱的地方。野狗刨洞也是常有的事,那些畜生為了找吃的,能把城牆根刨得千瘡百孔。
“好。”高小川當機立斷,“就去那兒。”
四人調轉馬頭,不再沿著官道前進,而是轉入一條荒草叢生的小徑。這條小路顯然久無人行,兩側野草足有半人高,荊棘叢生,馬匹走得很是艱難。
王虎一馬當先,用腰刀劈砍攔路的藤蔓。小李護著小石頭跟在中間。高小川殿後,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危險感知】全開。
沒有異常。
隻有荒原上慣有的風聲、蟲鳴,以及遠處城池方向隱約傳來的、被距離模糊了的嘈雜。
但高小川沒有放鬆警惕。越是接近目標,越要謹慎——這是他在詔獄當差時就明白的道理。
半個時辰後,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天邊隻剩一抹暗紅的餘暉。
按照小石頭的指引,他們來到滄州城東麵。這裡果然一片荒涼,與城池其他方向的“井然有序”形成鮮明對比。
亂墳累累,荒塚遍地。
殘破的墓碑東倒西歪,有些墳頭已經被野狗刨開,露出森森白骨。枯黃的蒿草在晚風中起伏,發出沙沙的聲響,像無數亡魂在竊竊私語。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著泥土、腐朽和某種難以名狀的甜膩氣息——那是屍體自然分解後特有的味道。
王虎忍不住皺了皺鼻子,低聲罵了句:“這地方……真他孃的瘮人。”
就連一向沉穩的小李,臉色也有些發白。唯有小石頭,雖然害怕,卻死死咬著牙,眼睛在暮色中急切地搜尋著記憶中的地標。
“在那裡!”他忽然指向遠處一段坍塌的城牆。
那確實是前朝的遺跡。青磚風化嚴重,爬滿了枯藤,牆體塌了足有丈許寬的一段,碎石和泥土堆積成斜坡。牆根下,荒草和灌木長得格外茂盛,幾乎將牆體完全掩蓋。
四人下馬,將馬匹拴在遠處一棵枯樹下,然後小心翼翼地靠近。
撥開一人高的蒿草,果然在牆根與地麵相接處,發現了一個隱蔽的洞口。洞口約莫二尺見方,邊緣參差不齊,確實像是被獸類刨出來的。洞口被幾叢荊棘半掩著,若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高小川蹲下身,仔細檢視。
洞口內側的泥土還很新鮮,有近期被踩踏過的痕跡——不是人的腳印,是獸類的爪印,而且不止一種。看來這地方現在是野狗、狐狸甚至狼的通道。
“可以進。”高小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但先不急,等天色完全黑透。”
他環顧四周,這片亂葬崗地勢略高,能隱約看到遠處城牆上的燈火和巡邏兵丁的火把光。現在天色還不夠暗,冒然行動容易被發現。
“王虎,你留在這兒,照顧馬匹,保持警戒。”高小川開始安排,“小李,你守在洞口附近,找地方隱蔽。如果發現有官兵或者可疑人物靠近,不要硬拚,發訊號後立刻撤離。”
“明白!”兩人齊聲應道。
高小川看向小石頭:“認得從這兒到城隍廟的路嗎?”
小石頭用力點頭:“認得!城隍廟在舊城西南角,從這兒過去要穿過三條小巷,都是背街,晚上很少有人走。”
“好。”高小川不再多說,尋了處背風的土坡坐下,閉目養神。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
夜幕終於徹底降臨。一彎殘月爬上中天,灑下清冷的光輝,將亂葬崗照得一片慘白。遠處的滄州城亮起星星點點的燈火,像一頭匍匐在黑暗中的巨獸,睜開了無數隻眼睛。
風聲嗚咽,掠過墳頭,帶起一陣陣似哭似笑的尖嘯。
王虎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低聲道:“這鬼地方……晚上還真有點邪門。”
小李沒說話,隻是將刀柄握得更緊。
小石頭縮在高小川身邊,身體還在微微發抖,但眼神卻異常堅定——那是仇恨與希望交織成的光芒。
終於,亥時三刻。
城頭巡邏的火把光變得稀疏,更夫打梆子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悠長而沉悶。
高小川睜開眼,眼中沒有半分睡意。
“行動。”
他站起身,示意小石頭跟上。兩人來到洞口前,高小川率先伏低身體,像一隻靈貓般鑽了進去。
洞口很窄,成年男子需要收縮肩背才能通過。裡麵是一段傾斜向上的土洞,應該是沿著城牆根基的鬆軟處挖出來的,空氣中瀰漫著土腥味和獸類的臊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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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了約莫三丈,前方出現微光——是城內一側的出口。
高小川在出口處停下,將耳朵貼在洞壁上,凝神細聽。
【超級警犬嗅覺】開啟,捕捉著空氣中的資訊:潮濕的泥土、腐爛的植物、遠處飄來的炊煙味……沒有人氣。
他這才小心地探出頭。
洞口外是一片破敗的荒地,堆著垃圾和碎磚瓦,顯然屬於城內被遺棄的角落。遠處有幾點零星的燈火,但附近一片漆黑,寂靜無人。
高小川鑽出洞口,反身將小石頭拉了出來。
兩人蹲在陰影裡,迅速打量周圍環境。
這裡確實是城東最偏僻的區域,房屋低矮破敗,街道狹窄骯髒,空氣中飄著一股汙水溝的臭味。偶爾有野貓從牆角竄過,發出窸窣的聲響。
“走哪邊?”高小川低聲問。
小石頭辨認了一下方向,指向西側一條黑漆漆的小巷:“這邊,穿過去是棺材鋪後街,晚上沒人。”
高小川點點頭,率先踏入小巷。
【危險感知】如同無形的觸鬚,向四周蔓延。他走得很快,腳步卻輕得幾乎聽不到聲音,每一步都踩在陰影最濃處。小石頭緊跟在他身後,這孩子雖然年紀小,但逃難和被抓的經歷讓他也學會瞭如何隱藏行蹤,呼吸壓得極低。
小巷曲折幽深,兩側是斑駁的土牆,有些地方已經坍塌,露出後麵荒廢的院落。月光從狹窄的天空落下,在地上投出扭曲的光斑。
偶爾有打更的梆子聲從遠處傳來,但越往舊城方向走,人煙越稀少。滄州城顯然經歷了某種“割裂”——新城區或許還有幾分繁華,但舊城這邊,已經是一片被遺忘的廢墟。
“賦稅一年比一年重。”小石頭忽然低聲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巷子裡格外清晰,“我爹還在的時候常說,滄州衛的軍餉都被剋扣,士卒連飯都吃不飽。知府王朗還在加征‘剿匪稅’‘城防捐’,可滄州境內根本沒有匪……”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發澀:“官軍比匪還兇。我親眼見過總兵府的親兵當街搶糧,把賣菜的老漢打得吐血。衙門的人就在旁邊看著,笑。”
高小川沉默地聽著。
王虎之前打探的訊息,和小石頭的講述逐漸拚湊出一幅畫麵——一個被地方軍閥和貪官完全控製的城池,律法形同虛設,民生凋敝,百姓敢怒不敢言。
這樣的滄州,確實已經成了獨立王國。懸鏡司選擇這裡做據點,太合理了。
兩人在迷宮般的小巷中穿行,避開偶爾出現的醉漢和巡夜隊。半個時辰後,前方出現一座破敗廟宇的輪廓。
滄州城隍廟。
廟宇顯然年久失修,朱漆大門早已斑駁脫落,門楣上的匾額斜掛著,字跡模糊難辨。圍牆塌了幾處,野草從裂縫中鑽出,在夜風中搖曳。門前石階布滿青苔,一隻瘸腿的野狗蜷縮在角落裡,聽到動靜警覺地擡起頭,但看到高小川那雙在黑暗中泛著冷光的眼睛後,嗚咽一聲夾著尾巴逃走了。
“就是這兒。”小石頭聲音有些發抖,不知是冷還是怕。
高小川輕輕推開虛掩的側門——門軸發出乾澀刺耳的“吱呀”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突兀。
他側身閃入,小石頭緊隨其後。
廟內一片漆黑。
隻有殘破的窗欞漏進幾縷月光,勉強照亮大殿的輪廓。正中那尊泥塑的城隍爺神像高達兩丈,彩繪早已剝落大半,露出裡麪灰白的胎泥。神像的麵容在陰影中顯得格外威嚴,又透著幾分說不出的詭異,那雙空洞的眼睛彷彿正俯視著闖入者。
供桌上積著厚厚的灰塵,香爐傾倒,燭台生鏽。空氣中瀰漫著陳腐的香火味、灰塵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高小川眉頭微皺。
【超級警犬嗅覺】捕捉到了那股極淡的血氣——不是新鮮的,是很久以前滲入磚石木質中的陳舊血氣。這座廟,恐怕不止是香火衰敗那麼簡單。
“在哪兒?”他壓低聲音問。
小石頭指向神像底座與後牆相接的角落:“那裡,牆根底下。”
高小川示意他退到門邊警戒,自己則緩步上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危險感知】全開,掃描著大殿的每一個角落。
沒有機關。
沒有埋伏。
隻有死一般的寂靜。
他來到神像底座旁,蹲下身。牆角堆著一些破碎的瓦礫和乾枯的雜草,看起來和別處沒什麼不同。但當他伸手撥開表麵的雜物時,指尖觸到了硬物。
是磚石。
但觸感不對——有一塊磚的縫隙格外平整,不像自然風化。
高小川並指如刀,催發一縷細微的先天真氣,指尖泛起淡淡的金芒。他沿著磚縫輕輕劃過,真氣如最鋒利的刻刀,將縫隙中的泥土和汙垢剔除。
果然,一塊約一尺見方的青磚是鬆動的。
他小心地撬開磚塊,後麵露出一個黑洞洞的夾層。伸手進去,觸到了一個用厚油布緊緊包裹的物體。
他將其取出。
那是一個扁平的長方形鐵盒,約一尺長、半尺寬、兩寸厚。油布外麵纏著幾圈粗麻繩,打的是軍中特有的水手結——這種結越拉越緊,水下也不會鬆脫,是水師和沿江衛所常用的綁紮手法。
高小川眼神微凝。
他解不開那死結——石鎮山顯然做了防人偷拆的準備。但他也不需要解。
指尖金光一閃,灌注真氣的指甲如同利刃,輕輕劃過麻繩。堅韌的麻繩應聲而斷,一層層油布被剝開。
最後,一個樣式古樸、沒有任何標記的鐵匣出現在手中。
匣體是生鐵鑄造,表麵打磨得光滑,邊角處有細微的磨損痕跡,顯然經常被摩挲。匣蓋緊閉,邊緣用暗紅色的火漆封著,火漆上原本應該有印記,但被人為刮花了,隻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凹凸紋路。
高小川沒有立刻開啟。
他將鐵匣小心地揣入懷中,貼身放好,然後迅速將磚塊恢復原狀,抹去痕跡。
“走。”他回到門邊,對小石頭低聲道。
兩人悄然退出城隍廟,側門在身後輕輕掩上,彷彿從未有人來過。
原路返回比來時更快。小石頭似乎卸下了心中一塊大石,腳步都輕快了些。高小川依舊警惕,【危險感知】如同無形的雷達,掃描著每一個角落。
沒有異常。
一切順利得……令人不安。
兩刻鐘後,他們回到城牆根下的洞口。小李從陰影中閃出,見到兩人安然返回,明顯鬆了口氣。
“怎麼樣?”
“拿到了。”高小川簡短道,“王虎呢?”
“在那邊守著馬,一切正常。”
三人迅速鑽出狗洞,與王虎匯合。四匹駿馬安靜地站在枯樹下,見到主人回來,發出低低的嘶鳴。
“頭兒,順利嗎?”王虎迎上來。
高小川點點頭,翻身上馬:“先離開這兒,找個安全的地方再說。”
四人策馬,趁著夜色離開亂葬崗,朝著遠離城池的荒野深處馳去。
夜風呼嘯,掠過耳畔。
高小川懷中,那個冰冷的鐵匣貼著他的胸膛,沉甸甸的,像一塊寒冰。
他回頭望了一眼漸行漸遠的滄州城。
城牆在月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冷光,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太順利了。
順利得……不像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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