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的風卷著沙塵,掠過稀疏的樹林,帶起一陣陣蕭瑟的嗚咽聲。
高小川勒住韁繩,胯下駿馬不安地打了個響鼻。他眯起眼睛,目光掃過身後那條蜿蜒的官道——黃土路上除了他們剛才留下的蹄印,空空蕩蕩,一覽無餘。
但那種感覺又來了。
如同芒刺在背,似有若無。
“歇會。”高小川忽然開口,聲音平靜,翻身下馬的動作卻帶著一種刻意放緩的從容。他走到一棵歪脖子樹下,背靠樹榦坐下,從腰間解下水囊,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啊?川哥,咱們從客棧出來也不過半個時辰,這麼快就累了?”王虎撓撓頭,也跟著下馬,嘴裡嘟囔著,“我還想天黑前趕到前麵的驛站呢。”
小李卻沒急著下馬。他坐在馬背上,警惕地環顧四周,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你個憨貨,川哥應該是發現不對勁了。”
王虎一愣,隨即反應過來,臉色頓時肅然,壓低聲音:“有尾巴?”
高小川沒直接回答,隻是將水囊蓋子擰緊,係回腰間。他看似悠閑地靠在樹榦上,實則【危險感知】全開,如同一張無形的網向四周鋪開——
沒有殺意。
沒有強烈的敵意。
隻有一種……小心翼翼的窺探感。很微弱,像一根細絲在風中顫抖,斷斷續續,卻始終黏在身後。
更奇怪的是,【超級警犬嗅覺】悄然啟動後,他捕捉到了一道熟悉的氣息。那氣味很淡,混合著汗味、塵土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不是新鮮的血,而是陳舊傷口癒合後殘留的味道。
這氣味他在平安客棧的地下室聞到過。
“先停一會。”高小川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感覺有人跟著咱們。不知道是巧合還是故意。”
王虎和小李對視一眼,立刻行動起來。
兩人看似隨意地將馬拴在附近的樹上,取出乾糧和水,一副真要歇腳的模樣。但他們的站位卻很有講究——王虎麵向來路,小李背對高小川,目光掃視兩側樹林。三人無形中形成了一個可以隨時相互支援的三角區域。
高小川則閉上眼,像是真的在休息。
實則他在仔細分辨那道氣味。
很年輕。
體型不大。
移動速度不快,但很穩,腳步輕——有點練家子的感覺,不太擅長野外生存、隱藏行蹤的本能不夠。
“是客棧的受害者之一?”高小川心中泛起疑惑,“不去逃難,反而跟上我?圖什麼?”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樹林裡隻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偶爾有鳥雀掠過枝頭。
王虎有些焦躁,幾次想開口,都被小李用眼神製止了。這位年輕的錦衣衛力士雖然話不多,但觀察力極敏銳——他注意到,高小川雖然閉著眼,耳朵卻微微動著,像在捕捉什麼細微的聲響。
三炷香後。
那道氣息終於接近了。
很小心,很謹慎。在距離他們約五丈外的一棵粗壯古樹後停了下來,藏得嚴嚴實實,連呼吸都壓得極低。
但沒用。
高小川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裡沒有半分睡意,隻有一種洞悉一切的清明。他朝王虎和小李使了個眼色——兩人心領神會,同時站起身,動作看似隨意,卻瞬間封住了三個方向。
高小川緩步走向那棵古樹。
腳步很輕,落葉在腳下碎裂的聲音微不可聞。
五米。
三米。
一米。
“不跟著大部隊走,反而跟著我們?”高小川停在古樹旁,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樹後之人的耳中,“小鬼,想幹嘛呢?”
樹後傳來一聲短促的吸氣聲。
緊接著,一個瘦小的身影猛地從樹後竄出,想往反方向跑——卻迎麵撞上了堵在那裡的王虎。
“嘿,小兔崽子,還想跑?”王虎咧嘴一笑,大手一伸,像抓小雞似的拎住了那人的後領。
高小川這纔看清跟蹤者的模樣。
是個男孩,約莫十二三歲,瘦得皮包骨,臉上沾滿塵土,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此刻正拚命掙紮,但王虎的手像鐵鉗一樣紋絲不動。他穿著一身明顯不合身的粗布衣服,袖口和褲腿都挽了好幾道,腳上的布鞋已經磨破了洞,露出黑乎乎的腳趾。
“恩……恩公,我剛好順路而已!”男孩急聲道,聲音帶著變聲期特有的沙啞。
“哦?順路?”高小川走到他麵前,蹲下身,平視著那雙驚慌卻倔強的眼睛,“從平安客棧出來,大部隊往東去平安縣,我們往北去滄州。你這‘順路’順得可真夠拐彎的。”
男孩咬了咬嘴唇,不說話了。
高小川打量著他。這孩子雖然瘦,但骨架不小,眉眼間有股子硬氣,不像普通農家子弟。更重要的是,他身上的衣服雖然破舊,但料子是細棉布,袖口處還有隱約的刺繡痕跡——那是被刻意拆掉後留下的線頭。
“小鬼,叫什麼名字?”高小川問,語氣緩和了些。
男孩看了看高小川,又看了看王虎和小李,眼神裡閃過掙紮。他想起昨晚在地下室,就是這三個人殺光了那些惡人,救他們出來的場麵。那個年輕恩公揮刀時的果決,還有那句“看來今晚得替天行道了”……
“我叫石小嶽。”男孩終於開口,聲音很低,“滄州人士。”
話音落下的瞬間——
【叮!恭喜宿主完成支線任務:來了就休息下嘛~】
【任務獎勵結算中……】
【恭喜宿主獲得:技能點 1】
【恭喜宿主獲得:武器附魔效果-拖延症之刃】
【效果描述:被此刀砍中的敵人,會感覺自己的思維、真氣運轉速度“變慢了半拍”,就像明明很急卻提不起勁,招式銜接出現細微卡頓。效果隨斬擊次數疊加,最大可將敵人實力壓製20%】
【叮!附魔已完成,效果已載入至武器‘黑金刀’】
高小川瞳孔微微一縮。
係統此刻才反饋任務完成?而且獎勵是直接關聯到武器的附魔效果?
他迅速理清邏輯:平安客棧的支線任務,關鍵點原來不在客棧本身,而在“後續”——這個從客棧跟出來的孩子石小嶽,纔是任務真正的完結條件。
“滄州人士……跟任務有關?”高小川心中念頭飛轉,表麵卻不動聲色。
他站起身,朝王虎擺擺手:“放開他吧。”
王虎鬆開手,石小嶽踉蹌了一下站穩,揉著被捏疼的後頸,警惕地看著三人。
“來吧。”高小川轉身走回剛才休息的樹下,示意石小嶽也過來,“坐。說說怎麼回事。”
石小嶽猶豫了一下,慢慢走到樹旁,卻沒坐下,而是站著,眼睛在高小川三人身上來回掃視。
“想問一句,”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三位恩公……是朝廷的人嗎?”
高小川挑了挑眉。
這孩子,不簡單。普通百姓見到持刀帶劍的,躲都來不及,哪會主動問是不是官家人?而且他問的是“朝廷的人”,不是“官老爺”——這措辭本身就帶著某種認知。
“對。”高小川不拐彎抹角,直接從懷中掏出那麵鎏金腰牌,在石小嶽眼前一晃,“錦衣衛,北鎮撫司特勤總旗,高小川。”
腰牌在陽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上麵的飛魚紋和“錦衣親軍”四個篆字清晰可見。
石小嶽的眼睛死死盯著那麵腰牌,呼吸驟然急促起來。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落葉上:“小民石小嶽,拜見大人!”
這一次,他的聲音裡沒了之前的驚慌,反而有種……難以形容的激動,甚至哽咽。
小李連忙上前扶他:“起來說話,別跪著。”
王虎也撓撓頭:“就是,咱們川哥最煩這套虛禮。”
石小嶽被扶起來,眼眶已經紅了,但他死死咬著嘴唇,沒讓眼淚掉下來。
高小川看著他,心中隱隱有了猜測。
“好了,好了。目前很安全。”高小川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趕緊說說吧。你一個滄州的孩子,怎麼會流落到千裡之外的荒原黑店?又為什麼跟著我們?”
設定
繁體簡體
石小嶽擡手抹了把臉,再開口時,聲音雖然還在顫抖,卻條理清晰得不像個孩子:
“回大人,我爹是滄州衛以前的鎮撫使,石鎮山。”
第一句話,就讓王虎和小李臉色一變。
鎮撫使,正五品武官,一衛之長的副手,實權人物。
石小嶽繼續說著,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三個月前,我爹在清點軍械庫時,發現賬目不對——有十七架神臂弩、兩百副鐵甲、五百柄腰刀的虧空。他暗中調查,結果查到了總兵趙坤和知府王朗頭上。”
“這兩人不僅倒賣軍械,還和懸鏡司有勾結。我爹收集了證據,準備密奏朝廷……但訊息走漏了。”
說到這裡,石小嶽的聲音開始發抖:
“那天晚上,一夥蒙麪人殺進我家。我爹把我藏在後院枯井裡,他自己……他衝出去和他們拚了。我在井裡聽到打鬥聲、慘叫聲,還有我孃的哭聲……後來就沒聲音了。”
“我在井裡躲了一天一夜,等外麵徹底安靜了才爬出來。家裡……家裡全是血。我爹、我娘、我姐姐、還有府裡十二口人,全死了。”
男孩說到這裡,終於撐不住了,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但他沒哭出聲,隻是死死攥著拳頭,指甲陷進肉裡。
高小川沉默地看著他。
王虎和小李也沉默了。兩人都是錦衣衛底層出身,見慣了生死,但聽到一個十二三歲的孩子親口講述全家滅門的經歷,還是覺得胸口發堵。
“你怎麼逃出來的?”高小川問,聲音比剛才更輕。
“我爹……臨死前爬到井邊,塞給我這個。”石小嶽從懷裡掏出一塊沾著血汙的玉佩,上麵刻著一個“石”字,“他說,證據他藏在了滄州城隍廟三清神像下麵的暗格裡。讓我去京城,找錦衣衛指揮使青龍大人……可我還沒出滄州地界,就被人販子抓了,輾轉賣到了平安客棧。”
他說完了。
樹林裡一片死寂。
隻有風穿過枝葉的嗚咽,像在為這段血仇哀鳴。
高小川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他看向石小嶽,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你的身份,還有誰知道?”
“自我逃出滄州,就被拐賣了,平安客棧的人不知道我的來歷。客棧裡其他被抓的人,也都不是滄州本地人。”石小嶽啞聲道,“但滄州總兵趙坤……他知道我還活著。我逃出來的第二天,城裡就貼滿了我的海捕文書,說我偷了軍機密件,懸賞五百兩。”
“城隍廟裡的東西,你拿了嗎?”
“還沒有。我一直被關著,沒機會回去。”
高小川點點頭,站起身。
他走到石小嶽麵前,伸手拍了拍男孩瘦削的肩膀。那肩膀單薄得硌手,卻在微微顫抖中透著一股不肯彎折的硬氣。
“從現在起,你就叫小石頭。”高小川看著他,一字一句道,“先跟在我們身邊。你爹的仇,你全家的仇,我們會查。”
石小嶽猛地擡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大人,您……您信我?”
“我信證據。”高小川淡淡道,“等到了滄州,去城隍廟看了你爹藏的東西,自然知道真假。”
他轉身朝馬匹走去,邊走邊道:
“王虎,小李,收拾東西,出發。這裡不能再停留了。”
“是!”兩人齊聲應道。
王虎翻身上馬,小李則將石小嶽——現在叫小石頭了——拉上自己的馬背。這孩子輕得不像話,坐在馬背上幾乎沒什麼分量。
四人三馬,再次踏上北去的官道。
這一次,隊伍裡多了一個沉默的孩子,和一段沉甸甸的血仇。
……
夜幕降臨時,他們在一條小溪旁紮營。
王虎和小李熟練地生火、取水、烤乾糧。小石頭想幫忙,被小李按著坐下:“你歇著,傷還沒好利索呢。”
高小川靠在一塊大石旁,看似在閉目養神,實則喚出了係統麵闆。
【宿主:高小川】
【境界:先天境·初期】
【功法:《易筋經·先天篇》入門】
【武技:阿鼻三刀(入門)、鎮惡八式(精通)】
【技能:氣息遮蔽術(小成)、超級警犬嗅覺、危險感知(小成)、百毒不侵(小成)、誠實耳光(入門)】
【技能點:1】
【物品:宗師實力體驗卡×1(中級),蘊神丹×3,規則類技能碎片×2】
【防具:無堅不摧的肚兜×1;流星趕月鞋×1(雙)】
【武器:黑金刀×1(附魔:拖延症之刃)】
【結算:20天後】
他的目光落在“武器附魔”那一欄。
拖延症之刃。
這名字還是一如既往的充滿了係統的惡趣味,但效果……
高小川心中一動,拔出黑金刀。
刀身在篝火映照下泛著幽冷的烏光,與之前並無二緻。但他能感覺到,刀身內部似乎多了一種難以言喻的“韻律”,像沉睡的脈搏,等待被喚醒。
“最大壓製20%的實力……”高小川默默估算著,“對同階對手,可能直接決定生死。對高階敵人,哪怕隻能壓製一成,也是寶貴的喘息之機。”
他想起巴駿。如果當時黑金刀就有這個附魔,那場戰鬥可能會結束得更快——巴駿的毒罡運轉隻要慢上半拍,就夠他多斬出兩三刀了。
“係統這次倒是大方。”高小川收刀歸鞘,心中感慨,“看來滄州這一趟……水比我想的還要深。”
一個衛所鎮撫使全家滅門。
總兵和知府勾結懸鏡司。
二十萬兩軍餉失蹤案。
神秘組織“水鬼”。
夏殤可能潛藏。
還有皇帝那封必須到滄州才能開啟的密信……
所有這些線索,像一張巨大的網,正朝著滄州這個節點收攏。
高小川擡起頭,望向夜空。
今夜的星空格外清晰,銀河橫貫天際,億萬星辰冷漠地閃爍著,見證著人世間的貪婪、背叛、殺戮與復仇。
他想起了前世。
想起了那些為了升職加薪勾心鬥角的同事,想起了那些表麵和氣背後捅刀子的“朋友”,想起了那些打著“優化”“調整”旗號行壓榨之實的公司。
原來無論哪個世界,無論科技還是武道,人心的貪婪從來不變。
有人的地方就有紛爭。
有利益的地方就有鮮血。
“真是……一點都不讓人意外啊。”高小川低聲自語,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麼溫度的弧度。
他站起身,走向篝火。
王虎遞過來一塊烤熱的餅子:“川哥,吃點東西。”
高小川接過,掰了一半遞給縮在火堆旁的小石頭:“吃吧。吃飽了纔有力氣報仇。”
小石頭接過餅子,愣愣地看著他,然後重重點頭,大口咬了下去。
火光映在四人臉上,明明滅滅。
遠處,荒原的風還在嗚咽。
而前路,還有很遠。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