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在指揮使值房內無聲躍動，將牆壁上懸掛的巨幅大乾輿圖映照得半明半暗。張威千戶單膝跪於冰冷的青磚地上，垂首沉聲稟報：
“大人，卑職收到密報。已證實錢千戶乃前朝機構‘懸鏡司’殘留之暗子，其身份令牌顯示為‘巡查使’。密報中更提及，懸鏡司餘孽……似有妄動之念，恐涉朝局根本。而歷城，疑為此事關鍵節點，藏有重大線索。卑職以為茲事體大，不敢擅專，特來上報。”
上首寬大的紫檀公案後，錦衣衛指揮使青龍——一個麵容沉靜、眼神卻如古井深潭般難以測度的中年人——停下了手中正在批閱文書的硃筆。他並未立刻看向張威，目光依舊停留在公文上，彷彿在權衡字句，又彷彿早已洞悉一切。
“你的訊息，”青龍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在靜謐的值房內清晰回蕩，“是你麾下那個……據說刀斬了錢千戶的總旗，高小川給的？”
“是。”張威保持垂首姿態，聲音平穩，“卑職此前確曾密令高小川暗中探查與懸鏡司有牽連的江湖勢力。此番他南下，想必是有所發現，方纔冒險傳訊。隻是……錢千戶之事，真相尚未明朗。”
“真相？”青龍輕輕重複了這兩個字，指尖在光潤的桌麵上有節奏地敲擊著，發出篤篤輕響，每一聲都彷彿敲在張威心頭。“北鎮撫司的千戶，是前朝餘孽的巡查使。這本身，就已經是一種‘真相’了。”
他擡起眼，目光如實質般落在張威身上，那目光裡沒有憤怒，沒有驚詫，隻有一種沉靜到極緻的審視。“夏鳴僉事，對此事有何看法？”
張威心頭一凜，知道指揮使問到了最關鍵處。他謹慎措辭：“夏僉事親臨現場後，已下令通緝高小川，罪名是刀斬上級。目前……衛所內依令行事。”
“依令行事……”青龍嘴角似乎扯動了一下，形成一個極淡、近乎沒有的弧度，“很好。那就繼續‘依令行事’。”
他不再追問夏鳴，轉而道：“傳我密令。著指揮同知沈煉，持我令牌，即刻秘密調動‘鐵血旗’進駐歷城周邊。要旨有三：其一，暗中掌控歷城四門及所有水陸要衝，許進不許出之事暫緩，但需嚴密監控異常出入；其二，詳查歷城內外所有倉儲、碼頭、貨棧，尤其是近期有大規模貨物集散者；其三，盯緊城中所有可能與漕運、駐軍、官府往來密切之勢力。記住，是‘盯緊’，非到萬不得已，不得打草驚蛇。本官要先看看，這池子底下，到底藏著什麼魚。”
“至於高小川……”青龍略一停頓，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若他真是一根能攪動沉渣的竿子，便讓他繼續攪。看看能帶出多少泥。你下去吧。”
“卑職領命！”張威深深一躬，緩緩退出值房。直到走出那扇沉重的大門，被夜風一吹，他才發覺自己後背的飛魚服內襯，已被一層細密的冷汗浸濕。指揮使的態度看似支援，實則深不可測，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值房內，青龍獨自靜坐片刻，對著空無一人的陰影處淡然吩咐：“自即日起，京城九門巡防增派三成暗哨，十二時辰輪值。幾位王爺的府邸，還有京營、五軍都督府那幾位手握實權將軍的動向，每日一報，事無巨細。”
“是。”陰影中傳來一聲幾乎微不可聞的應答，隨即一切重歸寂靜。
青龍重新提起硃筆，卻並未落下。他望向輿圖上標註的“歷城”二字，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玩味的光。
“高小川……且讓本官看看，你這‘運氣’，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歷城，春風樓。
高小川在一夜淺眠和《易筋經》的自動運轉調息後醒來。他享用著龜公送來的、堪稱精緻的早餐——蟹黃湯包、銀絲卷、蓮子粥，心中再次感慨“公款消費”的美好，雖然這“公款”是他自己的賞銀。
填飽肚子，便是幹活的時候。
他沒有易容，依舊穿著那身不起眼的靛藍短打，戴上鬥笠，如同一個最普通的閑漢，晃悠著出了春風樓，融入清晨漸漸熱鬧起來的市集。
他在一個生意清淡的街角茶攤坐下，要了一碗粗茶，目光看似散漫地掃視著來往行人。實則，【危險感知】如同最精密的聲吶，以他為中心向四周擴散，捕捉著任何一絲帶有惡意或異常的能量波動。
同時，心念微動。
【超級警犬嗅覺】，開啟！
剎那間，世界變了模樣。
視覺、聽覺彷彿暫時退居二線，嗅覺成為了主宰。無數氣味如同洶湧的彩色洪流，蠻橫地沖入他的鼻腔：剛出籠的包子麥香、街邊炸油條的油膩、行人身上的汗味體味、胭脂水粉的甜膩、牲畜糞便的腥臊、遠處秦淮河傳來的水腥與隱約的脂粉香、建材木料的乾燥氣、鐵器鋪傳來的金屬銹味……
資訊量龐大到足以讓普通人瞬間暈厥。但高小川的精神力經過《易筋經》和多次險境的錘鍊，已遠超常人。他如同一個老練的排程員，迅速對這些氣味進行分類、過濾、遮蔽。
他的目標明確：一是追蹤那些黑衣麵具人身上特有的、混合了陰冷鐵鏽與某種特殊藥草（很可能是抑製體味或用於聯絡的秘葯）的“標誌性”氣味；二是尋找從錢千戶令牌上嗅到的、那種非金非木材質散發的、極其淡雅的鬆香與冷金屬混合氣息。
大腦高速運轉，堪比前世的生物資訊處理器。汗水從他的額角悄然滲出，順著鬢角滑落。茶攤老闆看他一眼，隻當是這漢子體虛畏熱。
時間一點點過去。嘈雜的市井氣息幾乎要淹沒那微乎其微的線索。
就在高小川感覺精神有些疲憊，準備暫時關閉技能歇息片刻時——
一絲極其微弱、卻瞬間讓他精神一振的氣味，如同遊絲般飄入他的感知範圍！
是那種陰冷的、帶著鐵鏽和藥草的氣息！雖然淡得幾乎消散，且混雜在濃烈的魚腥味裡，但絕沒錯！
高小川不動聲色地放下茶碗，留下兩枚銅錢，起身自然地朝著氣味飄來的方向走去。同時，【氣息遮蔽術】悄然運轉，他整個人存在感驟降，如同一個不起眼的影子，滑入人群。
氣味源頭是一個正在魚攤前討價還價的中年漢子。他麵板黝黑，手掌粗大布滿老繭，穿著簡陋的短褐，看起來就是個最普通的碼頭力工。他身邊還跟著幾個同樣打扮的年輕人，似乎是他的跟班。
高小川尾隨其後，保持著安全距離。力工買完魚，又去了米鋪，最後扛著一袋米，和同伴們說笑著走向碼頭方向。
一切看起來都再正常不過。一個靠力氣吃飯的碼頭工人，帶著幾個小弟，為日常生活奔波。
但高小川心中的疑慮卻越來越重。一個普通力工，身上為何會沾染那種明顯屬於訓練有素、行事隱秘的殺手組織成員的氣息？除非……他接觸過那些人，或者，他所在的環境，長期被那種氣息浸染。
他耐著性子，在碼頭區外圍尋了個既能觀察、又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如同潛伏的獵豹，靜靜蹲守。
白日裡，那力工（似乎是個小包工頭）和他的手下們，就在碼頭忙碌，搬運著從漁船上卸下的各種海產，吆喝聲、號子聲不斷，與周圍其他力工並無二緻。
然而，當夕陽西下，碼頭燈火次第亮起，大部分力工收工回家時，這個包工頭卻帶著他那幫手下，沒有走向炊煙升起的棚戶區，而是拐進了碼頭深處一片燈光昏暗、位置相對偏僻的倉庫區。
“黑燈瞎火的，還有活？”高小川眼神一凝，知道不尋常的時候到了。
他藉助漸濃的暮色和【氣息遮蔽術】，身形如同鬼魅，悄無聲息地綴了上去。越過一片堆積的舊木箱和纜繩，他靠近了那座亮著幾盞氣死風燈的倉庫。
倉庫門半開，裡麪人影綽綽，卻沒有大聲的吆喝，隻有沉悶的搬運聲和壓低的交談。空氣中飄來的，不再是魚腥，而是一股……水果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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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小川借著陰影掩護，潛至倉庫側麵的一個通風窗下，透過縫隙向內望去。
隻見倉庫裡堆滿了一筐筐黃澄澄的橘子，在燈光下顯得格外鮮艷。十來個漢子正兩人一組，將這些沉重的橘筐搬上一艘停靠在倉庫後方私人碼頭的中型貨船。時近年關，運輸柑橘北上售賣，確是常事。
但高小川的【超級警犬嗅覺】，卻在濃鬱柑橘清香之下，捕捉到了另一股被刻意掩蓋、卻絕難逃過他感知的氣味！
那不是普通柑橘該有的草木清甜，而是一股極其細微、卻無比清晰的硝石特有的澀味！這澀味並非獵戶常用的土製火藥那般粗糙刺鼻，其質地更加“精純”，裡麵還裹挾著一絲……大乾軍工作坊特供“青岩硝”纔有的、淡淡的礦石清氣！更有一縷用於防潮的桐油氣息，混合其中——這是軍用火藥封裝運輸的標準做法之一！
高小川的瞳孔驟然收縮！
橘子筐裡……是火藥！大量的、軍用的、偽裝成普通貨物的火藥！
他強壓下心頭的驚駭，屏息凝神，將聽覺也提升到極限。搬運漢子的低語斷斷續續傳來：
“這趟跑完，年前最後一單了，回頭定要去京城教坊司好好鬆快鬆快！”
“嗤，教坊司？就你搬這幾筐‘橘子’的工錢？做夢吧！那可是達官貴人去的地界，聽說裡麵喝杯茶都頂咱們幹半個月！”
“你懂個屁！這趟東家賞錢厚！再說了，真運到了地頭，說不定……”
“閉嘴！幹活！少嚼舌頭！”似乎是那包工頭低聲喝止。
京城！這艘船的目的地是京城！
高小川隻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如此大量的軍用火藥，偽裝成普通貨物，通過漕運秘密送往京城……他們要幹什麼？京城重地，防衛森嚴，這些火藥如何通過層層關卡？除非……上麵有地位極高的內應！
他不敢久留，記下貨船特徵和那包工頭的麵貌，在夜色掩護下悄然退走。但他沒有返回春風樓，而是決定順藤摸瓜。
既然這裡是轉運點，那麼火藥的來源呢？儲存點呢？
他再次開啟【超級警犬嗅覺】，這次不再追蹤特定人物，而是全力捕捉空氣中殘留的、那獨特的“青岩硝”和桐油混合氣息。氣息雖然經過處理，但在高強度聚焦下，仍然留下了一條極其淡薄的“痕跡”。
循著這絲若有若無的痕跡，高小川穿過大半個歷城，來到了城西一片荒涼的所在。這裡曾有不少燒製磚瓦的土窯，如今大多已廢棄，殘垣斷壁，荒草萋萋，在夜色中如同匍匐的怪獸。
【危險感知】在這裡傳來了持續的、微弱的警報，並非針對他，而是這片區域本身，就瀰漫著一種淡淡的、令人不安的“場”。
他加倍小心，【氣息遮蔽術】運轉到極緻，踏入了廢墟。很快，他在幾座半塌的窯洞附近，發現了大量新鮮的、深重的車轍印和雜亂腳印，空氣中“青岩硝”和桐油的氣味明顯濃了許多。更重要的是，這裡瀰漫著那種黑衣麵具人身上特有的陰冷氣息，比碼頭那邊濃鬱得多！
“這裡……纔是他們真正的窩點之一？或者，是之前的儲存點？”高小川心跳加速。他像一隻謹慎的狸貓，在殘垣斷壁間穿梭，最終潛入了其中一座相對完整、門口卻有新鮮掩蔽痕跡的磚房。
房子裡空蕩蕩，顯然已經過清理，但角落堆著一些廢棄的雜物。高小川目光銳利，很快在幾張散落的破草蓆下，發現了幾張未完全焚毀、邊緣焦黑的紙條。
他撿起紙條，湊近從破窗透入的微弱月光。上麵沒有文字，隻有一些用炭筆匆匆寫下的、奇怪的字母組合，用簡單的符號隔開：
“SLYS, JSLSG”
“MB, JT”
“YZJYW”
“GXC, KWQZ”
……
拚音首字母縮寫！又是這個！
高小川大腦飛速運轉，結合當前情境嘗試破譯：
“SLYS, JSLSG”——“水路運輸，夾時令水果”？
“MB, JT”——“目標，京城”？
“ZY,JYW…”——“轉移錦衣衛…”？錦衣衛什麼？注意？
“GXC, KLY…”——“高小川，可利用”？利用我幹什麼？
看到最後一條與自己名字相關的縮寫，高小川瞳孔驟縮！對方還針對他做了安排！自己的行蹤，恐怕比想象中更早暴露了！
就在他心神劇震，試圖解讀更多資訊時——
“啪、啪、啪。”
三聲清晰而單調的掌聲，毫無徵兆地在他身後響起，近在咫尺！
一個平和到近乎詭異的聲音，帶著一絲清晰的讚歎，傳入高小川耳中：
“嗅覺敏銳，膽大心細，竟能一路追查至此……高總旗，你還真是，一次又一次地讓我感到意外啊。”
高小川渾身瞬間僵硬，血液彷彿在剎那間凍結！
【危險感知】在此刻，才如同延遲爆發的山洪，傳來前所未有的、尖銳到幾乎要刺穿顱骨的緻命警報！但，為時已晚！
對方竟然能完全避開他小成級【危險感知】的事先預警，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他身後！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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