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牛喜
一連三天,高小川都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他也索性不急了。
這三天裡,他過得像個真正來養傷的閑散旅人。睡到日上三竿才慢悠悠下樓,喝一碗小米粥,然後揣著手在村子裡晃蕩。看老農趕著牛犁田,看婦人坐在門廊下縫補衣裳,聽孩童在祠堂前的空地上追逐笑鬧。
午後,他常去村口那棵據說有百年樹齡的老槐樹下,看幾個頭髮花白的老漢下象棋。棋子落在自製的木棋盤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脆響。一盤棋能下一整個下午,旁邊圍觀的人比下棋的還急,爭得麵紅耳赤。
王虎和小李起初還有些綳著神經,但見高小川真的隻是一味閑逛、喝茶、閑聊,也漸漸放鬆下來。純當旅遊唄,反正川哥說了,不急。
高小川確實不急。
係統既然給了任務,總會慢慢露頭的。急啥呢?
直到第三天,黃昏時分。
橘紅色的夕陽將老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樹下的棋局正到緊要關頭,圍觀的老漢們屏息凝神,連抽煙都忘了。高小川靠在樹榦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他們爭論這步棋該“跳馬”還是“出車”。
就在這時,一個肩扛著幾根粗大原木的漢子,從村道那頭走了過來。
漢子約莫三十四五歲年紀,身材不算特別高大,但十分結實。麵板是常年在戶外勞作的古銅色,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在夕陽下閃閃發亮。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打,膝蓋和手肘處打著補丁,但漿洗得十分乾淨。
麵容頗為端正,甚至稱得上忠厚。一雙眼睛在夕陽餘暉中顯得格外明亮清澈,看人的時候帶著笑意。
“老根叔,還在下吶?當心回去晚了,嬸子又唸叨你!”漢子笑著朝棋攤喊了一嗓子,聲音洪亮,帶著莊稼人特有的爽朗。
下棋的一位老漢擡起頭,笑罵道:“牛喜你小子,又去後山扛料了?自家山上的木頭都快被你砍完了吧!”
“哪能呢,挑著砍,不傷根本。”名叫牛喜的漢子憨厚一笑,腳步未停,“給大福叔家金店打個新櫃檯,急用,得趕工。”
他扛著沉重的木料,步伐卻穩健輕快,經過棋攤時帶起一陣混合著汗水、陽光和新鮮木屑的氣味。
就在他與高小川擦肩而過的剎那——
高小川一直半眯著的眼睛,倏然睜開。
自從戴過修羅麵具後,他對殺戮之氣就格外敏感。那種氣息,冰冷,粘稠,帶著鐵鏽般腥甜的感覺,是殺過人、而且殺過很多人之後,滲入骨髓、融入靈魂的味道。
而眼前這個扛著木料、笑容憨厚的木匠身上,就有這種氣息。
濃鬱得驚人。
絕非殺一兩人所能積累。那是在屍山血海裡反覆浸泡過後,才會有的東西。
高小川的身體幾不可查地繃緊了一瞬,隨即恢復鬆弛。他麵上不動聲色,目光卻如同最精準的探針,追隨著牛喜的背影,直到他拐進一條巷子,消失不見。
棋攤上的爭論還在繼續,老漢們對剛才路過的人毫無所覺。
高小川緩緩吐出一口氣,眼神深處亮起了銳利的光。
難道就是此人?
“老丈。”他轉向剛才和牛喜搭話的老漢,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好奇,“剛才那位扛木料的師傅,看著真是一把好力氣。是村裡的木匠?”
“是啊,牛喜嘛,咱們村最好的木匠!”老漢得意地捋了捋鬍子,彷彿在誇自家子侄,“十年前逃荒來的,瞧著是個實在人,就留他了。嘿,沒想到手藝這麼好!心腸也好,誰家有點木工活找他,工錢要得低不說,還常搭上些好料子。”
他頓了頓,臉上笑意更深:“六年前娶了村東頭牛季老頭家的閨女,第二年就添了個大胖小子,名兒都上族譜啦,是正兒八經的牛家村人了!”
“逃荒來的?那是遭了災?”高小川隨口問。
“聽說是北邊老家遭了兵禍,具體哪兒的,年頭久了,也記不清嘍。”老漢擺擺手,“反正來了就是牛家村的人,踏實肯幹,這就夠啦!”
高小川點點頭,不再多問。
心中卻已鎖定目標。
回到客棧,他叫來王虎和小李。
“從明天起,重點打聽一個人。”高小川用指尖蘸了茶水,在桌上寫下“牛喜”二字,“村裡木匠,三十四五歲,十年前逃荒至此,娶妻生子,入了族譜。”
他頓了頓:“我要知道關於他的一切——平時和誰往來,習慣去哪些地方,做些什麼。能打聽多少是多少。”
王虎和小李對視一眼,神色一肅:“是,川哥!”
第二天,高小川親自出馬。
他以“想打個精巧的首飾盒送人”為由,去了牛喜在村尾的作坊。
作坊是一座寬敞的土坯房,裡麵堆滿了各種木料,空氣裡瀰漫著好聞的鬆木和檀木香氣。工具擺放得井井有條,鋸、刨、鑿、斧,每一件都擦拭得鋥亮,顯示出主人是個極其細緻的人。
牛喜正在刨一塊木闆,見到高小川,連忙放下手中的活計,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笑容憨厚而熱情:
“客官您來啦?想要個什麼樣的首飾盒?木料您瞧,有香樟的防蟲,有花梨的結實好看,紫檀的當然最好,就是貴些……”
他介紹得詳盡實在,報價也公道。
高小川一邊隨口應著,一邊仔細觀察。
牛喜的手指粗壯,布滿老繭和細小的傷痕,確實是常年與木頭工具打交道的手。他眼神專註,動作嫻熟流暢,每一刨下去,木花均勻捲起,厚薄一緻,顯見木匠功力深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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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談間,牛喜言語樸實,態度誠懇。提到自己的妻兒時,眼中自然流露出溫暖的笑意。說到村裡誰家需要幫忙,他總是那句“鄰裡鄰居的,應該的”。
他完美地扮演著一個勤勞、善良、手藝精湛、紮根鄉村的木匠形象。
毫無破綻。
若非那天黃昏那驚鴻一瞥的感知,高小川幾乎也要被他騙過去。
王虎和小李的調查也陸續匯總過來。
村民們對牛喜的評價高度一緻:老實,能幹,心善,手藝好,孝順嶽父嶽母,疼愛妻兒,樂於助人。
簡直是道德楷模。
他十年前來的細節已模糊,但所有人都確信他是“苦出身”、“老實人”。他幾乎不離開村子,偶爾去鎮上賣點木器或採購工具,也是當天往返。沒有不良嗜好,不與人爭執,連大聲說話都很少。
“地地道道的老實人。”當晚,在客棧房間裡,高小川對王虎和小李道,“一個人,尤其是一個外來者,要在十年內贏得一整個村子毫無保留的信任和讚譽,要麼他真是聖人,要麼……”
他頓了頓:“他的偽裝和心機,深不可測。”
王虎壓低聲音:“川哥,您覺得他有問題?”
小李也接話:“可是川哥,他要是真偽裝,為了什麼啊?這村子有什麼值得偽裝十年?”
高小川點點頭:“是啊,我也很好奇啊。”
他若有所思地嘖了一聲:“沒關係,再觀望觀望唄。”
接下來的兩天,高小川開始有意識地“偶遇”牛喜。
他看到牛喜幫村尾的孤寡老人修繕漏雨的房頂。身手利落,在陡峭的屋脊上如履平地,動作嫻熟得像個老練的泥瓦匠。
他看到牛喜在村民因田埂界限爭吵時上前勸和。言辭樸實卻在理,不偏不倚,輕易化解了糾紛。
他看到牛喜在自家小院裡,抱著咿呀學語的兒子,指著識字卡片耐心教導。夕陽灑在他側臉上,一片慈和,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個好父親、好丈夫。
一切依舊完美。
但高小川不急。他耐心地觀察著,相信總會有發現的。
直到第三天深夜。
高小川獨自一人,悄無聲息地來到牛喜的作坊附近。
作坊裡還亮著燈。透過窗紙的縫隙,能看到牛喜正在燈下趕工。他手中鑿子一起一落,雕刻著複雜的花紋,動作精準而流暢。
高小川屏息凝神,靜靜觀察。
就在這時,他注意到一個細節——
當牛喜完全沉浸在雕刻中、以為無人窺視時,有那麼極其短暫的瞬間,他臉上那憨厚溫暖的笑容會完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洞、漠然的神情。
眼神變得銳利,冰冷,帶著一絲彷彿不屬於這個鄉村木匠的審視。
就在那樣的瞬間,作坊裡油燈的火焰,會莫名地搖曳、壓低,彷彿被無形的寒氣侵襲。
雖然隻有一瞬,但高小川捕捉到了。
他緩緩退後,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清晨,高小川又去了一趟作坊。
這次是去取訂做的首飾盒。盒子做得精巧細緻,雕花栩栩如生,顯然用了心思。
高小川接過盒子,仔細端詳,贊道:“牛師傅好手藝。”
牛喜憨厚地笑了笑:“客官滿意就好。有哪裡不滿意,隨時拿回來改。”
高小川點點頭,付了錢,臨走時隨口問道:“牛師傅這手藝,是祖傳的吧?”
牛喜愣了一下,隨即笑道:“算是吧。小時候跟著村裡的老木匠學過幾年,後來自己琢磨的。”
“哦?哪個村的?”高小川像是隨口閑聊。
“北邊的,小地方,說了客官也不知道。”牛喜笑容依舊憨厚,眼神卻微微閃了一下。
高小川不再追問,告辭離開。
走出作坊,他心中已經有了計較。
北邊的,小地方。
十年前逃荒至此。
屍山血海裡浸泡過的殺戮氣息。
還有那深夜一瞬的冰冷銳利。
高小川擡頭看了看天色,嘴角微微勾起。
這牛家村,果然有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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