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高大美女
官道旁，溪水潺潺。
高小川坐在一塊大青石上，手裡攥著根臨時削的竹竿，線上係著條扭動的蚯蚓，竹竿那頭伸進水裡。他半眯著眼，陽光透過樹蔭灑在他蒼白的臉上，光影斑駁。
王虎蹲在下遊，用皮囊灌水。小李坐在馬車轅上，擦著綉春刀。兩人時不時交換個眼神，又瞥向溪邊那個悠閑釣魚的身影。
這是他們離開京城的第三天。按正常腳程，此刻應該已經快到楊柳城了。可他們現在的位置——離京城大概……一百裡？王虎掰著指頭算了算，臉都黑了。
“川哥……”小李終於忍不住，輕聲開口，“咱們……不趕路嗎？”
高小川沒回頭，慢悠悠地提了下魚竿。空的。
他嘖了一聲，重新掛餌。
“趕什麼路？”
“那採花賊……”小李斟酌著用詞，“萬一又跑了呢……”
“放心，跑了就再找啊，怕什麼。”高小川把魚線重新甩進水裡，語氣懶洋洋的，“我是個傷患，記得嗎？傷患就得有傷患的樣子。拖著病體奔波，萬一傷情加重，誰負責？”
王虎灌滿了水，走回來正好聽見這句。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再說了，那採花賊是人又不是固定NPC。”高小川盯著水麵，“人家要跑也很正常。要跑早就跑了，急什麼。”
魚漂動了動。他眼睛一亮，手腕一提——
空的。
“……”高小川把魚竿往旁邊一放，“不釣了，這溪裡沒魚。”
王虎和小李對視一眼。剛才誰信誓旦旦說看見大魚翻花的？
“那咱們接下來去哪？”王虎問。
高小川想了想。
“聽說往東三十裡，有個溫泉莊子。”他眼睛亮了亮，“對，就去那兒。泡溫泉，活血化瘀，有利於恢復。”
王虎：“……”
小李：“……”
於是，馬車拐上了向東的岔路。
第四天，溫泉莊子。
高小川包了個單獨的小湯池，泡在裡麵，舒服地嘆了口氣。熱氣蒸騰，他蒼白的臉頰終於泛起了點血色，整個人軟成一團，像隻曬太陽的貓。
王虎和小李守在院子外。
聽著裡麵隱約傳來的哼歌聲，兩人表情複雜。
“小李。”王虎壓低聲音。
“嗯？”
“你說川哥……到底咋想的？”
小李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他老老實實回答，“反正都跟著出來了，川哥自有辦法。”
王虎想了想，點頭。
也對。
反正跟著走就完了。
第五天上午，某個小鎮。
高小川坐在街邊一個糕餅鋪裡，麵前擺著四五樣剛出爐的點心。他拈起一塊桂花糕，慢條斯理地吃著，眯著眼品了品。
“嗯，不錯。”他點點頭，“甜而不膩，桂香清雅。老闆，你這手藝可以啊。”
掌櫃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聞言笑得見牙不見眼：“客官有眼光！咱家三代老字號，這桂花糕的方子，還是我奶奶傳下來的！”
“包兩斤，帶走。”
掌櫃喜笑顏開地打包。王虎付錢，小李拎著油紙包。三人重新上了馬車。馬車駛出小鎮，卻沒有繼續往楊柳城方向去，而是拐上了一條更僻靜的小路。
“川哥，這方向……”王虎看著手裡的簡易地圖，有些遲疑。
“繞個遠。”高小川靠在車裡，閉著眼，“聽說那邊山景不錯，去看看。反正不急。”
王虎默默收起地圖。算了，不問。問就是養傷。馬車在林間小路上不緊不慢地走著。車廂裡，高小川的呼吸均勻綿長，彷彿真的睡著了。
同一時間，不同地點。
楊柳城，守將府。
趙魁將軍站在沙盤前，眉頭擰成了疙瘩。他身材魁梧，絡腮鬍，此刻卻滿臉煩躁，像一頭被關進籠子裡的熊。
“還沒到？”他盯著沙盤上標註的幾條入城官道，聲音低沉。
“回將軍，四個城門，兄弟們都盯死了。”副將抱拳，額頭見汗，“確實……沒見到疑似錦衣衛高官的車駕入城。連形製類似的都沒有。”
趙魁重重一拳捶在沙盤邊緣。
“砰！”
沙盤上的幾個小旗子震得跳起來。
“五天了！”他喘著粗氣，眼神陰晴不定，“爬也該爬到了！”
副將不敢接話。趙魁在沙盤前來回踱步，靴子踩得地麵咚咚響。季大人的信裡說得很清楚——那人重傷未愈，行路必緩。可這也太緩了！他盯著沙盤上標註的官道，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該不會……死半路上了吧？
若是那樣，倒省事了。可季大人要的是“誤傷”的功勞和把柄。人若沒死在他趙魁手裡，這情分就欠得不徹底。
“繼續盯！”趙魁咬牙，“把所有眼線都撒出去，方圓五十裡，給我搜！一有疑似車駕，立刻來報！”
“是！”
官道旁，某棵極高的古樹樹冠上。
幻無影靠坐在一根粗壯的枝幹上，拿著酒壺抿上一口，百無聊賴地看著遠方。
他已經在這附近徘徊兩天了。
三天前，他還牢牢鎖定著那輛青布篷馬車。可自從那馬車拐進岔路，行程就變得……詭異起來。
去溫泉，泡了一天。
去小鎮，買了半天糕點。
現在更絕——鑽進了山林小路。
幻無影吐掉草莖，望著遠處雲霧繚繞的山林，忍不住感嘆出聲：
“這位高大人……真的很難琢磨啊。”
作為一個職業殺手，他見過各種目標。有慌不擇路的，有故布疑陣的，有藏頭露尾的。但像這種……
這哪是領命去幹活？這簡直就是度假。還是帶薪的那種。
“有趣。”幻無影笑了笑，身形如煙，從樹冠滑下，落地無聲，繼續朝著馬車最後消失的方向飄去。
京城，季候達府邸。
書房裡傳來瓷器碎裂的脆響。
“啪！”
一隻上好的青瓷茶盞摔得粉碎，茶葉和水漬濺了一地。季候達臉色鐵青，胸脯劇烈起伏。
“五天了！整整五天了！”他低吼，聲音因為憤怒而有些嘶啞，“就算是用腿走，也該走到楊柳城了！”
幕僚垂手站在一旁，小心翼翼道：“大人息怒。或許……是高小川察覺了什麼，故意繞路拖延？”
“察覺？”季候達冷笑，“他能察覺什麼？那件事做得天衣無縫！”
“又或者……”幕僚斟酌著用詞，“他傷重難行，在途中某處休養？”
“休養？”季候達聲音尖銳起來，“他領的是公差！是去抓採花賊！不是去踏青！”
他煩躁地在書房裡踱步。
五天了。
幹什麼去了？
放棄任務？不可能，錦衣衛擅離職守是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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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純拖延時間？為什麼？還是有什麼他不知道的變故？
一個個念頭在季候達腦海裡翻滾，讓他心亂如麻。原本十拿九穩的雙重殺局，因為目標遲遲不露麵，竟讓他生出一種拳頭打在棉花上的憋悶。
還有……隱隱的不安。
“給趙魁傳信！”季候達猛地停步，眼神狠厲，“讓他不要隻盯著官道！擴大搜尋範圍！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是！”
第五日，傍晚。
楊柳城西三十裡，一片僻靜樹林。馬車緩緩停下。高小川掀起車簾，探出頭。
他看了看天色。暮色四合，遠處楊柳城的輪廓在夕陽餘暉中若隱若現，城牆上的燈火已經星星點點亮起來。
“就這兒吧。”他拍了拍手，從車裡傳出話來。
王虎和小李連忙下車，看向他。
高小川活動了一下筋骨，忽然說：
“好了，接下來，咱們換個身份進城。”
王虎一愣：“換身份？”
“嗯。”高小川拿出了一個包裹，“這裡有兩套衣服，你們去換上。王虎，你換那身灰褐色的護院短打。小李，你換那身青布長衫，裝管事。”
王虎和小李雖然不解，但還是乖乖鑽進草叢裡換衣服去了。
高小川獨自待在馬車上，在暮色裡。
他心念一動。
【偽裝大師】，啟動。
他的身形輪廓開始變化。個子緩緩變矮，肩膀收窄，腰身收縮……骨骼在皮下細微地調整位置，肌肉線條重新分佈。然後衣服一換，
僅僅幾個呼吸間。
一個身穿淺碧色襦裙的年輕女子，出現在馬車裡。
眉如遠山含黛，眼若秋水橫波。
膚色是久病般的蒼白，卻更襯得唇色一點嫣紅。鼻樑秀挺，下巴尖尖，整張臉精緻得如同瓷娃娃。偏偏眉眼間籠著一層淡淡的、化不開的憂愁，讓人一見便心生憐意。
青絲如瀑，隻用一根簡單的木簪鬆鬆綰著，幾縷碎發垂在頰邊，隨風輕拂。
高小川低頭看了看自己。
嗯，還行。
他試著擺擺手，伸伸腿，裙擺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姿態裊娜，渾然天成。
草叢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不多時兩人都換好回來了。
王虎探出半個身子：“川哥，我換好了，你看看這——”
他的話戛然而止。
整個人僵在馬車前，像被人點了穴。
小李跟在他後麵鑽出來，看見馬車裡的那個身影在暮色照耀下，手裡的包袱“啪”一聲掉在地上。
兩人張大嘴，眼睛瞪得溜圓，彷彿見了鬼。
暮色四合，林間光線昏暗。但那張臉，那種氣質，依然清晰得刺眼。
王虎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發出“咕”的一聲。
小李眨了眨眼，又眨了眨。沒消失。不是幻覺。
“川……川哥？”小李舌頭打結，試探著叫了一聲。
那女子擡起眼，看向他們。
那眼神，怯生生的，帶著些許不安，如同受驚的小鹿。然後，她開口了。
“川個毛線，叫大美女！”高小川聲音還沒變，隨即開始調整聲線，聲音清脆，柔柔弱弱，帶著江南水鄉特有的吳儂軟語腔調，與高小川原本的嗓音截然不同，“王護院，李管事，這一路辛苦你們了。”
王虎渾身一激靈。雞皮疙瘩從腳底闆竄到天靈蓋，頭髮根都豎起來了。
他看著眼前這張傾國傾城的臉，聽著那嬌柔婉轉的聲音，腦子裡拚命告訴自己——這是川哥，這是川哥，這是川哥——
但視覺和聽覺的衝擊實在太強烈了。
他的大腦宕機了。小李比他好一點，隻是一點。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經歷一場劇烈的地震。
高小川看著兩人呆若木雞的樣子，微微挑眉——這個動作在那張臉上做出來，竟帶著幾分嬌俏。
“怎麼，不認識了？”
還是那個聲音，還是那張臉。王虎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然後他轉向小李，聲音發飄：
“小李，你掐我一下。”
小李沒動。
“快掐！”
小李伸手，在他胳膊上擰了一把。
疼。
王虎吸了口氣。不是夢。
他看著眼前這個活生生的、比真女子還像女子的“川哥”，艱難地嚥了口唾沫。
“川……川哥，您這是……”
“從這一刻開始。”高小川——不，高婉卿細聲輕語道，“我叫高婉卿，高家大小姐。從江南而來，去京城投親，路過楊柳城。”
她頓了頓，看向兩人。
“明白了嗎？”
王虎和小李機械地點頭。
動作整齊劃一，像兩隻被敲了腦袋的木雞。
“那就……進城吧。”高婉卿提起裙擺，姿態優雅地朝馬車裡靠了靠。
坐穩後，她忽然擡起頭，看了兩人一眼。
那一眼，眼波流轉，竟真有幾分大家閨秀的矜持與嬌怯。
“王護院，李管事，還愣著做什麼？”
王虎渾身又是一個激靈。
他連忙跳上車駕前，慢慢調整自己的心態，然後緩緩開始駕車， 當馬車再次啟動後，王虎才鬆了口氣。
小李默默撿起掉在地上的包袱，爬上馬車。和王虎一起駕車。
車輪重新轉動，朝著暮色中的楊柳城緩緩駛去。王虎駕車，腰桿挺得筆直，目不斜視。但他的耳朵，紅得像要滴血。小李坐在他旁邊，麵無表情地看著前方。但他的手，一直掐在自己大腿上。
疼。很疼。
這樣才能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
馬車轔轔而行。暮色漸深，楊柳城的輪廓越來越近。
車廂裡，高小川靠在軟墊上，閉著眼，嘴角勾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進城。
摸魚結束。
該幹活了。
遠處，某棵樹上。
幻無影站在枝頭，望著那輛重新上路的馬車，眉頭微微皺起。
剛才馬車停了好久。
幹什麼呢？
他眯起眼，看著那輛不緊不慢朝楊柳城方向駛去的馬車，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
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但就是覺得……有什麼東西變了。
他搖搖頭，身形一晃，消失在了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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