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絕色入城
楊柳城,西門。
城門口挑著燈籠,光線昏黃。進出的人流稀稀拉拉,幾個守門兵卒靠著牆根打哈欠。
一輛青布篷馬車緩緩駛來。
趕車的漢子身材魁梧,穿半舊灰褐短打,眉宇間帶著刀刻般的沉毅,正是扮作護院的王虎。旁邊坐著個青衫文士打扮的年輕人,麵容白凈,眼神機敏,是管事模樣的小李。
“站住,哪來的?”兵卒伸手攔住。
小李連忙跳下車,遞上路引,臉上堆笑:“官爺辛苦。我們是江南來的,赴京投親,路過貴寶地歇歇腳。”
兵卒接過路引瞥了一眼——江南高家,小姐高婉卿,赴京探親,途經此地。手續齊全,車駕尋常。
“進去吧。”
他揮揮手,又打了個哈欠。
馬車駛過城門,車輪碾過青石闆,發出轔轔聲響。
車廂內,高小川靠在軟墊上,目光透過簾子縫隙往外掃了一眼。
街道兩旁店鋪陸續點起燈火,昏黃的光暈在漸濃的夜色裡暈開。空氣中飄著食物香氣、脂粉味,還有晚風帶來的淡淡河水氣息。
楊柳城不大,但看著還算熱鬧。
高小川收回目光,開始琢磨一個問題:
怎麼才能不刻意地,把“絕世美女”這個資訊傳遞出去?總不能在街上喊吧。
正想著,一陣穿堂風毫無預兆地從某個巷口鑽出來。
風勢不小,吹得街道旁的幌子獵獵作響,恰好掀起了高小川為了透氣而微微掀開一角的車窗布簾。高小川眼前一亮。機會來了。
他瞬間入戲,臉上浮現出一抹恰到好處的驚慌,身子往後一縮,嘴裡發出一聲——
“呀!”
嬌嬌的,軟軟的,尾音還帶著點顫。
這一聲出來,王虎手裡的韁繩差點勒斷。他整個人僵在車轅上,後脖頸的汗毛全豎起來了。
街邊,一個正收攤的賣梨老翁循聲望過來。然後他愣住了。手裡的梨“啪嗒”掉在地上,咕嚕嚕滾出老遠。老翁渾然不覺,隻獃獃地望著馬車視窗。
對麵茶棚裡,幾個歇腳的腳夫端著碗,忘了喝。張著嘴,眼神發直。一個提著菜籃匆匆回家的婦人腳步頓住,籃子歪了,幾顆青菜滾出來。
風很快過去。布簾垂下。馬車不緊不慢,繼續往前走。
死寂。
緊接著,是“嗡”的一聲——
“看……看見了沒?”
“娘咧……那是仙女下凡了吧?”
“哪家的小姐?這模樣……我這輩子沒見過這麼俊的!”
“快快,跟上去看看,住哪家客棧?”
訊息像長了翅膀,比馬車輪子快得多。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楊柳城來了個天仙似的江南小姐”的傳聞,就已經沿著茶館、酒肆、胭脂鋪子蔓延開去。
賣胭脂的徐大娘拍著大腿對隔壁布莊的夥計說:“哎喲喂,老婆子我活了六十三年,就沒見過這麼水靈標緻的姑娘!那麵板白的,跟剛剝殼的雞蛋似的,那眼睛……哎喲,說不出來,看一眼就覺得心裡頭顫悠悠的。”
悅來客棧是楊柳城最大的客棧,後院有幾處獨立小院。
小李提前打點好,馬車徑直駛入後院,停在了最靠裡一處名為“竹韻”的小院前。
高小川搭著小李伸出的手,姿態略顯柔弱地下了馬車。
明眸皓齒,好一個美人。
客棧掌櫃、夥計,乃至幾個恰巧住在隔壁院的客商,都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過來。儘管隻能看到一個窈窕的背影和半邊側臉,但就這半邊臉,已經足夠讓人挪不開眼。
王虎綳著臉,努力讓自己的目光隻盯著地麵和前方的路,扮演好一個沉默忠誠的護院。
隻是耳朵尖紅得像要滴血。
小李微微躬身,引著“小姐”入內,語氣恭敬:“小姐,院子收拾好了,您先歇息。”
院門關上。
隔絕了外界那些或好奇或探究的視線。
王虎立刻像卸下千斤重擔,長長吐出一口氣,額角竟有細汗。
小李也擦了擦並不存在的冷汗,苦笑:“川哥……不,小姐,您這……這也太……”他找不到合適的詞。
高小川在院中石凳上坐下,姿態優雅地攏了攏裙擺。那張傾國傾城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太什麼?”他擡眼,眼波流轉,“來,好好伺候小姐我。給我打點水,我要洗臉。王護衛,去弄點吃的。”
頓了頓,他又說:“李管事,讓訊息的風,吹散一點。”
“是。”
王虎和小李應聲去了。
高婉卿入住悅來客棧“竹韻”院的訊息,像滴入水麵的墨汁,迅速擴散。
最先坐不住的,是城裡的公子哥兒們。不到半個時辰,第一波訪客就到了。
來的是城中“鬆鶴詩社”的兩位公子。衣著華美,舉止文雅,遞上的帖子裡字跡工整,言詞懇切,邀高小姐明日一同遊湖賞景,以盡地主之誼。
小李以管事身份出麵,站在院門口,拱手婉拒:“多謝兩位公子美意。隻是我家小姐長途跋涉,身子乏了,需靜養一兩日,實在不便赴約。還望海涵。”
語氣謙和,態度堅決。
兩位公子麵露失望,但見對方禮儀周全,也不好糾纏,隻得悻悻而去。
其中一位走了幾步還回頭,對同伴嘀咕:“那門房看著普普通通,說話倒是有禮有節的,不愧是江南大族出來的。”
另一位嘆氣:“可惜沒見到小姐。”
然而,文雅的走了,蠻橫的來了。
又過了約莫一刻鐘,院門外傳來喧嘩。
一個身著錦袍、腰佩長劍的年輕男子,帶著四五名健碩家丁,徑直闖到了“竹韻”院外。此人姓孫,是楊柳城守備軍趙魁將軍麾下一位偏將的獨子,平日裡在城中橫行慣了。
“聽說來了個江南的美人兒?”孫公子用摺扇敲打著院門,語氣輕浮,“本公子特來拜訪,還不快開門請本公子進去吃杯茶?”
掌櫃在一旁急得搓手,卻不敢攔。院門開了條縫。
小李再次出現,臉上依舊帶著職業化的微笑:“這位公子,我家小姐不見外客,還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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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開!”孫公子不耐,伸手就要推開小李,“一個下人,也敢擋本公子的路?”
就在這時,一個高大的身影如同鐵塔般擋在了小李身前。王虎他沒有說話,隻是往前踏了一步。
僅僅一步。一股凜冽殺氣,混合著先天境的威勢,如同實質的寒潮撲麵而來。
孫公子臉上的輕浮瞬間凍結。他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冰牆。他身後的家丁更是齊齊倒退一步,臉上血色褪盡。
王虎低著頭,目光落在孫公子的靴尖上,彷彿那上麵有什麼特別的東西。但他周身散發出的氣息,卻明確地傳達著一個資訊:越過此線者,死。
孫公子喉結滾動了一下,額頭滲出冷汗。他平日裡欺男霸女,何曾真正感受過這種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煞氣?摺扇“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你……你……”他嘴唇哆嗦著,想放句狠話,卻連完整句子都說不出來。
王虎依舊沉默。他又往前微不可查地傾了傾身。
孫公子再也撐不住,色厲內荏地罵了句“不識擡舉”,彎腰撿起扇子,帶著家丁灰溜溜地轉身就走。
腳步匆忙,險些絆倒。
院門重新關上。
王虎鬆了口氣。他看向小李,小李對他豎起大拇指,壓低聲音:“虎哥,厲害。”
王虎搖搖頭,悶聲道:“保護公……小姐,應該的。”
他心有餘悸。不是怕那些紈絝,是怕自己剛才反應不夠快,怕給川哥惹麻煩。
院外恢復平靜。
但暗處的窺探並未停止。不止一波人在打聽這位“高小姐”的來歷。
有守城兵丁裝作路過,有地痞混混在客棧外晃悠,也有看似尋常的貨郎,眼神卻不時瞟向“竹韻”院的牆頭。
悅來客棧對麵,一座茶樓的二樓雅間。
窗戶開著一線。
幻無影坐在窗邊,手裡把玩著一個空酒杯,目光牢牢鎖定著對麵客棧的“竹韻”院。
以他六品宗師的目力,能清晰看到院門的開合,甚至能隱約聽到一些動靜。
他看到了王虎一步逼退孫公子的場麵。也看到了更多。但他腦海中反覆回放的,卻是城門處那驚鴻一瞥的側顏。
幻無影握著空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是“千刀客”,江湖上排得上號的殺手。六品宗師,出手狠辣,從不拖泥帶水。接了單,就要見人頭。這是規矩。
可現在……
“高小川……高大人……”
他喃喃自語,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這他孃的到底是什麼易容術?”
作為殺手,他見過各種偽裝。人皮麵具、縮骨功、易容膏……沒有他不認識的。但眼前這個——
骨相變了。肌理變了。甚至連神態氣質都變了。這不是尋常易容。這是……整個人都換了。
幻無影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我是殺手。”他在心裡默唸,“目標是高小川,價值兩千兩。皮囊隻是皮囊。”
默唸了三遍。
然後他擡眼,再次看向對麵那個小院。腦海中浮現的,卻是那張蒼白的、帶著淡淡憂愁的絕美側臉。
“……”
幻無影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空的。
他愣了一下,發現自己拿的是空杯子。
“……”
他把杯子放下,揉了揉眉心。不行。這個目標太邪門了。還沒動手,自己的心態先出了問題。
他又看向窗外。
“竹韻”院裡隱約有燈光透出來,有人影走動。那個“小姐”應該在裡麵歇息。
幻無影盯著那扇緊閉的院門,眼神複雜。
理性告訴他,現在是最好的時機。目標在明,他在暗。隻要摸清對方的虛實,找個機會出手,兩千兩就到手了。
可另一個聲音在說——
如此絕色,當真要辣手摧花?不對,是摧“草”。
等等,他現在到底是草還是花?
幻無影用力晃了晃腦袋。
“冷靜。”他咬牙,“我是殺手,職業殺手。美色不過是皮囊,任務是第一位的。”
“竹韻”院內。
高小川坐在窗前,手裡捧著杯熱茶,慢悠悠地喝著。
王虎和小李都回來了,一個守在院門邊,一個站在廊下。
“小姐。”小李隔著窗子低聲彙報,“外麵盯著的人不少。有城裡的紈絝,也有幾個看著不像本地人的。”
高小川點點頭。
“正常。”
他抿了口茶。
“這麼大一個美女進城,沒人盯著才奇怪。”
小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王虎在旁邊悶聲問:“那個採花賊……會上鉤嗎?”
高小川看了他一眼。
“誰知道呢?”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勾起。高小川站起身,走到窗邊,目光越過院牆,看向外麵的夜色。
高小川打了個哈欠。
“行了,你們也歇著吧。明天說不定還有好戲。”
“是,小姐!”
王虎和小李齊齊應了一聲,他們可沒有高小川那麼輕鬆愜意,心中不由暗暗警惕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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