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一巴掌!
“站住!”
張威終於從那種被徹底無視的羞辱中回過神來。他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羞怒交加,厲聲喝道:
“高小川!你放肆!”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破了音,尖銳得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雞。
“你已無實職在身,乃靜養之軀,安敢擅自調動錦衣衛在編人員!還有沒有規矩!給我停下!”
他情急之下,甚至忘了尊稱,直呼其名。同時下意識地伸出手,就要去抓高小川的肩膀,想將他扳回來。然後他的手僵在了半空。
因為另一個聲音響了起來。陰柔中帶著威嚴,慢悠悠的,卻瞬間壓住了校場上所有的竊竊私語:
“張千戶,何事在此喧嘩啊?”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
指揮同知季候達,在一群心腹的簇擁下,緩步踱了過來。
他今日穿了身簇新的飛魚服,金邊耀眼,腰佩那柄鑲嵌寶石的長劍,劍鞘在晨光下晃得人眼暈。他先是用一種居高臨下的目光,掃過高小川。尤其是他蒼白的麵色。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誚弧度。
“喲,這不是高僉事嗎?”
季候達拖長了語調,彷彿纔看見高小川一般。
“真是稀客。怎麼,在家中靜養得悶了,出來透透氣,活動活動筋骨?”
他頓了頓,目光在高小川空蕩的官服上轉了轉,笑意更深。
“不過啊——”
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轉冷。目光如針般刺向高小川:
“這北鎮撫司,乃是朝廷重地,綱紀森嚴。所有人員調派、差事分派,皆有其章程法度——豈是憑誰一句話,說帶走就帶走的?”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像釘子般釘進在場每個人耳朵裡。
“高僉事,你雖曾有功於朝廷,陛下恩典,許你靜養。”
他頓了頓。
“但既無上官調令,又無緊急公務,便欲擅自帶走正在執行公務的麾下……”
他眯起眼。
“此舉,將衛所規矩置於何地?”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又將陛下‘靜養’之恩旨,置於何地?”
校場之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季候達這番話,扣上了“藐視規矩”、“恃寵而驕”,甚至“罔顧聖恩”的大帽子。字字誅心。瞬間將高小川的行為,拔高到了破壞體製、目無君上的層麵。
晨風吹過,捲起地上些許塵埃。塵埃打著旋兒,從兩人之間飄過。
一邊是氣焰正盛、手握實權、步步緊逼的指揮同知季候達。
另一邊,是臉色蒼白、看似虛弱、卻挺身而立、目光沉靜如深潭的前指揮僉事高小川。
王虎攥緊了拳頭。小李死死盯著地麵。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兩道對峙的身影上。
高小川緩緩轉過身。再次直麵季候達。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平靜。而是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鋒。雖未出鞘,卻已冷光逼人。
“季同知言重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校場的肅靜。如同溪流沖刷過卵石,在每個人耳邊淌過。
“北鎮撫司的章程,本官比誰都熟。”
高小川的目光平靜地掠過季候達鐵青的臉,最後落在一旁垂首卻難掩得意的張威身上。
“指揮僉事呼叫曾為直屬的舊部,協助處理一些私人文案或護衛事宜——隻需事後補全調令文書,呈報備案即可。此乃常例。”
他頓了頓。
“王虎、小李曾為本官直屬,調回聽用,合乎章程。”
他話鋒一頓。視線如同冰冷的探針,刺向張威。
“倒是季同知——”
“你麾下的張千戶,未經本官同意,也未核實任務合理性,便強令我這兩位舊部立下軍令狀,要去抓捕疑似宗師的採花賊。”
高小川微微偏頭,彷彿真的在請教。
“這……不知這又是北鎮撫司哪條章程所載?”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刀,慢慢捅進去。
“是‘因公徇私’、‘濫用職權’的章程?”
他頓了頓。
“還是……‘借刀殺人’的章程?”
“借刀殺人”四個字,如同驚雷,在寂靜的校場上炸開。
許多原本隻是覺得任務刁難的同僚,此刻豁然驚覺。那根本就是一個精心佈置的死局!人群裡響起壓抑的驚呼。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有人下意識看向季候達和張威的眼神,變了。
張威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隨即轉為慌亂。他下意識看向季候達,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
季候達眼皮猛地一跳。心中暗罵一聲晦氣。臉上卻強自鎮定,厲聲道:
“高小川!你休要胡攪蠻纏,血口噴人!”
他的聲音很大,大得像在給自己壯膽。
“邪道作亂,擾民不安,派員探查,乃是職責所在!分派何人,自有上官考量!你如此汙衊同僚,是何居心?!”
“職責所在?”
高小川輕笑一聲。那笑聲裡卻無半分暖意。
“那敢問季同知——為何不派經驗更豐富、修為更高的資深百戶前往?”
他往前走了一步。
“為何偏偏點名要這兩位剛剛經歷月餘‘特殊關照’、身心俱疲的小旗?”
他的目光直視季候達。
“考量?”
“是考量他們夠不夠累,夠不夠容易死在裡頭麼?”
校場上又是一陣騷動。那些目光,越來越銳利。季候達的臉色,已經鐵青得能滴出水來。高小川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他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至於陛下天恩,準我靜養——那是體恤臣子,皇恩浩蕩!”
“然靜養非革職,更非囚禁!”
“本官身為朝廷命官,俸祿乃民脂民膏,見此不公,見同僚受難,過問一二,莫非便是辜負聖恩?”
他踏前一步。雖然氣息依舊虛浮,身姿卻挺得筆直。目光如炬,直刺季候達心底:
“倒是季同知您——”
“您莫非認為,陛下讓我靜養,便是要我高小川對衛所之內蠅營狗苟、對無辜同僚被逼入死地——”
“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做個縮頭烏龜——”
“纔算對得起這份‘恩典’?”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
“此等解讀,恕本官……”
“不敢苟同。”
“也萬萬受不起!”
句句如刀。字字誅心。不僅將季候達扣來的帽子原樣奉還。更將其隱藏在“規矩”和“公務”下的歹毒用心,**裸地剖開在光天化日之下!周圍那些錦衣衛,無論是基層力士還是一些中下層官員,看向季候達和張威的眼神,都帶上了掩飾不住的鄙夷與寒意。
玩弄權術可以。但用這種近乎謀殺的手段對付自己人——尤其還是曾經立下功勞的同僚舊部。已然觸犯了某種底線。
季候達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胸口劇烈起伏。他苦心經營的“規矩”大旗,被高小川三言兩語撕扯得七零八落。尤其當周圍那些目光如同針尖般刺來時——
一種被當眾扒光、尊嚴掃地的羞憤與暴怒,瞬間衝垮了他最後的理智。
“高小川——你放肆!!!”
一聲怒吼。蘊含著六品宗師被激怒後的真元波動,如同悶雷般在校場上炸開。離得近的一些力士被震得臉色發白,踉蹌後退。季候達周身衣袍無風自動,一股淩厲的氣機瞬間鎖定了高小川。
他右手下意識地擡起,指尖真氣隱現,他竟是真的在盛怒之下,生出了不顧身份、當場出手教訓這個“廢人”的衝動!
校場氣氛驟然繃緊到了極點!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季候達若真對毫無武道修為的高小川出手,那性質可就完全變了!王虎瞳孔猛縮,就要衝上去,小李死死拽住他,指甲掐進肉裡,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喲,這麼熱鬧?”
一個懶洋洋、卻帶著明顯戲謔味道的聲音,突兀地插了進來。
“點完卯還不散,還擱這兒練嗓門呢?”
人群如同潮水般分開。
蕭輕塵雙手抱胸,晃晃悠悠地踱了過來。他臉上掛著慣有的、玩世不恭的笑容。但那雙眼睛掃過季候達凝聚真氣的右手時,卻閃過一絲冰冷的銳芒。他幾步走到高小川身側,與季候達形成三角對峙之勢。
一身屬於八品宗師獨有的、略帶桀驁的鋒銳氣息,毫不掩飾地釋放出來。瞬間將季候達含怒的威壓,盡數壓下。
“季老狗。”
蕭輕塵歪了歪頭,目光落在季候達的手上。語調拉長。
“好大的火氣啊。”
“怎麼著,這是看高僉事身子骨虛,想親自給他‘活動活動筋骨’——切磋切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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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切磋”二字咬得極重。手指已經漫不經心地搭在了腰間刀柄上。動作隨意。
卻讓季候達心中一凜。季候達氣息一滯。強行壓下翻騰的真氣和怒火。他盯著蕭輕塵,聲音發冷:
“蕭同知,本官隻是與高僉事商討公務。不礙你事吧?”
“商討公務?”
蕭輕塵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誇張地掏了掏耳朵。
“我耳朵沒聾吧?我怎麼聽著像是有人要以大欺小、動手打人呢?”
他根本不接季候達的話茬,自顧自說道:
“王虎小李是我兄弟老高的人,調回來怎麼了?礙著你季同知的路了?”
他往前一步。
“你派的那叫公務?那叫送死!”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還有——什麼時候天下安穩這種大任,輪到區區小旗身上了?”
他環視四周,聲音洪亮,字字句句傳遍全場。
“楊柳城採花賊,疑似宗師,錦衣衛派去的人重傷而歸——然後你讓兩個小旗去抓?”
他盯著季候達。
“季同知,是你腦子進水了,還是你覺得全北鎮撫司的人都是傻子,看不出來你這是借刀殺人?”
季候達眼皮狂跳。蕭輕塵這渾不吝的性子,加上他背後的蕭家和高高在上的蕭白衣,真要鬧到青龍麵前公開對質,自己這“因私廢公、借刀殺人”的算計,恐怕更難遮掩!他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拳頭緊了又鬆,鬆了又緊。
蕭輕塵的出現,徹底打亂了他的節奏。硬來?蕭輕塵背景實力都不虛他。講理?剛才已經被高小川駁得體無完膚。場麵一時間僵住了。
就在這時。
一直沉默的高小川,再次開口。他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打破了僵局。
“季同知。”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他身上。高小川看著季候達,緩緩道:
“既然你堅持此乃衛所‘緊要公務’,關乎京城安寧——”
“身為錦衣衛指揮僉事,本官……責無旁貸。”
季候達一愣。有些沒反應過來。什麼?隻聽高小川繼續道:
“王虎、小李二人,既已正式調回本官麾下。”
他的聲音平穩,像在說一件尋常小事。
“那麼,抓捕採花賊——”
“便由本官親自接手。”
親自接手?!一個“廢人”,去接那個連健全宗師都可能隕落的兇險任務?!校場上響起一片更大的嘩然!王虎猛地擡頭,看向高小川,眼中充滿了驚恐與難以置信,川哥怎麼能接?!他現在的狀態……
小李臉色瞬間慘白,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周圍那些同僚,也紛紛露出震驚之色。
“川哥!”
王虎終於忍不住喊出聲,就要衝上去——
高小川頭也沒回,隻是微微擡手。王虎的腳步僵在原地。
季候達在最初的錯愕之後,心中猛地湧起一陣狂喜!高小川瘋了?他竟真的自己往火坑裡跳?!這簡直是……天助我也!
但他麵上卻迅速收斂了怒容,換上一副“深明大義”、“意外讚許”的表情。
“哦?高僉事竟有如此擔當?”
他的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和讚許。
“果然是忠勇可嘉!”
他頓了頓,故意露出“擔憂”之色。
“隻是……那採花賊確實兇險異常。高僉事你如今這身子……”
“本官自有分寸。”
高小川打斷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他看了季候達一眼。那一眼很平靜。平靜得像在看一塊路邊的石頭。
“不過……”
高小川忽然開口。
“我這人,很小氣。也很小人。”
他的目光直視季候達。
“心裡不痛快,一般都是當場發洩的。”
季候達眉頭一皺。什麼意思?還沒等他反應過來,
一道暗紅色的身影,毫無預兆地出現在高小川身側!
那股氣息……純粹。狂暴。冰冷到極緻。那是殺戮。那是血煞。那是如同蟄伏的兇獸猛然睜眼時,撲麵而來的死亡氣息。以那道暗紅色身影為中心,毫無保留地、肆無忌憚地瀰漫開來!
季候達瞳孔驟縮!他的靈覺剛發出警報,人就已經飛出去了。
“咻——!”
一道暗紅色的殘影,如同一顆血色流星,瞬間掠過數丈距離。
“轟——!”
煙塵炸起。碎石飛濺。校場上堅固的青石闆,以季候達落地的位置為中心,龜裂開來,密密麻麻的裂紋向四周延伸。
煙塵緩緩散去。所有人都看清了場中的景象。季候達仰麵躺在地上。半邊臉高高腫起,腫得像發麵的饅頭。嘴角溢位一絲鮮血,順著下巴淌下,滴在散落的碎石上。
他的眼睛瞪得極大,死死盯著站在不遠處的那道暗紅色身影——
那是一個人形的……東西。通體暗紅,如同凝固的血液。周身繚繞著若有若無的血色霧氣,霧氣中隱約可見扭曲的麵孔在無聲嘶嚎。
它靜靜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卻讓在場每一個人,都感到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雖然我武道被廢。”
一個平靜的聲音響起。高小川站在原地,甚至沒有挪動半步。他看著地上掙紮著想要爬起來的季候達。
“但是不代表我沒有其他手段。頭鐵的,都可以試試。”
校場上。死一般的寂靜。隻有風吹過,捲起煙塵的沙沙聲。王虎張大了嘴,眼睛瞪得像銅鈴。小李的呼吸都停了。
周圍的錦衣衛,無論是季候達的心腹,還是中立者,此刻都下意識地後退了幾步。
離得近的那些,甚至能聞到那股若有若無的血腥氣——那是從那道暗紅色身影身上散發出來的,濃得化不開的血腥與殺戮。
“哦。”
高小川忽然開口。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好意思,我這傀儡啊——剛剛失控了。”
他看著地上的季候達。高腫的臉頰。一絲鮮血從嘴角溢位。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卻讓在場所有人都打了個寒噤。
季候達終於掙紮著爬了起來。他踉蹌了一下,險些再次摔倒。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高小川。那裡麵翻騰的怒火,幾乎要化為實質,將一切焚燒殆盡!
“高……小……川……”
他幾乎是從牙縫裡,一字一頓地擠出這個名字。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
高小川看著他。
“怎麼了?有何指教,季同知?”
季候達的胸膛劇烈起伏。他的手指顫抖著指向高小川,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但他說不出來。他能說什麼?是他先要動手的。是他先設局要害人的。現在被打了,當著整個北鎮撫司的麵,被一巴掌扇飛——
他能說什麼?!那股羞憤!那股暴怒!那股……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從心底深處升起的戰慄與恐懼!高小川……他身邊竟然有這種東西?!他不是廢了嗎?!他不是形同常人嗎?!他怎麼還有這樣的依仗?!
季候達的臉腫得變了形,那原本陰鷙精明的麵容,此刻扭曲得幾乎認不出來。他的嘴唇嚅動著,最後,終於擠出一句話:
“好……很好……希望你任務順利!”
高小川看著他,沒有說話。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借你吉言。”
他轉身。對著已經完全呆住的王虎和小李,簡單說了一句:
“走了。”
然後,他邁步,向校場外走去。那道暗紅色的身影,隨著他的腳步,無聲地跟在身側。
蕭輕塵愣了一瞬。隨即,他猛地爆發出暢快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
他指著季候達,毫不客氣地比了個粗魯的手勢。然後興高采烈地追著高小川去了。他追上去,一把勾住高小川的肩膀。他的聲音漸漸遠去。
“老高!等等我!太他孃的解氣了!臥槽!剛才那一下……高蛋白什麼時候好的?!”
校場上。依舊一片死寂。季候達站在原地。他臉上的肌肉,因為極緻的憤怒與屈辱,不停地抽搐。他的拳頭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指甲掐進肉裡,滲出血來,他卻渾然不覺。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高小川離去的方向,盯著那道漸行漸遠的暗紅色背影。
“一具傀儡罷了……”
他在心中瘋狂咆哮。
“看你能護你到什麼時候!”
周圍的錦衣衛。無論是季候達的心腹,還是中立者。此刻都下意識地遠離了他幾步。誰都知道。這位季同知,今天丟的臉——太大了。
而且,高小川身邊那道恐怖的紅影……那到底是什麼東西?那股氣息……那是純粹的殺戮。那是**裸的死亡。那東西,真的是傀儡?事情,變得越來越撲朔迷離。也變得越來越危險。
不遠處的地上。張威依舊癱坐著。他的褲襠已經濕了一片。他的眼神渙散,嘴唇不停地哆嗦,無意識地喃喃著什麼。顯然還沒從剛才高蛋白的血煞之氣中回過神來。沒有人管他。
校場上的風,似乎更冷了。晨光灑在碎裂的青石闆上,照出那密密麻麻的裂紋。裂紋的中心,是季候達剛才落地的位置。那裡,還有一小灘血跡。
在陽光下,刺目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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