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怒火中燒
福伯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
約莫半個時辰後,院門被“砰”地撞開,蕭輕塵像一陣龍捲風捲了進來。袍角帶風,額發淩亂,手裡還攥著個沒來得及放下的馬鞭。
“老高!這麼風風火火找我怎麼了?我正……”他話說到一半,目光落在高小川臉上。那聲“正……”硬生生卡在喉嚨裡。
他快步走到近前,嬉笑的神情瞬間收得乾乾淨淨。他太瞭解高小川了——這種平靜,比發火更嚇人。
“出什麼事了?”
高小川給他倒了杯茶。茶水是涼的,早上福伯沏的那壺,擱在石桌上早已沒了熱氣。他把杯子推過去。
“坐下。幫我查件事。”
蕭輕塵接過茶杯,沒喝。
高小川看著他,語氣平直:
“王虎,小李。”
“我要知道,這一個月,他們在北鎮撫司,具體做了什麼,遇到了什麼人,領了什麼差事,得了什麼考評。”
他頓了頓。“一樣不落。”
蕭輕塵眉頭緊鎖。“他們?我最近去衙門少,倒是沒太留意……”
他想了想,聲音低下去:“你懷疑有人搞鬼?”
“不是懷疑。”高小川擡眼。
那目光沉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是確定。”
“查。對你來說應該不難。越快越好,越細越好。”
“我要知道,發生了什麼。”
蕭輕塵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麵的平靜之下,彷彿有冰層在碎裂。沒有聲響,沒有裂紋,隻是……有暗流從深處湧上來。他沒再多問。重重點頭。
“等我。”
蕭輕塵離開的速度比他來時更快。院門晃了晃,合上。高小川獨自坐在漸暗的庭院裡。一動不動。像一尊凝固的雕像。暮色四合。最後一點天光收盡,福伯悄悄點了燈,又悄悄退開,沒敢出聲。石頭從屋裡探出頭,也被那沉默的背影勸了回去。
藤架上的葫蘆苗在晚風裡輕輕搖晃,嫩綠的卷鬚攀著竹架,一天長一小截。
高小川看著那些卷鬚。他沒有看它們。一個多時辰後。院門被猛地推開。蕭輕塵去而復返。
他的臉上已沒了平日的跳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的、混合著震驚與暴怒的鐵青色。
他甚至沒坐下。抓起石桌上那杯冷透的茶,一飲而盡——那是高小川傍晚倒的,早涼透了。
然後“砰”地一聲,將茶杯頓在桌上。胸口起伏。
“查清了。”
蕭輕塵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張威。你以前那個千戶上司。”
他頓了頓,冷笑一聲。
“不,現在他就是條狗。季候達的狗!”
高小川沒有接話。隻是看著他。
蕭輕塵語速極快,像倒豆子似的,把這一個多月來王虎和小李的遭遇,樁樁件件,全倒了出來。
西直門官倉清點陳年卷宗。戶部抄沒雜物核驗。福壽坊滅門案初勘。監視孤鴻子。雨夜亂葬崗“巡視”。
還有今天——
“今天他倆剛從城外回來,追一夥毛賊,追了三天三夜。賊死在汙水池邊,他倆在那臭水溝裡泡了三天的功勞,張威連看都沒看一眼,隻派了個書吏出來,說‘知道了,回去候著’。”
蕭輕塵越說越氣,眼睛都紅了。
“養氣丹砍了七成份額,給的全是庫底陳貨,藥效都沒了!飛魚服、弩箭的申請全被壓著,壓了一個多月!考評上記的全是‘辦事不力’、‘畏難不前’——”
他一拳砸在石桌上。
“張威這王八蛋,簡直是把他們往死裡整!那些差事,是人乾的嗎?啊?”
高小川安靜地聽著。臉上甚至沒什麼表情。他端起自己麵前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抿了一小口。蕭輕塵看著他,忽然覺得後背有點涼。他太瞭解高小川了。
他看見高小川握著茶杯的手指,因為用力,指節泛出青白的顏色。他看見高小川那雙總是帶著點憊懶或平靜的眼睛裡,此刻像是落進了兩顆冰冷的火星。沒有劈啪作響的爆裂。隻有一種足以凍結血液的寒意。
“還有季候達!”
蕭輕塵深吸一口氣,把最憋屈的那段說出來:
“沈煉之前察覺不對,過問過一次。你知道季候達那老東西怎麼說?”
他學著季候達的語氣,陰陽怪氣:
“‘沈兄,王虎小李畢竟是高僉事的舊部,能力是有的,就是性子浮躁。張威這是替高僉事打磨打磨他們,玉不琢不成器嘛。’”
他又一拍桌子。
“放他孃的狗屁!他就是沖著你來的!動不了你,就拿你身邊的人開刀,殺雞儆猴!”
高小川放下茶杯。他的聲音很輕。
“季候達……張威……”
他輕輕重複這兩個名字。聲音不大,甚至沒什麼起伏。蕭輕塵卻沒來由地打了個寒噤。
“我知道了。”
高小川站起身。
“辛苦你了,老蕭。茶涼了,讓福伯給你換杯熱的。”
他看向院門。
“天色不早,你先回吧。”
蕭輕塵急了。
“老高,你……”
他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
“你想怎麼做?季候達那老東西現在是擺明瞭要搞你!張威就是個馬前卒!要不要我——”
“不用。”
高小川打斷他。語氣依舊平靜。
“我心裡有數。”
他看著蕭輕塵。
“你先回去。這事,我自己處理。”
蕭輕塵還想說什麼。
但對上高小川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所有的話又嚥了回去。他深吸一口氣,重重拍了拍高小川的肩膀。
“有事,隨時叫我。”他頓了頓。“在京城,我還沒怕過誰呢!”
送走蕭輕塵,高小川獨立院中。夜色已濃。星子稀疏,像撒在墨色綢緞上的碎冰。他緩緩擡起手,看著自己修長卻略顯蒼白的手指。指尖,彷彿還殘留著茶杯的冰涼。
果然。
無論在哪裡,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有江湖的地方,就有人喜歡作死。
要玩是嗎。
我陪你玩。
好好玩。
同一片夜色下。
季候達府邸的書房內,燭火通明。
季候達斜靠在太師椅上,拇指慢慢轉動著那枚成色極好的玉扳指。燭光映在他保養得宜的臉上,照出眼角細密的紋路,也照出嘴角那抹誌得意滿的笑意。
下首,張威垂手而立,腰彎得恰到好處。
“宮裡傳出的訊息,”季候達慢悠悠地開口,像在聊家常,“陛下對北鎮撫司這些‘微瀾’,態度依舊是默許。”
他頓了頓,笑了一聲。
“默許,便是最好的旨意。”
張威連忙道:“大人明鑒。有陛下聖意,大人便可放手施為了。”
“一個多月了。”
季候達沒有接他的話,隻是看著自己指甲修剪整齊的手指,語氣悠然。
“貓捉老鼠,玩久了也膩。”
他擡眼。
“該收網了。”
張威腰彎得更低:“請大人示下。”
季候達沒有立刻說話。
他伸手,拿起茶案上一枚小巧的茶則,在指尖輕輕轉動。茶則是竹製的,有些年頭了,包漿溫潤,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暗黃。
“最近,”他像是不經意地說,“楊柳城那邊,是不是有個採花賊作亂?”
張威心頭一跳。他當然知道。
楊柳城採花賊——那是真正的宗師境,官府多次圍剿不成,錦衣衛之前派去的人,重傷而歸。此人輕功絕頂,狡詐如狐,作案至今無人見過其真容。
“回大人,”張威謹慎道,“確有此事。那賊人……疑似宗師。”
“疑似?”
季候達輕輕笑了一聲。
“那就是宗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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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茶盞放下,語氣依然平淡:
“讓他們倆,明日點卯後就去。”
他看著張威。
“記得,要‘抓到人,確認他是不是宗師’。”
他頓了頓。
“最好……能把人抓回來。”
張威的呼吸滯了一瞬。兩個小旗。去抓宗師。這不是任務。這是送死。而且是要逼著他們簽下軍令狀,死在“為國效力”的名頭下。他腦中隻猶豫了一息。然後,臉上立刻堆起諂媚又狠辣的笑容:
“大人高明!”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屬下明白!定讓他們‘立下軍令狀’,務必查清採花賊底細,並將其抓獲歸案——”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否則,便是怠職畏戰,按律當嚴懲!”
季候達滿意地笑了。
他重新靠回椅背,端起茶盞,輕輕呷了一口。
“去吧。”他放下茶盞,語氣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辦得漂亮點。”
他頓了頓。
“事成之後……預備僉事的位置,也該活動活動了。”
張威心領神會。他猛地跪下,聲音激動得幾乎變了調:
“屬下必不負大人栽培!”
翌日清晨。
北鎮撫司校場上,點卯的鐘聲剛剛敲響最後一記,餘音在晨霧中緩緩盪開。
各總旗、小旗帶著麾下力士、校尉,列隊整齊。飛魚服的緋紅在灰白的晨光裡一片一片,沉默而肅殺。王虎和小李站在張威麾下的佇列中。他們的臉色比往日更加晦暗。
昨夜,他們幾乎沒閤眼。清晨剛到衛所,張威的心腹百戶就“提前通知”了他們:今日有緊要差事,讓他們做好準備。那百戶眼中的惡意,毫不掩飾。王虎攥緊了拳。小李沒有說話,隻是死死盯著地麵。
點卯畢。
張威一步跨出佇列。他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校場,最後牢牢鎖定在王虎和小李身上。
“王虎!小李!”
“屬下在!”
兩人心頭一沉,出列抱拳。
張威清了清嗓子。他的聲音刻意提高,確保校場上所有人都能聽見:
“經查明,楊柳城近日有採花賊流竄,四處作案,民怨沸騰,萬民請願!”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
“今著你二人,即刻前往,仔細探查,務必將此賊緝拿歸案,剷除禍患!”
他環視四周,聲音更高:
“此乃緊要公務,不得有誤!”
“現在——”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早已擬好的文書,迎風展開。
“便當著諸位同僚的麵,立下軍令狀!”
“若抓捕不到,或畏懼不前,便是怠職畏戰,按律當嚴懲不貸!”
校場上。鴉雀無聲。
“楊柳城採花賊?!”
不知是誰沒忍住,發出一聲壓抑的驚呼。
緊接著,竊竊私語如潮水般蔓延開來。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王虎和小李。驚愕。憐憫。幸災樂禍。不忍卒睹。誰都知道,那賊人是宗師。錦衣衛之前派去的一品宗師,重傷而歸。
派兩個小旗去。還要“抓到人”。這跟直接讓他們去死,有什麼區別?
王虎身體猛地一僵。他的拳頭瞬間攥緊,骨節爆出清脆的“咯咯”聲。
小李臉色慘白如紙。他嘴唇翕動,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軍令狀。
抓宗師。
這是催命符。**裸的催命符。
張威看著兩人慘然的臉色。
他心中快意無比。但他臉上依然正氣凜然,甚至帶上了一絲痛心疾首:
“怎麼?”
他眉頭微挑,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
“王小旗,李小旗——身為錦衣衛,為國效力,除魔衛道,乃是本分!”
他頓了頓。
“爾等,竟敢遲疑?”
壓力如同實質。籠罩在王虎和小李身上。眾目睽睽。軍令如山。不接——違抗上官,當場就能治罪。接——十死無生。
王虎的眼睛已布滿血絲。他胸膛劇烈起伏,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
他幾乎要不顧一切怒吼出聲,小李死死拉住他的袖口。指甲幾乎掐進肉裡。
就在這時。
校場邊緣,傳來一個平靜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得足以讓每個人都聽見。
“且慢。”
所有的嘈雜。所有的目光。瞬間轉向聲音來處。晨光熹微。霧氣還沒散盡。一道身影,不疾不徐,從校場拱門處走了進來。步伐很穩。
臉色依舊帶著一絲蒼白,身姿卻挺得很直。他穿著那身緋紅邊的僉事官服,青色的披風在晨風裡輕輕揚起一角,又緩緩垂落。與此同時,係統提示音響起,
【叮,觸發支線任務:身為老大,怎麼能讓兄弟受苦。】
【任務要求:霸氣護短!】
【任務獎勵:技能點 5】
高小川沒有理會係統久違的任務提示,他的目光平靜地掠過眾人。掠過那些驚愕、探究、複雜的目光。掠過王虎僵硬的身軀,小李慘白的臉。然後,落在了張威驟變的臉色上。
高小川。
無數個念頭在眾人心中炸開。
他怎麼來了?
他竟敢來?
他還敢插手?
高小川彷彿沒看到那些驚疑的目光。他徑直走到張威麵前。兩人相距不過數尺。張威先是吃了一驚。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高小川雖是個“廢人”,但那份指揮僉事的官威,和昔日積攢的氣勢,仍讓他心頭髮虛。
但隨即——他想到對方丹田被廢、形同常人的事實。膽氣又壯了起來。他強行挺直腰闆,臉上擠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喲——高僉事?”
他拖長了語調。
“今日吹的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他上下打量著高小川,目光在他蒼白的臉上、空蕩的官服上轉了轉。
“可是傷勢大好,能重新為朝廷效力了?”
話語裡的嘲諷,幾乎要溢位來。高小川沒有回答。他隻是看著張威。用那雙平靜得近乎漠然的眸子。深深地看著他。那目光裡沒有怒火,沒有斥責,甚至沒有鄙夷。隻有一種純粹的、彷彿能穿透皮囊、直視靈魂深處的審視。
張威在那目光的注視下,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慌。
他感覺自己所有的盤算、所有的齷齪、所有的背叛與狠毒——都被扒開來,晾曬在這清晨的光線下。無所遁形。他想移開視線。想厲聲嗬斥。想擺出千戶的官威。但喉嚨卻像是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像樣的聲音。
高小川明明沒有釋放任何氣勢。甚至連聲音都很平靜。卻讓他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源自精神層麵的壓迫感。
彷彿自己的一切伎倆,在對方眼中——
都如同兒戲。時間彷彿凝固了幾息。張威額頭青筋跳動。他快要承受不住了。他幾乎要惱羞成怒,強行開口——
高小川移開了目光。那令人窒息的壓力,驟然一鬆。張威大口喘氣。他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沁滿了冷汗。高小川沒有再看張威。他轉向負責點卯記錄的堂官。又看向校場上所有豎著耳朵的同僚。他的聲音清晰地傳開。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王虎,小李二人。”他頓了頓。
“自今日起,重回本官麾下聽用。”
校場上又是一陣騷動。高小川沒有理會。他繼續說,語氣平穩:
“相關調令文書,本官稍後會補簽用印,呈報有司備案。”
他頓了頓。
“現在——”
他再次看向已經呆住的王虎和小李。點了點頭。
“人,我先帶走了。”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轉身。對著王虎和小李簡單說了一句:
“跟我來。”
便向校場外走去。乾淨。利落。甚至沒有多看張威一眼。彷彿他隻是路邊一塊礙眼的石頭。
王虎愣在原地。他瞪大眼睛,看著那道青色的背影,一時竟忘了呼吸。小李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疼。不是夢。他猛地反應過來,一把拽住王虎的袖子。
“虎哥!走!”
王虎這纔回過神。他的虎目瞬間紅了。不是屈辱。是……他自己也說不清是什麼。他用力眨了一下眼,把那點水光逼回去。兩人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立刻邁步。就要跟上高小川——
“站住!”
身後傳來張威氣急敗壞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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