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默許
皇宮,禦書房。
燭火將南宮炎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在禦案後的牆壁上,像一座沉默的山。
一名全身籠罩在黑影中的暗衛,如同鬼魅般單膝跪在下方,用毫無起伏的聲音彙報著。他的語速平緩,吐字清晰,彷彿在誦讀一份尋常的公文。
“……北鎮撫司小旗王虎、小李,自月前起屢被分派繁重異常之差事。西直門官倉清點陳年卷宗,戶部抄沒雜物核驗,福壽坊滅門案初勘,監視孤鴻子,城外亂葬崗夜巡……”
暗衛頓了頓。
“二人名下養氣丹份額削減七成,所配給皆為庫底陳貨。應季飛魚服、製式弩箭等補充申請,均被經歷司以‘庫存周轉’為由延壓。差遣記錄顯示,上述調派均經由千戶張威提請,指揮同知季候達默許。”
最後,暗衛補充道:
“此事,似與靜養在家的原指揮僉事高小川,有所關聯。”
南宮炎聽得很仔細。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禦案上輕輕劃動,指尖沿著案角那處龍紋浮雕的紋路,走了一圈,又一圈。
他眼前似乎閃過那個年輕人的身影——太湖山回來後,蒼白虛弱的臉,虛浮無力的腳步,還有那雙過分平靜的眼眸。
也閃過蕭白衣那句“需靜待機緣”的判詞。
一把好刀。
可惜,捲了刃,斷了鋒。
如今,連這把斷刀昔日沾過血、磨得最亮的那一小段刀脊,也有人想要將其徹底鏽蝕、磨平。
他沉默著。
禦書房內靜得能聽見燭芯嗶剝的輕響。
許久。
南宮炎擡起眼,目光平靜無波,看向下方的暗衛。
“知道了。退下吧!”
暗衛頭顱更低:“遵旨。”
身影一晃,便如融入陰影般消失不見。
南宮炎重新將目光投向案上的奏章。
“知道了”。
意味著他知曉了。
也意味著——他默許了。
隻要不鬧出不可收拾的亂子,不影響大局,這種程度的內部傾軋,是任何龐大機構執行中難以完全避免的“損耗”。
高小川已無價值。
其舊部的命運,無關痛癢。
甚至,藉此觀察一下——還有誰會為高小川出頭?或者高小川自己,是否還有隱藏的應對之策?
也不失為一種冷眼的審視。
帝心如淵。
默許,便是最冰冷的旨意。
與外界的暗流洶湧相比,高小川居住的小院,彷彿另一個世界。
陽光正好。
藤架上開始蔓延起嫩綠的新芽,是福伯前些日子新栽的葫蘆苗,細軟的卷鬚攀著竹架,一天長一小截。
高小川大多數時候都躺在院中的藤椅裡,身上隨意搭著件薄毯,手裡拿著一卷閑書,一看就是半天。
書名是《江湖異聞錄》,講些神神鬼鬼的鄉野怪談。他翻得很慢,有時一頁能看小半個時辰,也不知道是在看書還是在發獃。
福伯將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條。東牆根下新開了小塊菜地,撒了小白菜的種子,已經冒出綠茸茸的細苗。
石頭的讀書聲越來越流利,從最初磕磕絆絆的三字經,到現在能通篇背誦《千字文》不帶打磕。當然每日的練武也沒有鬆懈,每天傍晚,高小川會抽考他幾個字,錯了罰抄十遍,對了獎勵一塊福伯做的桂花糖。
蕭輕塵隔三差五就來鬧騰一番。
有時帶一包新出的點心,有時拎兩壺不知從哪淘來的陳釀,有時乾脆空著手,翻牆進來,往藤椅邊一蹲,開始絮叨衙門裡的雞毛蒜皮。
永樂公主也派人悄悄送過點心。
來的是上次那個貼身侍女,提著個不起眼的食盒,說是“公主殿下新得了個江南點心的方子,做了些,請高大人嘗嘗”。
食盒開啟,八塊淡青色的糕點,做成蓮花的形狀,散發著淡淡的草藥香和米香。
樣式和上次一樣,精巧,甜而不膩。
高小川道了謝,讓福伯將點心收下。
侍女走後,他對著那食盒看了片刻。
然後拿起一塊,慢慢吃了。
他看起來完全適應了“傷號”的角色。
臉色雖然仍比常人蒼白些,但眉宇間那份屬於武人的淩厲被很好地收斂起來,多了幾分讀書人的閑散氣。
有時福伯端葯進來,他會笑著抱怨一句“又是這苦玩意兒”,然後老老實實喝完。
有時石頭練功出了岔子,他會指點兩句,語氣平淡,卻句句在點上。
隻有偶爾。
當他閉目養神時,指尖會無意識地在披風邊緣輕輕拂過。
或者眼眸深處,會掠過一絲極快、極淡、難以捕捉的思索。
這一日,午後陽光暖融融的。
高小川剛打發走又跑來蹭飯的蕭輕塵,把空了的茶碗擱回石桌上,長舒一口氣。
“沒想到,提前過上了退休生活。”
他仰頭靠進椅背,眯眼看著頭頂剛抽出新芽的葫蘆藤。
“不錯,不錯。真不錯。”
福伯在廚房裡收拾碗筷,傳來嘩嘩的水聲。
石頭在屋裡練字,筆尖劃過紙張,沙沙輕響。
陽光透過藤葉,在他臉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他閉上眼睛。
入夜。
小院歸於寂靜。
高小川躺在床榻上,聽著窗外遠遠傳來的更夫梆子聲——三更了。
他閉上眼睛,正要沉入睡眠。
腦海裡忽然響起熟悉的提示音。
【叮——】
【月度結算時間已到。】
【正在評估宿主上月工作表現……】
【評估完成。】
【綜合評定:S 】
【結算獎勵發放中……】
【恭喜宿主獲得:技能點 20】
【恭喜宿主獲得:任意升級×1】
高小川睜開眼睛。
嘴角微微勾起。
“S ?”
他心念一動,調出個人麵闆。技能點一欄,數字從30跳到了50。物品欄裡,“任意升級”的圖示旁,數字從1變成了2。
“不錯。”
他對這個評價很滿意。
看來係統對他這“宅家養病”的日子,評價相當高。
他盯著那枚“任意升級”的圖示看了一會兒。
要不要現在用?
他想了想,又搖了搖頭。
眼下並無迫切急需提升之處。融合按部就班,實力在穩步恢復。這機會難得,不如留待關鍵之時。
他調出融合進度麵闆。
【融合吸收模式:進度35.95%】
嗯。
三分之一的進度已經走完。
雖然慢,但一直在前進。
他收起麵闆,重新閉上眼睛。
底牌,總是越多越好。
藏得越深越好。
與高小川院中的閑適相比,王虎和小李的日子,是另一種顏色。
又一輪三日三夜的“緊急任務”結束。
這次是追蹤一夥流竄作案的毛賊。對方滑不留手,專往荒山野嶺、汙穢之地鑽。王虎和小李帶著幾個兄弟,追索、設伏、搏殺,最後在城郊一處廢棄的染坊汙水池邊將賊首擊斃。
兩人身上濺滿了汙泥和暗褐色的可疑液體,散發著難以形容的臭味——那是汙水、血漬、汗漬混雜在一起,發酵了三天的味道。
回到北鎮撫司復命時,連門口守衛都忍不住掩鼻側目。
張威根本沒見他們。
他隻派了個書吏出來,收了他們的簡報,麵無表情地說了句“知道了,回去候著吧”,便揮手趕人。
應有的記錄功勞、補充損耗,隻字未提。
王虎站在衛所內空曠的院子裡。
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他低頭看著自己滿是汙漬、甚至被汙水泡得發白起皺的雙手。
這雙曾經能開硬弓、揮重刀的手。
此刻卻微微顫抖。
是疲憊。
也是壓抑到極緻的怒火。
他新晉先天境的那點銳氣與光鮮,早已在這一個多月的消磨中,變得黯淡、粗糙。衣裳舊了,靴子磨破了,眼神裡的鋒芒也斂去了大半。
唯有眼底深處,那團火還在燒。
燒得他眼眶發紅。
呼吸粗重。
小李默默遞過水囊。
他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去。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灰白,眼下一片濃重的青黑——那是長期精神緊繃、休息不足的痕跡。
但他眼神依舊清醒。
甚至更加銳利。
像藏在鞘中的細刃。
“虎哥,洗把臉,回去歇歇。”小李的聲音有些沙啞。
王虎沒接水囊。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邊練功用的木人樁上!
“哢嚓”一聲。
硬木製成的樁子竟被他這含怒一擊砸得裂開一道縫隙。
附近的幾個錦衣衛嚇了一跳,紛紛看來。有人驚愕,有人憐憫,也有人嘴角掛著似有若無的譏誚。
小李連忙上前,擋住眾人的視線,低喝道:
“虎哥!”
王虎胸膛劇烈起伏,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半晌。
他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句話:
“我……沒事。”
兩人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回到他們住處的小院落。
關上門。
隔絕了外麵的一切。
王虎靠著冰冷的土牆,緩緩滑坐在地上。
他將臉埋進那雙滿是汙垢的手掌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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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膀微微聳動。
男兒有淚不輕彈。
隻是未到屈辱時。
小李默默打來清水,擰了布巾遞過去。自己也蹲在一旁,慢慢擦著臉和手。
昏黃的油燈下,兩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斑駁的牆壁上。
沉默。
疲憊。
許久。
“小李。”王虎的聲音悶悶的,從手掌後傳來。
“哥是不是……特別沒用?”
他頓了頓。
“連累你跟著受這活罪。”
小李擦拭的動作頓了頓。
他看向王虎。這個從黑山鎮起就沖在最前麵、替他擋過刀、護過命的漢子,此刻蹲在牆角,像一頭被關進籠子太久、撞得頭破血流、終於無力的困獸。
“虎哥。”
小李的聲音很輕。
“你說什麼胡話。”
他看著王虎。
“是兄弟,就別說連累。”
王虎猛地擡起頭。
他眼睛通紅,像受傷的困獸。
“我就是憋屈!”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像從胸腔裡硬擠出來的。
“憑什麼?!”
“咱們為朝廷賣命,刀山火海也闖過!黑山鎮、滄州城、魔教、哪次不是拿命在拚?!”
“沒功勞也有苦勞!他們憑什麼這麼作賤人?!”
他盯著小李,眼眶裡水光浮動。
“川哥在的時候……”
他沒說完。
小李接過了話頭。
“就因為川哥‘不在了’。”
他的語氣平靜。
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他們現在做的這一切,八成就是沖川哥去的。”
他看著王虎的眼睛。
“咱們越是慘,越能證明川哥‘真的完了’,再也護不住任何人,甚至他自己都成了累贅。”
“他們才安心。”
王虎愣住。
“咱們若是抱怨,若是反抗,若是……去向川哥訴苦求助——”
小李頓了頓。
“那纔是真的中了他們的下懷。”
他的聲音很輕。
卻字字清晰。
“那樣,他們就有理由說,高小川餘威猶在,其舊部心懷怨望,不服管教,甚至可能圖謀不軌。”
“到時候,他們對付咱們,甚至對付川哥——就更有藉口,也更狠。”
他看著王虎。
“咱們現在忍著的每一分苦,扛著的每一分難。不叫屈,不求助——”
“就是在保護川哥。”
“也是在保護咱們自己。”
他頓了頓。
“讓他們覺得,咱們就是兩顆隨便怎麼捏的軟柿子。高小川就是一座徹底塌了的山。”
“他們或許……還能給咱們留一絲喘氣的餘地。”
王虎獃獃地看著小李。
他喉結滾動。
半晌。
沙啞道:
“所以……咱們去看川哥的時候……”
“對。”
小李點頭。
他的眼神很堅定。
“絕不能提衛所裡一個字。”
“再難,再累,見到川哥,也得笑出來,說咱們都好。”
“不能讓他擔心。”
“更不能給他惹麻煩。”
他頓了頓。
聲音低了下去。
“川哥……他現在,比咱們更難。”
王虎閉上眼。
深深吸了口氣。
再睜開時,眼中的狂暴怒火,漸漸被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堅韌的東西取代。
他扶著牆,慢慢站起來。
挺直了脊樑。
“我懂了,兄弟。”
他拍了拍小李的肩膀。
力道很重。
“扛!”
“咱們扛到底!”
“絕不給川哥添一絲麻煩!”
數日後。
兩人抽空去了一趟高小川的宅子。
去之前,他們特意換了乾淨衣裳。在井邊打了水,從頭到腳仔細洗漱,颳了鬍子。
王虎對著盆裡的水麵照了照,又用布巾使勁擦了擦臉,努力讓氣色看起來紅潤些。
小李把他後領翻折的衣角理平。
在院門外,他們還互相檢查了一下。
確認沒有破綻。
這才敲門。
“川哥!”
王虎進門時聲音洪亮,臉上帶著笑。
“最近忙,一直沒來看您!”
高小川正在藤架下看書,見他們來了,放下書卷,眼中浮起笑意。
“來就來,帶什麼東西。”
王虎把手裡提的兩包點心往石桌上一放,憨憨笑道:
“路上順道買的,不貴!”
小李站在一旁,也笑著點頭。
高小川讓福伯添了兩副碗筷。
飯桌上,王虎故意大聲說著最近“協助”順天府辦了樁小竊案,得了兩句誇獎的“光輝事蹟”。
——雖然那案子他們隻是打了個醬油,真正的功勞壓根沒落到他們頭上。
小李則笑著說衛所最近夥食不錯,自己都胖了。
——其實他已經連續半個月沒吃出過飯菜的味道。
高小川笑著聽他們說。
偶爾問兩句細節。
他注意到——
王虎虎口新添了厚繭,邊緣還有幾道尚未完全癒合的細碎傷口。
那是長期握刀、且握得太緊太用力才會留下的痕跡。
小李眼底,那即使用精神強行振奮也難以完全掩蓋的疲憊血絲。像蛛網,細細密密,爬滿眼白。
他注意到——
王虎說話時,中氣似乎不如以往那般渾厚。
先天境的武者,氣息悠長是基本。而王虎每說幾句話,就會下意識換一口氣——很輕,很快,不仔細根本察覺不到。
那是體力透支、內息不穩的癥狀。
小李的手指,在無人注意時,會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膝蓋。
那是心神緊繃、始終無法放鬆的習慣。
他沒有說破。
他笑著。
靜靜陪著他們。
聽他們說。
王虎和小李走後,高小川在藤椅上坐了許久。
暮色漸沉。
福伯來收桌上的茶碗,看了他一眼,沒敢出聲。
小石頭從屋裡探出頭,想說什麼,也被那沉默的背影勸了回去。
高小川看著院門。
看著門外那棵老槐樹被晚風吹動的枝葉。
看著地上被夕陽拉得越來越長的影子。
他想起王虎說“最近忙”時那下意識的躲閃眼神。
他想起小李笑說“夥食好”時那不自然揚高的尾音。
他想起王虎虎口未愈的傷口。
他想起小李眼底密佈的血絲。
他想起他們走時,王虎那句“川哥您好好養著,我們過陣子再來”——聲音太大,大得不自然。
像是在掩飾什麼。
高小川低下頭。
他沉默了很久。
暮色一點一點沉下去,院子裡的光線從金黃變成灰藍,又從灰藍變成沉沉的暗。
最後,他擡起頭。
聲音平靜。
“福伯。”
福伯從廚房快步出來。
“少爺?”
高小川看著院門外那片已經看不清輪廓的槐樹影子。
“幫我去蕭府找蕭輕塵來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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