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刁難開始
日子如同北鎮撫司衙門前那方永不幹涸的墨池裡的水,看似平靜,卻在看不見的深處緩慢流淌、發酵。
自高小川那日離開衙門,已過去月餘。
秋風徹底吹黃了京城的柳梢,也悄然改變了一些人心裡的顏色。
起初,王虎和小李接到的調派,隻是比往常“繁重”些。
那天上午,張威端坐在值房內,手指點著名冊,語氣是公事公辦的平淡:
“王虎,小李。西直門外三號官倉,存有去歲南邊送來的一批陳年卷宗,蟲蛀鼠咬,混亂不堪。你帶人前去,重新清點、分類、造冊。限時……十日。”
他頓了頓,擡眼掃了兩人一眼:
“仔細些。這都是朝廷的重要文書,若有差池,唯你是問。”
“是,屬下遵命!”王虎應得乾脆。
小李跟著應聲,心裡卻莫名浮起一絲異樣。
自川哥升總旗、帶著他們倆單幹之後,張威千戶就不曾再親自指派過任務給他們了。如今……
他按下那絲疑惑,沒吭聲。
到了官倉,王虎看著那幾乎堆滿半個倉庫、散發著濃重黴味的故紙堆,又看看自己手下——算上小李也不過七八個兄弟——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這……這他媽是人乾的活兒?”
他梗著脖子想爭辯,袖子卻被小李悄悄拉住了。
“虎哥,”小李壓低聲音,“接。”
王虎扭頭看他,眼睛瞪得像銅鈴。
小李沒解釋,隻是輕輕搖了搖頭。
王虎重重吐出一口濁氣,把那句“老子不幹”硬生生嚥了回去。
這還不算完。
緊接著,他們又被派去協助戶部清點一批抄沒的商鋪雜物。從破損的桌椅闆凳到生鏽的鍋碗瓢盆,事無巨細,耗時耗力,卻與錦衣衛緝盜拿賊的本職毫無幹係。
應季更換飛魚服的申請,被經歷司以“庫存周轉緊張”為由,一拖再拖。
補充製式弩箭的呈文,遞上去半個月,回復是“需報備覈查”。
每月下發的、有助於穩固先天境修為的“養氣丹”——到了他們手上,分量總是最少,成色總是最差。藥丸表麵甚至有細微的裂紋,一看便是庫底壓了許久的陳貨。
衛所裡的同僚起初隻是私下議論兩句。
“張千戶用起自己老部下,是真不客氣啊……”
“能者多勞嘛。虎哥,忍忍吧。”
有人拍拍王虎的肩膀,語氣裡帶著幾分同情,更多是慶幸——慶幸被派去清點破桌椅的不是自己。
王虎每日下值回來,少不了對著空酒罈發發牢騷。
“小李,你說張威是不是吃飽了撐的?咱倆礙著他什麼了?”
小李沒接話,隻是把王虎麵前的酒杯挪遠了些。
“虎哥,少喝點,明早還要去戶部對賬。”
“對賬對賬,對個屁賬!”王虎一拍桌子,又壓低聲音,“咱是錦衣衛,不是賬房先生!”
小李沉默片刻。
“忍忍吧。”
王虎憋悶,卻也無可奈何。
錦衣衛的規矩,上峰有命,必須服從。這不是江湖幫派,可以一言不合拍桌子走人。這是朝廷,是衙門,是層層疊疊的官階壓下來,喘不過氣也得受著。
他捏著鼻子,什麼活都幹。
小李卻從一開始就嗅到了不同尋常的味道。
他比王虎心細。
每一次任務分派的時間,每一次資源卡扣的環節,他都默默記在心裡。
一次,他去經歷司領取被延遲了半個月的幾支弩箭,站在廊下等候時,恰好聽到裡麵兩個小吏壓低聲音閑談。
“王小旗、李小旗他們這個月的養氣丹份額,張千戶那邊特意吩咐了——按最低標準發,挑成色次一等的。”
“嘖,這是得罪上麵了吧?以前高僉事在的時候……”
後麵的話被刻意壓得更低,小李聽不真切。
他沒有聲張,悄無聲息地退開,取了弩箭便走。
夜裡,兩人忙完回到住處。
王虎洗完臉,把布巾往盆裡一摔:
“艸!這日子真不知道啥時候是個頭。”
他盯著盆裡晃蕩的水麵,悶聲道:
“你說,是不是有人故意針對咱倆?”
小李沉默了一會兒。
“是。”
王虎猛地擡頭。
“相信你也感覺到了。”小李的聲音很輕,卻很穩,“但是我們得忍住。”
他頓了頓,看著王虎的眼睛:
“錦衣衛禁止同僚廝殺。他們再為難我們,也就這樣了。用的都是‘規矩’內的手段,卡資源、派爛活、磨時間——咱們若硬頂,反而落人口實。”
王虎的呼吸粗重起來。
“他們想把咱們一點點磨掉精氣神,耗乾淨時間,最後變得和那些倉庫裡的破爛一樣,無人問津。”
小李說這話時語氣平靜,像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王虎攥緊拳頭,指節發白。
“張威都多久沒有給我們下過命令了?”小李聲音壓得更低,“突然就好像變成我們直屬領導一般,專給我們使絆子。”
他頓了頓。
“我猜……是要做給所有人看。尤其是做給……川哥看。”
“高僉事雖然‘廢了’,可他的舊部還在衛所裡。把這些舊部弄得灰頭土臉,狼狽不堪,就像在說——”
小李的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
“看,高小川的人,現在就是這樣。他完了。跟他有關的一切,也都該完了。”
“臥槽——”
王虎的拳頭重重砸在桌上,震得茶碗跳起,茶水潑了一桌。
“這群王八蛋!”
他額角青筋跳動,胸膛劇烈起伏,像一頭被關進籠子、卻又找不到出口的困獸。
小李按住他激動的手臂。
“虎哥,咱們得更小心。”
他的聲音很穩,眼神卻很沉。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他們現在用的還是‘規矩’內的手段,咱們若硬頂,反而落人口實。忍,必須忍。”
“不光要忍,還得把事情做好,讓他們抓不到把柄。越是難,咱們越不能出錯。”
王虎的呼吸粗重如牛。
他盯著桌上那灘潑灑的茶水,看著它慢慢洇開,浸濕了桌角那本翻舊了的案卷。
良久。
他重重吐出一口濁氣。
赤紅的眼睛裡怒火未消,卻多了一絲狠勁。
“我明白了。”
他的聲音低沉,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忍。老子倒要看看,他們還能使出什麼下作手段!”
“這事不能讓川哥知道。”小李盯著王虎,認真道。
“嗯,我自然曉得!”
王虎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把那塊布巾重新扔回盆裡。
盆裡的水晃了晃,映出他通紅的眼睛。
半個月後,派下來的任務開始變味了。
那天下午,張威沒在值房,而是在校場邊。
他負手而立,身邊還站著幾個正在候命的百戶。不遠處,幾個小旗正在操練新丁,喝令聲此起彼伏。
王虎和小李被傳喚過來時,校場上不少人的目光都往這邊飄。
張威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一圈人都聽清:
“王虎,小李。”
“城南福壽坊那邊,上月出了樁滅門慘案——一家七口,死狀蹊蹺。”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順天府查了半月,毫無頭緒,反折了兩個捕快,說是中了邪,瘋瘋癲癲。此案影響惡劣,上頭關注。”
他看著王虎,微微挑眉:
“你們倆……去跟跟,看看有沒有江湖手段或左道痕跡。記住,仔細查,但莫要驚動太多人。畢竟,順天府的麵子還是要給的。”
周圍瞬間安靜了一瞬。
福壽坊滅門案——衛所裡訊息靈通的多少都聽過。
那案子透著邪性。現場毫無外人侵入痕跡,死者卻皆麵容扭曲,彷彿死前經歷了極緻的恐懼。順天府的人進去勘查,出來就胡言亂語,水米不進。
這分明是個燙手山芋。
不,是顆透著陰氣的鬼山芋。
順天府扔不出去,張威卻“輕描淡寫”地扔給了王虎和小李。
周圍投來的目光,已從最初的同情變成了驚愕、憐憫,乃至幸災樂禍。
這哪是任務?
這簡直是送死的前奏。
王虎臉色鐵青。
小李抿緊了嘴唇。
這次,連“職責範圍內”都勉強。這更像是丟過來一個明知有坑的“功勞”,逼著他們往下跳。
“怎麼?有困難?”
張威微微挑眉,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
“錦衣衛乾的就是刀頭舔血的營生。若是怕了……”
“屬下遵命!”
小李連忙開口,打斷了張威後麵的話。
他拉起王虎,轉身就走。
他生怕王虎犯渾。
那案子查得自然艱難無比。
現場早已被破壞,殘留的陰森氣息卻經久不散,像一層黏膩冰冷的薄膜,貼在麵板上,揮之不去。
他們走訪街坊。得到的多是閃躲的眼神、含糊其辭的回答,以及“砰”一聲關上的門闆。
夜探兇宅時,饒是王虎先天境的氣血旺盛,也被那無孔不入的陰冷和時不時響起的詭異聲響弄得頭皮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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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李更是憑藉過人的靈覺,幾次險之又險地避開了一些難以言說的“髒東西”——那是些連形狀都沒有、隻在眼角餘光裡一閃而過的暗影。
折騰了七八天。
除了確認此案確有非人力量作祟、絕非他們能解決之外,一無所獲。
回來複命,自然被張威以“辦事不力”“畏難不前”為由,好一通申斥。
考評上又記了一筆晦暗。
類似的事情接踵而至。
派他們去監視一個獨居城外、性情孤僻怪異的老修士——據說此人與多年前幾樁無頭公案有牽扯,是先天境巔峰。
結果兩人剛靠近對方宅邸百步,就被一道淩厲劍氣逼退。劍氣擦著王虎耳畔掠過,削斷他三根頭髮,釘進身後樹榦,入木三寸。
若不是對方手下留情,他們怕是要躺著回來。
安排他們在瓢潑大雨的深夜,去城外亂葬崗“巡視”。美其名曰防止有人利用陰地作祟。
實則是讓他們在電閃雷鳴、鬼火幢幢的荒墳野地裡,淋了整整一夜。
那一夜,雨水順著領口灌進衣甲,冰涼的,像無數根細針紮在麵板上。
王虎把小李護在背風處,自己迎著雨站著,一言不發。
小李看著他寬厚的背影,看著雨水順著他後頸淌下,把衣領浸成深色。
他什麼也沒說。
頻繁且異常的任務分派,終於引起了沈煉的注意。
那天傍晚,他翻閱近期的差遣記錄時,眉頭越皺越緊。
王虎和小李的名字出現頻率高得離譜。
而且承擔的任務性質……
他將負責分派排程的經歷司主事召來。
“王虎、小李二人,近日差事何以如此繁重怪異?”
沈煉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沉甸甸的威壓。
“福壽坊的案子,是他們能處理的嗎?監視孤鴻子,為何不派更擅長江湖事務的老人去?”
經歷司主事額角見汗。
他擡手擦了擦,支吾道:
“回、回沈大人……此乃……乃張威張千戶那邊提請協辦。下官也隻是按流程……”
“張威?”
沈煉目光一凝。
他正要開口,讓人去傳張威——
值房的門卻被敲響了。
“沈兄,在忙嗎?”
季候達笑嗬嗬地推門而入。
他今日穿了身竹青常服,手裡捏著兩枚核桃,慢慢轉動著,發出輕微的“咯咯”聲。神態悠閑,彷彿隻是路過串門。
沈煉揮手讓經歷司主事退下。
主事如蒙大赦,躬身退出,帶上了門。
“季同知,有事?”
“無事,無事。就是路過,討杯茶喝。”
季候達自顧自地在客座坐下,目光像是不經意地掃過沈煉案上攤開的記錄,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
“喲,沈兄在看差遣記錄?可是有什麼不妥?”
沈煉看著他,緩緩道:
“確實有些疑惑。王虎、小李二人,近日所派差事,似乎有些……超出常例。”
“哦?有這事?”
季候達露出驚訝的表情,手中轉動的核桃慢了下來。
隨即他恍然一笑:
“沈兄說的是這個啊。我倒是聽張威提起過。”
他把核桃放在膝上,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家常:
“他說,王虎、小李畢竟是高僉事的舊部,能力是有的。就是以前跟著高僉事,風頭出得多了,性子難免有些浮躁。”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帶著“長輩操心晚輩”的無奈:
“如今高僉事靜養,他這做老上司的,便想著多‘打磨打磨’他們,壓壓性子。多經歷些實務,也是為他們好嘛。”
他擡眼看著沈煉,笑容真誠:
“玉不琢,不成器。年輕人,多吃點苦,沒壞處。”
話說得漂亮。
把打壓說成了“打磨”,把刁難說成了“關照”。
沈煉麵無表情:
“福壽坊的案子,也是‘打磨’?”
季候達笑容不變。
他重新捏起核桃,慢慢轉動著。
“那案子是有些蹊蹺。但正因如此,才更需要有膽識、有銳氣的年輕人去碰碰。”
他頓了頓,語氣微妙了些:
“再說了,他們不是全須全尾地回來了麼?也沒出什麼大事。”
他看著沈煉,笑意更深:
“這說明張威用人,還是有分寸的。”
沈煉沒有接話。
茶室裡安靜了片刻。
季候達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帶著一絲推心置腹、又隱含提醒的意味:
“沈兄,你我皆知——高小川如今的情況……有些敏感。”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沈煉臉上:
“他舊部的一舉一動,多少人看著。張威嚴格些,也是為了避免他們行差踏錯,給高小川,也給咱們北鎮撫司惹麻煩。”
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這是保全大家的顏麵。”
“些許小事,沈兄又何必親自過問?”
他微微一頓。
“免得……讓人誤會。”
他盯著沈煉的眼睛,嘴角的笑意依然溫和:
“誤會沈兄對高小川舊部,別有關照。反而於沈兄清譽有礙。”
他把“清譽”兩個字咬得很輕。
“你說是不是?”
一番話。
連消帶打。
既把打壓行為合理化、善意化,又暗暗警告沈煉——不要多管閑事,以免引火燒身,甚至牽連到高小川。
沈煉放在案下的手微微握緊。
指節發白。
麵上卻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沉默了片刻。
“季同知思慮周全。”
他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隻是,凡事需有度。過猶不及。”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季候達連連點頭,笑意更深:
“回頭我便提醒張威,注意分寸。沈兄放心。”
他重新靠回椅背,端起沈煉案上那杯早已涼透的茶,象徵性地抿了一口。
茶水入口,已無半分熱氣。
他放下茶杯,起身。
“那就不打擾沈兄公務了。”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沈煉一眼,笑著點了點頭。
然後推門出去。
走出沈煉的值房,季候達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譏誚。
他慢慢轉動手中的核桃,腳步從容,沿著長廊朝自己值房的方向走去。
沈煉?
正直有餘,機變不足。
在這北鎮撫司,有時候,正直纔是最無用的東西。
沈煉獨自坐在值房裡。
案上的茶早已涼透,季候達用過的那隻茶杯還擱在桌角,杯沿留著半圈淺淺的水漬。
他沒有動。
也沒有叫人來收拾。
他隻是看著窗外漸漸西沉的日頭,沉默了很久。
至於蕭輕塵。
這段日子心思明顯不在衙門。
高小川“養傷”,他往高小川家跑得勤。今日帶一包蜜餞,明日拎一壺酒,後日空手來蹭飯。來衙門點卯倒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加上他本身就不耐煩這些庶務,竟一直未察覺王虎小李的處境。
青龍那邊。
指揮使的目光著眼於朝堂大局、江湖風波。衛所內部這些“小打小鬧”的傾軋,若無特殊呈報,根本到不了他的案頭。
又過了幾日。
福壽坊那邊沒再出新的命案。
監視孤鴻子的差事也換給了旁人。
亂葬崗“巡視”隻安排了一次,那夜之後,沒再提過。
王虎和小李接到的任務,又變回了清點倉庫、搬運雜物、協助戶部對賬。
依舊是累活、臟活、磨性子的活。
但至少——不再是要命的活了。
小李不知道這算不算“注意分寸”。
他隻知道,每天下值回來,王虎灌的酒越來越多了。
雖然王虎從不在他麵前提川哥。
但他知道,王虎每次悶頭喝酒的時候,都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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