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暗查過往
高小川離開北鎮撫司後,便慢悠悠回家了。
巷口的豆腐攤還沒收,張嬸正彎腰收拾碗筷,擡頭見是他,笑著招呼:“高大人,今兒回得早啊。”
“嗯,沒什麼事。”高小川點點頭。
他走得不快,步伐虛浮,蒼白的臉上帶著慣常的淡笑。
對於偶遇季候達那檔子事,他出了衙門就忘了。
根本不值得記著。
與此同時,北鎮撫司,季候達的值房內。
門窗緊閉。鎏金獸首香爐裡逸出的青煙筆直上升,在凝滯的空氣中散開,瀰漫著名貴卻略顯沉悶的檀香氣息。
季候達端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光滑的桌麵。
他沒有說話。隻是看著那堆燒盡的灰燼發獃。
昨天那份請功文書燒得很乾凈,連紙邊都沒留下。但不知為何,他總覺得指尖還殘留著那紙張被火舌舔舐時的溫熱觸感——還有那方殷紅的銀印,在他記憶裡晃了整整一宿。
一夜沒睡好。
季候達從不認為自己是個心胸狹隘的人。二十多年官場沉浮,他見過太多人起高樓、宴賓客、樓塌了。他也曾對某些人暗生嫉恨,但那些情緒從來不會影響他的判斷,更不會讓他失態。
可這一次不一樣。
那個年輕人站在那裡,臉色蒼白,氣息虛浮,明明已是廢人一個,卻用那種平靜得近乎漠然的眼神看著他。
沒有憤怒,沒有不甘,甚至沒有把他放在眼裡。
季候達想起高小川那句“雞好大”,還有那飛快往他腰腹以下掃的一眼——他當時沒說什麼,甚至壓下去了,但此刻獨自坐在這寂靜的值房裡,那畫麵又浮上來,像根細刺,紮在肉裡拔不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壓住心頭那絲莫名的煩躁。
“去。”他開口,聲音不高,在寂靜的房間裡卻格外清晰。
侍立在側的文師爺連忙躬身。
“查。”季候達看著自己修剪整齊的指甲,語氣平淡,“我要知道高小川的一切。從進錦衣衛第一天開始。人際關係,辦過的案子,說過的話,交過的人——所有能查到的東西。”
“是。”文師爺領命,悄然退下。
值房裡重歸寂靜。
季候達靠進著椅背,閉上眼睛。
青煙裊裊,檀香的氣息填滿了每一寸空氣。
兩天後。
同樣的值房,同樣的檀香,同樣緊閉的門窗。
文師爺躬身而入,雙手捧著一疊厚實的文卷,輕手輕腳放在書案上。他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垂手站在一旁,等待自家大人問話。
季候達卻沒有立刻翻看那疊文卷。
他用指尖壓住封麵,沉默片刻,才擡了擡下巴:“揀要緊的說。此人出身、經歷、靠山。尤其是——和哪些人走得近。”
“是。”文師爺清了清嗓子,語速平緩地開始彙報。
“高小川,祖籍北地,平民出身,母親早亡。父親高達,原錦衣衛小旗官,天武十二年在一次緝捕任務中身亡。按舊例,由獨子高小川繼承錦衣衛身份。”
“那時他多大?”季候達忽然問。
文師爺一愣,翻了翻手中摘要:“回大人,檔案載其父身亡時,高小川年十六。”
“十六。”季候達重複了一遍,嘴角勾起一絲意味不明的弧度,“接著講。”
“是。因武力不達標,初入衛所時從力士做起,看守詔獄。天武十七年至天武十八年秋,表現平平,無功無過。”
“轉折點約在一年前。因走失逆犯,高小川領命追緝,後將功補過。此後屢次於看似平常的小案、雜務中,有出人意料之舉——或誤打誤撞,或別出心裁,總能有所收穫,漸露頭角。”
文師爺頓了頓,語氣謹慎了些:
“彼時其直屬上司,乃北鎮撫司千戶,張威。”
季候達的指尖在桌麵上輕輕點了點。
“張威對高小川初期頗有提攜之功,高小川也確為其辦成過幾件漂亮差事,助其穩固地位。然自‘祭天大典與救駕’後,高小川功勞日顯,擢升飛速。”
文師爺壓低聲音:
“據檔卷記載,高小川曾被特升為特勤總旗,直屬禦前。”
季候達的手指停住了。
“之後,‘滄州城案’、‘年宴刺殺’、‘沙海寶藏’、‘出使魔教’等事件……直升指揮僉事,品級已高於張威。”
文師爺小心觀察著自家大人的臉色,斟酌道:
“據聞,張威後期對高小川態度頗為複雜。既有借重之心,亦不乏忌憚。高小川調任北鎮撫司後,二人明麵往來已少。”
“上司無能,下屬僭越。”季候達輕輕笑了一聲,“心生嫌隙,也是常理。繼續說。”
“是。”文師爺翻過一頁,“高小川調任北鎮撫司後,其人際關係網路,可大緻分為兩類。”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謹慎。
“第一類,可稱‘根基’或‘舊部’。人數寥寥,關係深淺不一。”
“排在最前的,是兩位小旗——王虎與小李。此二人在詔獄時便與高小川共事,一路追隨,可謂心腹死士。小李、王虎近期突破先天境,據查,高小川出力不少。”
“其次,便是方纔提到的千戶,張威。雖有舊誼,但如今關係已然疏淡,更多是麵子情分。”
“此外,便是一些受過其小恩惠、或曾一同出過任務的底層力士、校尉……不成氣候。”
季候達點了點頭。他伸手,指尖在王虎、小李、張威三個名字上依次劃過,如同在挑選棋盤上的棋子。
“另一類……”
文師爺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幾分,甚至下意識地往值房門口看了一眼,確認門窗緊閉。
“……則位高權重,或身份特殊。”
“北鎮撫司指揮同知,沈煉。高小川直屬上官,對其頗為賞識信任,屢次委以重任。高小川的擢升文書,多由其手批轉。”
“北鎮撫司指揮同知,蕭輕塵。與高小川交情莫逆,情同手足,出入同行,乃眾所周知之事。”
季候達的眉頭微微跳了一下。
“北鎮撫司指揮使,青龍大人。”
文師爺說到這裡,下意識挺直了背。
“青龍大人對高小川……頗為看重。數次關鍵任務,皆點名由其參與。太湖山之行,更是委以副使重責。高小川能火箭躥升,青龍大人的態度至關重要。”
季候達的臉色已經有些發白。
“最後……”
文師爺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到了最低:
“乃是天家貴胄,永樂公主,南宮瑾。”
“公主殿下對高小川……甚為關切。高小川沙海之案失蹤時,公主曾數次問詢於陛下與青龍大人。日前高小川回京‘養傷’,公主曾微服親至其宅探望。”
彙報完畢。
值房內陷入一片死寂。
隻有香爐的青煙依舊裊裊,筆直上升,在凝滯的空氣中緩緩散開。
季候達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落在書案上那疊厚厚的文捲上,落在“高小川”三個字上。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有些不正常。
文師爺垂手而立,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跟隨季候達十幾年,太清楚這種平靜意味著什麼。
半晌。
季候達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從喉嚨深處擠出來,乾澀,冰冷,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斷斷續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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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嗬……嗬嗬……”
他笑著,伸手拿起那份摘要,湊近了看。
“平民出身。”他念道,聲音很輕。
“父親是陣亡小旗。十六歲死了爹,靠繼承名額進的錦衣衛。”他又念。
“看守詔獄。力士。底層。”他一字一頓。
“然後——”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一年!一年多!不到兩年!”
他猛地將那份摘要拍在桌上,力道之大,震得筆架上的毛筆亂顫,硯台裡的墨汁濺出幾點。
“指揮僉事!”
他站起身,繞過書案,開始在值房裡來回踱步。飛魚服的袍角掃過地麵,帶起細微的風聲。
“讓指揮使青眼有加!”
“讓兩位同知傾心結交!”
“連金枝玉葉的公主,都對他另眼相看!”
他的腳步越來越快,聲音也越來越高,像一頭被困在籠中、傷口還在流血的野獸。
“本官出身季家!”他猛地停步,轉身盯著文師爺,雙眼布滿血絲,“雖非頂尖門閥,也是詩禮傳家!本官寒窗苦讀,冬練三九,夏練三伏!”
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近乎嘶吼:
“本官在錦衣衛兢兢業業二十餘載!揣摩上意,結交同僚,打壓異己,苦心經營!送禮送到手軟,笑臉賠到臉僵——方有今日指揮同知之位!”
他又走了一步,與文師爺不過三尺距離。
“他憑什麼?!”
這三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憑他那張小白臉?憑他那不知所謂的‘運氣’?還是憑他那——現已成一攤爛泥的武道修為?!”
他死死盯著文師爺,胸膛劇烈起伏,像要把那口堵在心裡的濁氣全都噴出來。
“你說!”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他憑什麼?!”
文師爺噤若寒蟬,深深低下頭,不敢接話。
值房裡隻剩下季候達粗重的喘息聲,還有香爐青煙裊裊升起的無聲。
良久。
季候達胸口的起伏慢慢平復。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隻剩下一片冰封的陰鷙。
他走回座位,緩緩坐下,將書案上被震歪的文卷重新碼整齊。動作很慢,很穩,彷彿方纔那個失態的人根本不是他。
“大的,動不了。”他開口,聲音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平靜與冰冷。
“沈煉、蕭輕塵是平級,且明顯穿一條褲子,而且簫輕塵還是蕭家的少爺。青龍深不可測,觸之必死。公主……更是想都別想。”
他頓了頓,指尖再次落在那三個名字上。
“那就,動小的。”
他的指尖在王虎的名字上停了一瞬。
“王虎、小李是高小川死忠。動他們,等於直接打高小川的臉——雖痛快,卻容易讓沈煉、蕭輕塵甚至青龍警覺。得不償失。”
他移開手指。
“而且這兩個莽夫,未必懂得‘規矩’。”他淡淡道,“不急。”
指尖最終落在“張威”二字上,輕輕點了點。
“但這個張威……不同。”
他靠進著椅背,語氣恢復了那種運籌帷幄的從容。
“他曾是高小川的上司。如今高小川品級高於他,關係又疏淡——此人能爬到千戶之位,絕非蠢人,懂得審時度勢。”
他頓了頓,嘴角泛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最重要的是——他曾經‘擁有’過高小川,又‘失去’了對高小川的控製。這種從俯視到平視、甚至可能需要仰視的落差……最是折磨人,也最容易滋生怨恨與恐懼。”
他看著文師爺,聲音輕得像在聊家常:
“去。找個由頭,請張千戶過府一敘。”
他想了想,又道:
“不,不必過府,太顯眼。就說明日午後,請他來我值房中‘彙報衛所近期協查事宜’。”
他低下頭,整理著書案上被自己弄亂的文卷,語氣平淡:
“本官有樁‘好事’,要關照一下這位……故人舊部。”
“是,大人。”文師爺躬身領命,悄然退下。
值房的門輕輕合攏,將最後一絲縫隙也封死。
季候達獨自坐在寬大的書案後。
他沒有再去看那疊文卷,也沒有去碰那份被他壓在手邊的摘要。他隻是靠進在椅背上,仰頭望著房梁,一動不動。
窗外透進來的光落在他的臉上,明暗交錯,照不出任何錶情。
良久。
他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高小川……”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像在品味一杯澀口的茶。
“本官今年四十有七。二十六年錦衣衛生涯,十一年同知之位。”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
“你猜,本官還能不能……再往上走一步?”
沒有人回答他。
香爐裡的青煙依舊裊裊升起,在凝滯的空氣中筆直向上,然後緩緩散開。
季候達沒有等待答案。
他伸手,拿起那份寫滿人名的摘要,湊近燭火。
火焰舔上紙張邊緣,迅速蔓延。橘紅的光映在他臉上,照亮那雙狹長的眼眸——裡麵沒有憤怒,沒有失態,隻有一片沉靜的、冰冷的、近乎虔誠的專註。
他看著火焰吞噬墨跡,吞噬那些名字,吞噬那些他花了整整兩天才查清楚、此刻卻又迫不及待想要燒掉的一切。
紙張很快化為灰燼。
他鬆開手指,灰燼簌簌落入銅製燭台底托,散成一片細碎的黑。
季候達輕輕拍了拍指尖。
值房裡安靜如初。
青煙依舊裊裊升起。
北鎮撫司衙門外,日頭西斜。
高小川坐在自家院子的藤架下,翻著那本翻了好多天還沒翻完的閑書。
福伯在廚房裡燉雞湯,香味飄了滿院。小石頭蹲在牆角,對著一塊磨刀石,正認真地擦他那把練慣用的木刀。
“川哥,”小石頭忽然擡頭,“你看我這刀擦得亮不亮?”
高小川瞥了一眼:“還行。”
“什麼叫還行!”小石頭不滿,“我覺得特別亮!”
“那你問我幹什麼?”
小石頭噎住,憋了半天,繼續低頭擦刀。
高小川收回目光,繼續翻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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