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墨玉鎮
官道向北,已行兩日。
春日午後的陽光透過稀疏的雲層灑下來,照在蜿蜒如長蛇的隊伍上。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錦衣衛的黑甲、禁軍的銀鎧在日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馬蹄踏起乾燥的塵土,在隊伍後方拖出一道長長的煙塵。
“無聊啊——”
蕭輕塵騎在馬上,整個人幾乎要癱在馬鞍上。他伸了個長長的懶腰,聽風刀在腰間晃蕩,刀鞘磕碰馬鞍,發出單調的聲響。
他扭頭看向身旁同樣騎馬緩行的高小川,一臉生無可戀:
“老高,這都兩天了!整整兩天!別說劫道的山匪,連個扒竊的小毛賊都沒見著!你看看這路上——”
他指著路邊被隊伍驚起的幾隻麻雀:“連鳥都繞著咱們飛!這也太不給麵子了吧?”
高小川瞥了他一眼,慢悠悠道:“出發前,我讓人在沿途幾個江湖訊息靈通的茶館酒肆,稍稍‘透露’了點風聲。”
“嗯?”蕭輕塵來了精神,腰桿都挺直了些,“什麼風聲?”
“咱們這趟去北疆的底細。”高小川語氣隨意,“隊伍規模、走的路線、奉旨給魔教教皇賀壽的事——該說的不該說的,都‘不小心’漏出去一點。”
蕭輕塵眨眨眼:“嗯?主動透露?不對?這不應該更引賊人動心思嗎?咋這麼平靜呢?”他忽然想到什麼,眼睛一亮,“難道……他們在後麵憋個大的等著咱們?”
他頓時興奮地搓起手來,臉上寫滿“快來劫我”四個字。
“你想多了。”高小川毫不留情地潑冷水,“咱們這隊伍,打的是朝廷旌節,穿的是錦衣衛和禁軍服色。哪個不長眼的毛賊敢來劫官軍?除非活膩了。”
“這倒是。”蕭輕塵蔫了半截,但還不死心,“那江湖上的亡命之徒呢?總有幾個要錢不要命的吧?”
“對,是有不要命的。”高小川壓低聲音,往前湊了湊,“但是咱們這趟,明麵上是奉旨去給魔教教皇賀壽的。”
蕭輕塵一愣。
高小川繼續道:“你想想,這時候跳出來劫咱們,劫的是什麼?是給魔教教皇的壽禮,還有他們教主的親閨女。”他頓了頓,語氣玩味,“這不光是打朝廷的臉,更是把魔教往死裡得罪——劫他們教皇的壽禮,搶他們教主的女兒,魔教那幫瘋子能忍?”
高小川總結道:“同時惹怒朝廷和魔教兩大勢力——這種蠢事,但凡腦子沒進水的,都不會幹。”
蕭輕塵獃獃地看著他,嘴巴微張,半晌才憋出一句:“……臥槽。”
他咂咂嘴,一臉服氣又無奈的表情:“老高,你這心眼子……怎麼長得?我還想著路上能活動活動筋骨,耍耍威風呢!這下倒好,連個練手的都沒有。”
高小川笑了笑,沒接話。
兩人的對話聲音不高,但順風飄向後方的馬車。車簾微動,馮千騎在馬上,目光平靜地望向高小川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深意。
這年輕僉事,思慮之周全,行事之老練,遠超他表麵那副懶散模樣。
午時剛過,隊伍前方出現一座小鎮的輪廓。
青石壘砌的圍牆不算高,約莫兩人來高,鎮門匾額上刻著三個斑駁大字:墨玉鎮。
“大人,前方是墨玉鎮,按行程今晚可在此歇腳。”王虎策馬前來稟報。
高小川點頭:“傳令,入鎮後尋合適營地紮營,不得擾民。”
“是!”
命令層層傳下。
然而,當隊伍浩浩蕩蕩開進鎮子時,預想中百姓圍觀官軍的景象並未出現。
長街空曠。
兩側店鋪大多關門閉戶,門闆緊閉。偶爾有幾扇門闆縫隙後,閃過驚恐窺視的眼睛,又迅速消失。街上零星幾個行人,見到隊伍便如受驚的兔子般縮排巷子,連擺攤的小販都慌忙收起貨物,低著頭疾步離開。
整座鎮子,瀰漫著一股壓抑的死寂。連狗叫都聽不見一聲。
高小川眉頭微皺。
蕭輕塵也收起懶散表情,環顧四周,低聲道:“老高,感覺不對勁啊。咱們是官軍,又不是土匪——這鎮上的人怎麼怕成這樣?”
按常理,京畿之外的鄉鎮見到朝廷儀仗,縱使敬畏,也總有膽大的出來看熱鬧,甚至會有鄉老前來拜見。可眼前這景象,分明是恐懼大於敬畏,甚至可以說是避之唯恐不及。
高小川勒住馬,擡手示意隊伍暫停。
他目光掃過街邊一扇半掩的門戶。門後,一個老漢正慌張地想要關門,動作急促,手都在抖。
“王虎,小李。”高小川沉聲道。
“在!”兩人立刻上前。
“你們帶幾個機靈的兄弟,換上便服,分散去鎮子裡打聽打聽。”高小川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不要驚動本地衙門,問問百姓,這鎮子近來發生了什麼事?為何如此懼怕官軍。”
他頓了頓,補充道:“尤其是,問問有沒有人受過官府欺壓?”
王虎、小李對視一眼,抱拳領命:“是!”
半個時辰後,鎮外臨時營地,主帳前。
篝火已經燃起,木柴在火中劈啪作響。
王虎和小李回來了,兩人臉色鐵青,拳頭捏得死緊。
“川哥,”王虎聲音壓抑著怒意,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問清楚了。”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彙報:
“這墨玉鎮,名字源於鎮外山裡的一種伴生礦,叫墨玉鐵。不算珍貴,但產量穩定,是打造普通刀劍鎧甲的好材料,一直由鎮民開採,賣給官府指定的商號,也算一門生計。”
“但三個月前,事情變了。”
小李接過話頭,眼睛都紅了:“縣裡新來的主簿,姓周,說是奉了縣令大人的命,要‘統籌礦業’。他把收購價壓到原來的三成,鎮民不依,他便勾結了盤踞在北麵三十裡外‘黑風嶺’上的山匪!”
此話一出,蕭輕塵和高小川眼神同時一冷。
“那幫天殺的山匪,”王虎咬牙道,“每隔十天半月就來一次,專挑夜裡。搶礦、搶糧、搶女人!鎮東頭的李老漢,兒子是礦工頭,帶著人去縣衙理論,被山匪和衙役一起……活活打死了!屍首丟在鎮口,晾了三天才讓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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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西王鐵匠的女兒,才十六歲,上個月被擄上山,至今生死不明!”
“鎮上組織過青壯抵抗,可山匪裡有好手,領頭的據說是個先天境!鎮上的獵戶頭領帶人去救,去了就沒回來……屍首都沒找到。”
“有人想偷偷上京告狀,還沒出鎮十裡就被殺了,屍體掛在路邊的樹上。”
“現在鎮上百姓,見到穿官衣的就怕!因為那些山匪來搶時,總有衙役帶路,甚至幫著放風!眼睜睜看著山匪肆虐百姓,他們就在旁邊笑!”
火堆前一片死寂。
隻有柴火劈啪的燃燒聲,還有眾人壓抑的呼吸。
蕭輕塵猛地一把抓住燃燒的木柴,木柴“哢嚓”一聲裂開一道縫隙,火星四濺。
“混賬東西!”
他眼中殺意湧動,聲音冷得像冰:“官匪勾結,魚肉鄉裡——這等蛀蟲,也配穿那身官袍?!”
高小川沒說話。
他隻是坐在火堆旁,手指在黑金刀鞘上輕輕敲擊,一下,又一下。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暗不定。
帳簾在這時被掀起。
肖雅陪同著蕭音音走了出來。顯然,外麵的動靜驚動了她們。
蕭音音臉上平靜,不見喜怒。她穿著一身素白襦裙,站在火光邊緣,像一株夜色裡的玉蘭。那雙清冷的眸子掃過火堆旁的眾人,最後落在高小川臉上,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高小川,高大人。”
她聲音輕柔,卻字字如刀,清晰地在寂靜的營地中響起:
“怎麼樣?聽見了麼?那個老漢的兒子,就是被你們官府的差役,和山匪一起打死的。”
她往前走了半步,目光掃過王虎、小李,掃過一旁的所有錦衣衛:
“這就是你們天天掛在嘴邊,要百姓遵從的王法?”
“都說我聖教行事,殺人放火,無惡不作——”她頓了頓,笑意更冷,“可事實真是如此嗎?那麼這鎮子裡的官,與我教又有何不同?”
她直視高小川的眼睛:
“你說是呢?”
營地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所有錦衣衛都看向高小川。
高小川緩緩擡起頭。
他看著蕭音音,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平靜地開口:
“你魔教有些人什麼樣,你又不是不知道,別瞎出來找存在感了。”
他語氣隨意,甚至帶著點不耐煩:
“吃飽了,你就回去躺著,綉繡花也行。”
蕭音音一愣,隨即氣得臉頰泛紅:“你……高小川,你意思是我隻會繡花當大家閨秀,是個弱女子?”
“我可沒說,”高小川回得很快,“你自己說的。”
“你——!”蕭音音瞪圓了眼睛,手指著他,“我咬死你……”
她作勢要撲上來,肖雅連忙攔住,一邊攔一邊低聲勸:“聖女冷靜,冷靜!高大人他……他不是那個意思……”
一旁的蕭輕塵雖然還在生氣,但絲毫不耽誤他吃瓜看戲。他不知從哪兒摸出把瓜子,正嗑得起勁,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兩人鬥嘴。
馮千不知何時也站在了帳外陰影處,雙手攏在袖中,靜靜看著這一幕,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好了,回去吧,別顯著你了。”高小川擺擺手,“我忙著呢。”
蕭音音重重地“哼”了一聲,轉身就走,裙擺揚起一道弧線。
等她走遠,帳簾重新落下。
高小川這才站起身。
他環視四周。火光照亮了一張張年輕而憤怒的臉。王虎、小李,還有那些錦衣衛兄弟,每個人的眼睛都在燃燒。
“怎麼樣?”高小川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我們被人瞧不起了。被魔教的人說,我們纔是最惡之人。”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麵對這些敗壞朝廷名聲的浮渣——”
“你們說,我們要怎麼做?”
短暫的沉默。
然後——
“殺!!!”
瞬間,營地響起響亮而又肅殺的回應。那聲音不是一個人發出的,是所有人從胸膛裡吼出來的。殺意在空氣中沸騰,像滾燙的油。
【叮,觸發支線任務:清理浮渣!】
【任務獎勵:技能點 3】
係統的提示音在腦海中響起。
高小川沒有理會。
他隻是站在火光中央,手按在黑金刀的刀柄上,聲音平靜,卻帶著鐵一樣的重量:
“那就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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