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僉事第一日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高小川是在自家那張熟悉的硬闆床上醒來的。他睜眼盯著帳頂看了兩息,才緩緩吐出一口氣——還好,離家月餘,這張床睡起來倒也不認生,舒舒服服一覺到天亮,安穩。
剛洗漱完畢,前院就傳來了動靜。
馬蹄聲,腳步聲,還有一道尖細的嗓音:
“聖旨到——高總旗接旨!”
高小川挑了挑眉,動作沒停,繼續把臉擦乾。福伯和小石頭已經慌慌張張地從廂房跑出來,在院子裡跪下了。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常服,不緊不慢地走到院中。一名麵白無須、身著司禮監服飾的太監,在一隊禁軍護衛下,捧著明黃捲軸昂首而入,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福伯和小石頭,最後落在高小川身上。
高小川撩衣跪倒:“臣高小川,接旨。”
太監展開聖旨,尖細的嗓音在清晨寂靜的小院裡格外清晰:
“奉天承運皇帝,敕曰:北鎮撫司特勤總旗高小川,忠勇可嘉,智略非凡……於沙海、碧波城等事中,屢建奇功,特擢升為北鎮撫司指揮僉事,賞黃金千兩,凝氣丹三十瓶,欽此——”
“臣,謝主隆恩!”高小川叩首,雙手接過那捲沉甸甸的絹帛。
賞賜的黃金、丹藥自有隨行人員擡入偏房。那象徵著從四品僉事官身的嶄新官服、銀質腰牌,則由太監親手奉上。
送走司禮監一行人,高小川摩挲著手中冰涼的銀牌。牌麵光滑,邊緣雕著細密的雲紋,正中“指揮僉事”四個陰刻篆字沉甸甸的,在晨光下泛著冷光。
他知道,這不僅是榮耀,更是責任——或者說,更多的麻煩。
“少爺……不,大人!”福伯激動得老淚縱橫,聲音都在發顫,“您真是光宗耀祖了!老爺在天之靈,定能含笑九泉……”
小石頭則圍著那盤碼放整齊的金錠,眼睛瞪得溜圓,想伸手摸摸又不敢,隻一個勁地咽口水。
高小川笑了笑,回屋換上那身新官袍。深青色雲錦麵料,胸前綉著四品武官的彪紋,腰束玉帶,腳踏皂靴。人靠衣裝,這身行頭一穿,再配上他眉宇間因晉陞宗師而自然流露的沉凝氣度,整個人頓時顯得威儀十足,與昨日那副懶散模樣判若兩人。
北鎮撫司衙門。
高小川剛踏進大門,腦海中係統的提示音便準時響起:
【叮,上班打卡成功。】
【檢測到宿主職位提升至指揮僉事,打卡範圍擴充套件為全京城區域。請在每日九點至五點期間,於京城範圍內任意地點完成打卡。】
高小川心中一動。
全京城範圍?也就是說,以後隻要人在京城,哪怕在茶館喝茶、在街上閑逛,也算出勤?
“還有這種好事。”他忍不住嘴角微揚。
但隨即,他又覺得哪裡不對勁——自己聽到打卡成功的聲音,竟然隱隱生出一絲“好久沒上班”的親切感?
該死,怎麼會有這種該死的想法?
高小川心中暗暗給了自己一巴掌,將這可怕的念頭壓下去。
當他身著嶄新僉事官服,踏進鎮撫司前院時,原本清晨略顯嘈雜的院落,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目光——無論是正在校場晨練的力士、抱著卷宗匆匆走過的書吏,還是從值房裡探出頭來的總旗、百戶,甚至遠處廊下幾位正在低聲交談的千戶——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那目光複雜極了。
有難以置信的驚愕,有發自內心的敬畏,有毫不掩飾的崇拜與羨慕,也有一絲難以察覺的疏遠,以及……隱約的嫉妒。
幾個資歷頗老、卻在千戶位置上蹉跎了十多年的中年武官遠遠站著,眼神閃爍,低聲交談著什麼。見高小川目光掃來,立刻噤聲,擠出略顯僵硬的笑容,遙遙拱手。
高小川心中瞭然。
年輕的宗師,一年時間不到從小旗一路躥升至從四品僉事,這升遷速度,足以讓任何人心生波瀾。他麵上不動聲色,隻是朝著四周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便徑直朝著衙署深處、那屬於僉事的值房走去。
他的新值房位於青龍值房不遠的一處獨立小院,與沈煉的值房相鄰。院子不大,但清靜。值房分內外兩間,外間寬敞明亮,紫檀木公案、太師椅、文書架一應俱全,用於處理公務、接見下屬;裡間則是一間靜室,設有簡單的聚氣隔音陣法,可用於打坐練功。
陳設依舊簡樸,但格局和氣派,已非昔日那間擁擠的總旗值房可比。
高小川剛在寬大的公案後坐定,門外就傳來兩聲壓抑著激動的通報:
“卑職王虎、小李,求見僉事大人!”
“進來。”
門被推開,王虎和小李子快步走入,納頭便拜:
“參見大人!”
高小川看著這兩位最早跟隨自己的老部下。王虎依舊虎背熊腰,氣息彪悍,但修為還卡在後天境通脈,離突破先天尚遠;小李子則更顯精幹,眼神靈動,修為也在後天境通脈徘徊。在自己晉陞宗師後,兩人那點修為,確實有些不夠看了。
但兩人眼中的激動和忠誠,卻做不得假。
“起來吧,自家兄弟,不必多禮。”高小川虛扶一下,“以後你們還是在我麾下做事。我不在的時候,衛所裡的事務照常處理。”
“是,川哥!”兩人齊聲應道,聲音洪亮。
“嗯,”高小川指了指案頭那摞公文,“說一下最近衛所的情況吧。”
王虎撓撓頭,看向小李子——處理文書、梳理條陳,向來是小李子的強項。
小李子立刻上前一步,口齒清晰地彙報起來:“回大人,您不在這些時日,衛所日常事務主要由沈同知統籌,卑職二人負責協助處理。目前已處理尋常公文二十一份,剩餘多是各地情報匯總與例行條陳。另外……”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各地傳來的密報比往常多了約三成,其中近七成,都涉及神話玉璧碎片的相關動向。”
高小川聽完,滿意地點點頭。小李子心細,條理清楚,是個處理內務的好手。
“很好。”他指了指案頭那摞剩餘的公文,“小李,這些以後就由你先行梳理,列出概要,再報於我。尋常事務,你可酌情代我批複,用印即可。”
小李子渾身一顫,猛地擡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
這是莫大的信任!代僉事批複公文、用印,這幾乎等於半個心腹幕僚了!
他激動地抱拳,聲音都有些發顫:“是!川哥!卑職定不負重託!”
“王虎,”高小川又看向另一人,“走,隨我去東廠一趟。”
“是!”王虎轟然應諾,眼中滿是幹勁。小李子則留下開始整理那堆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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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小川剛起身準備出門,值房大門“哐當”一聲就被推開了。
蕭輕塵穿著一身正經的淡金邊飛魚服,斜倚著門框,桃花眼上下打量著高小川的新行頭,嘖嘖道:
“喲嗬!這新官袍一穿,可以啊,有我七成帥氣了,高僉事!這陞官速度可以啊,跟當年的我有一比啊。”
高小川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少貧嘴。我正要去東廠,你去不去?”
“去!當然去!”蕭輕塵立刻來了精神,站直身子,“你不在這大半個月,我都快閑出鳥來了!走走走,正好瞧瞧熱鬧!”
東廠衙門位於皇城東北角,與北鎮撫司相隔不過兩條街,但氣氛卻截然不同。
如果說錦衣衛是森嚴肅穆、規矩分明的鷹犬,那東廠就是潛伏在陰影裡、氣息陰冷詭譎的毒蛇。高牆深院,守衛皆是氣息陰柔、眼神銳利的太監,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混合著藥草的味道。
有高小川和蕭輕塵這兩位京城新貴帶隊,一路暢通無阻,直接來到了督主曹正安的值房外。
通傳之後,三人進入房內。
曹正安正坐在一張黃花梨太師椅上,捧著一杯熱氣裊裊的香茗,細長的眼睛半開半闔,像是在養神。房內熏著淡淡的檀香,卻掩不住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陰柔冰冷氣息。
見到三人,尤其是目光落在高小川身上時,曹正安端茶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他放下茶杯,尖細的嗓音帶著慣有的滑膩與客氣:
“哎喲,什麼風把高僉事和蕭同知吹到雜家這小廟來了?真是蓬蓽生輝啊。”
高小川敏銳地察覺到,曹正安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的剎那,閃過一絲極快的驚悸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怨懟。
他心中瞭然——沙海那一腳,看來這老太監還記得很清楚。
高小川也有些無奈。修羅化狀態又不是他能控製的,當時意識都退居二線了,踹你一腳怎麼了?沒再多砍你幾刀都是我阻止的快。
但表麵上,他還是規規矩矩行禮,態度放得很低:
“小子高小川,參見督主。這不是想念公公嘛,特地前來看望公公。”
“嗯?”蕭輕塵在一旁眉頭一挑,眼神飄向高小川——不對勁,老高你不對勁。平時見曹公公都是能躲就躲,今天這麼殷勤?
高小川察覺到蕭輕塵的目光,隻得微微側頭,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快速說了一句:“修羅化後,踹了曹公公一腳。”
蕭輕塵眼睛瞬間瞪大,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差點沒憋住笑出聲來。他連忙低下頭,肩膀微微聳動,心中直呼:牛啊老高!連曹正安這個九品宗師都敢踹!這梁子結大了呀!
曹正安將兩人的小動作盡收眼底,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但看到高小川態度恭敬,語氣也稍微緩和了些:“哼,咱家可不敢勞煩高僉事看望。晉陞宗師了?不愧是陛下看重之人……怎麼樣,有沒有興趣來我東廠?雜家讓你做督尉,隻在咱家一人之下。”
高小川額角瞬間冒出細汗。
不是……老曹,我好心好意來看你,你竟然想要我命根子?你不地道啊!
“呃……下官謝督主厚愛,”他乾笑兩聲,連忙擺手,“進東廠就沒有這個必要了吧!下官在錦衣衛待慣了,手腳笨拙,怕是伺候不好……”
“噗——”一旁的蕭輕塵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又趕緊捂住嘴,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王虎則站在蕭輕塵身後,眼觀鼻鼻觀心,心裡卻翻騰起來:川哥真要去東廠了?那我和小李跟不跟?跟的話……是不是也得凈身?不行不行,兄弟情誼雖重,但命根子更重!對不起了川哥,真要到那一步,兄弟我隻能陪你到這兒了……
曹正安眯起眼睛,聲音拖長:“哦?高僉事這是……看不起我東廠咯?”
“哪敢哪敢!”高小川連忙道,“東廠在公公手下,那就是大乾王朝的暗夜猛虎,令人聞之色變的存在!下官敬佩還來不及,怎敢看不起?”
他一邊說,一邊拚命朝蕭輕塵使眼色。
蕭輕塵收到暗示,清了清嗓子,在一旁打圓場:“曹公公,老高這人實在,您就別嚇唬他了。咱們還是說正事吧,陛下交代的差事要緊。”
說到正事,曹正安神色一正,示意兩人坐下。小太監無聲地奉上熱茶。
“說吧,來幹什麼?”曹正安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公公,下官奉陛下之命,協助公公處理神話玉璧碎片相關事宜。”高小川收斂笑容,正色道,“不知目前情況如何?碎片下落可有新的線索?”
曹正安放下茶杯,細長的手指輕輕叩著桌麵:
“據各方情報匯總,”他壓低聲音,像是怕隔牆有耳,“目前可確認的碎片,除了已入陛下手中的那些,主要流落四方:魔教、佛門、武林盟,各得其一。至於是否還有碎片流落民間,或被某些隱世勢力所得……尚難斷定。”
高小川皺眉:“魔教和佛門……這兩家怕是不好搞啊。”
“何止是不好搞?”曹正安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陰冷,“魔教那群瘋子,行事詭秘狠辣,與朝廷勢同水火,想從他們手裡拿東西,難如登天。佛門雖表麵與世無爭,講究慈悲為懷,但底蘊深厚,態度曖昧不明,誰知道那群禿驢肚子裡揣的什麼經?”
他頓了頓,語氣稍緩:“唯有武林盟……與朝廷素有合作,關係尚可。或許可以談談條件,以物易物,或者許以某些利益交換。”
蕭輕塵介麵道:“確實。其實武林盟得到碎片,用處也不大。那東西對江湖勢力的助益,遠不如對朝廷的意義。與其留在手裡惹禍,還不如給朝廷賣個人情……”
他看向高小川,補充道:“對了,在沙海那會兒,我也僥倖得了一小塊碎片,已經上交陛下了。我家老爺子——就是我那大宗師爺爺——看過那東西,說它……嗯,也就那樣。”
“也就那樣?”高小川挑眉。
連曹正安都投來目光——大宗師的評語,很難讓人不好奇。
“對我家老爺子那等境界而言,確實如此。”蕭輕塵攤攤手,語氣隨意,“他說玉璧或許關乎某些氣運秘辛,蘊藏天地規則,但對個人問鼎武道之巔,助益有限,並非什麼直達神話的捷徑。它真正的意義,更在於其象徵意義,以及……與王朝氣運的勾連。”
他喝了口茶,繼續道:“所以,這東西對朝廷益處很大,能鎮國運,固江山。但對江湖勢力而言,就沒那麼大吸引力了。而且,根據老爺子的說法,即便真有人想借玉璧之力衝擊大宗師,恐怕也需要與王朝繫結——朝盛則強,朝弱則衰。這對追求逍遙自在的江湖人來說,反而是束縛。”
曹正安聽完,眼中精光一閃,心頭微震。
高小川也是心中一動。蕭家老祖的看法,印證了他的一些猜測。這讓他對神話玉璧碎片的定位,清晰了不少——這東西,更像是一種“國運神器”,而非單純的“武功秘籍”。
就在幾人沉吟,商討該如何從魔教、佛門手中獲取碎片,覺得棘手萬分之時——
值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東廠檔頭快步走到門口,單膝跪地,聲音帶著緊迫:
“督主!宮裡有旨,陛下召高僉事、蕭同知——還有督主您,即刻入宮見駕!”
房內三人同時神色一凝,互相對視一眼。
皇帝同時緊急召見錦衣衛僉事、同知,以及東廠督主?
這架勢……
定是出了與玉璧碎片相關的重大變故!
“走!”曹正安率先起身,臉色凝重,再不復之前的慵懶之態。
高小川與蕭輕塵也不敢怠慢,立刻起身跟上。
三人快步走出值房,穿過東廠森嚴的院落,朝著皇宮方向疾行而去。
晨光漸盛,將三人的影子拉得細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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