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直門,晨光熹微。
青篷馬車隨著入城的人流,慢悠悠地晃到了城門口。車軲轆碾過青石闆路,發出單調的“軲轆”聲。
高小川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瞥了一眼。
城門口除了慣例的守城兵丁,居然還多了幾個穿力士服錦衣衛力士,正挨個查驗入城之人的路引文書。氣氛比往日嚴肅不少。
“停車,例行檢查。”
一名力士走到車前,聲音幹練。他先看了眼趕車的老車夫,然後轉向車廂:“打哪兒來的?路引出示一下。”
高小川從懷裡摸出路引遞出去,順口問了一句:“衛所出什麼事了?怎麼錦衣衛也調來協防城門了?”
那力士正低頭看路引,聞言頭也不擡:“例行加強巡查而已……嗯?”
他的聲音忽然卡住了。
路引上那名字、那職銜——北鎮撫司特勤總旗,高小川。
力士猛地擡頭,視線撞進車廂裡那張帶著些旅途風塵、卻依舊熟悉的臉。
“高……高總旗?!”力士的聲音瞬間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您、您可算回來了!!”
旁邊另一名力士聞聲快步湊過來,看清車裡的人後,眼睛也瞪大了:“真是高總旗!太好了!我這就去衛所稟報!”
說著轉身就要跑。
“站住。”高小川叫住他,從馬車裡鑽了出來,落地站穩,“慌什麼。我自己回去便是。你們該幹嘛幹嘛。”
兩名力士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失態了,連忙躬身抱拳:“是!總旗大人!”
馬車繼續前行,還能聽見身後那倆力士壓低的、興奮的交談:
“真是高總旗!活著回來了!”
“可不是!聽說沙海那邊出了大事,指揮使大人臉黑了一個月……”
“這下好了……”
高小川嘴角微抽。
看來自己這趟“失蹤”,動靜鬧得挺大。
直到快到北鎮撫司,高小川下了馬車。高小川擺擺手,示意車夫可以走了。他給了老車夫一些散碎銀兩作打賞這才轉身,朝著北鎮撫司的方向步行而去。
他穿過熟悉的街巷,繞過早市熙攘的人群,約莫一刻鐘後,北鎮撫司那扇黑漆大門便映入眼簾。
門口值守的力士正靠著門柱打哈欠,眼角餘光瞥見一道身影走近,懶洋洋地擡眼——
然後整個人僵住了。
他眨了眨眼,又用力揉了揉,脖子往前抻了抻,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下一秒,他猛地轉身,撒腿就往院裡沖,聲音因為激動而變了調,在清晨的鎮撫司前院炸開:
“回來了!高總旗回來了——!!!”
這一嗓子,如同往滾油鍋裡潑了瓢涼水。
“嘩——”
短暫的死寂後,整個前院瞬間沸騰了!
值房的門被猛地推開,正在校場上晨練的力士齊刷刷轉頭,連後院廚房裡顛勺的夥夫都探出了腦袋。
一張張或熟悉、或半生不熟的臉從各個角落冒出來,驚訝、錯愕、不敢置信,最後統統化為毫不掩飾的狂喜。
“真是高總旗!”
“我的老天爺……還以為……”
“快去稟報指揮使大人!”
人群“呼啦”一下圍了上來,七嘴八舌,聲音嘈雜得幾乎要把房頂掀開。高小川瞬間被熱情淹沒,隻能勉強笑著,朝四周胡亂拱手。
這時,一個瘦小的身影拚命從人縫裡擠了進來,正是小李子。
這小子眼圈通紅,一把抓住高小川的胳膊,上下左右來回打量,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帶著哭腔擠出話來:
“川、川哥!真是您!我們還以為您……這大半個月,指揮使大人臉都是黑的!沈同知派了好幾撥人往西邊找,蕭同知連他家的關係都動用了,就差把地皮翻過來……可就是一點訊息都沒有!”
西邊?還有老蕭?
高小川心裡苦笑。不怪你們找不到——他被係統直接傳送去了南邊的海邊漁村,方向完全相反。
“沒事,”他拍了拍小李子的肩膀,力氣稍微大了點,拍得小李子一個趔趄,“你看,我這不是全須全尾地回來了麼。”
小李子這才破涕為笑,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您快去值房吧!青龍大人這些天……唉,您快去!”
高小川點點頭,分開依舊激動的人群:“都散了吧,該幹嘛幹嘛。等我見過指揮使,回頭再聊。”
眾人這才逐漸散開,但目光依舊追隨著他的背影,竊竊私語聲不絕於耳。
高小川穿過前院,走進熟悉的廊道,來到青龍的值房外。
門虛掩著。
他擡手,敲了三下。
裡麵傳來青龍平靜無波的聲音:“進。”
推門而入。
值房裡光線有些暗,隻有窗欞透進的晨光和案頭一盞燭火。青龍坐在寬大的案幾後,手中拿著一份卷宗,正低頭看著。
聽到門響,他擡起頭。
目光落在高小川身上的瞬間,青龍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儘管高小川已經收斂了氣息,但宗師就是宗師,那種生命層次躍遷後、脫胎換骨般的氣質變化,在青龍這等九品宗師眼中,依然清晰得如同黑夜裡的燈火。
真氣內蘊,神光暗藏。筋骨沉凝,步履如山。
青龍放下卷宗,身體微微後靠,靠在椅背上。他打量了高小川足足三息,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真元初成,宗師氣象。不錯。”
頓了頓,吐出兩個字:“坐。”
高小川依言在案前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但姿態並不緊繃。
值房裡安靜下來。
隻有燭火偶爾發出的輕微“劈啪”聲,以及窗外隱約傳來的遠處校場操練的呼喝。
青龍的目光在高小川臉上緩緩掃過——眉宇間帶著長途跋涉的風霜,眼底有些疲憊,但眼神深處,卻多了一種經歷過生死搏殺、見識過波瀾壯闊後沉澱下來的銳氣與沉靜。
這位錦衣衛指揮使輕輕吐出一口氣,說了三個字:
“活著就好。”
語氣平穩得像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但高小川聽出了那極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如釋重負的意味。
“讓大人擔心了。”他低頭道。
“說說吧。”青龍的手指無意識地輕叩著光潔的紅木桌麵,發出規律的“篤篤”聲,“沙海之後的事。還有,你這一個多月,到底被弄到哪裡去了?”
高小川早已打好腹稿。
他略去係統相關,從“修羅化”狀態結束開始講起——將其歸結為前朝寶藏設計者留下的後手,那一次性爆發的力量和隨後的傳送陣法,都是寶藏機關的組成部分。
“我被傳送到南邊沿海的一個小漁村,因為力量透支,虛弱了整整十多天,幾乎動彈不得。”高小川語氣平緩,“後來慢慢恢復,察覺體內殘留的那股力量並未完全消散,反而與自身真氣融合,陰差陽錯助我突破了宗師關卡。”
他接著簡略講述了在望漁村的經歷,如何解決當地地頭蛇,如何發現碧波城異狀,如何與龍霸天周旋並最終破局。關於自己實力的突飛猛進,他含糊地歸功於“修羅化”狀態的殘餘饋贈和生死邊緣的領悟。
青龍安靜地聽著,手指叩擊桌麵的節奏時快時慢,彷彿在無聲地分析著每一個細節。
直到高小川說完最後一個字,值房裡陷入了長達十息的沉默。
燭火搖曳。
青龍終於再次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宗師之境。你這個年紀踏入的,京城裡並非沒有。但……”
他頓了頓,目光如實質般落在高小川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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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合你不到一年時間,從煉體後期一路破境至宗師……這就很駭人聽聞了。”
高小川心頭微凜。
青龍繼續道:“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朝堂不是江湖,江湖恩怨可以快意恩仇,朝堂之上,殺人不見血。你晉陞太快,又沒有足夠深厚的背景根基,暗中覬覦、忌憚、甚至想將你扼殺的人,不會少。”
他身體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案上,盯著高小川的眼睛:
“自己小心。”
高小川剛想開口表決心,青龍卻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但另一方麵,”青龍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望向窗外逐漸喧鬧起來的校場,“朝廷現在需要你這把快刀。沙海之事,牽扯太廣。佛門、魔教、前朝餘孽……現在又多了神話玉璧碎片。你可知,就這一個月,京城暗地裡湧動了多少風波?多少雙眼睛盯著北鎮撫司,盯著你?”
不等高小川回答,他轉過身,目光深沉:
“你自己需明白。不管你有什麼機緣,藏著什麼秘密,隻要你是真心為朝廷做事,為陛下效力,朝廷就能成為你最堅實的靠山,替你兜住明槍暗箭。”
高小川低下頭:“卑職明白。”
他心中卻門兒清:自己最大的靠山是腦海裡的係統。隻要實力夠強,強到足以無視規則,一切麻煩都不是麻煩。就像那四位大宗師,誰都知道他們身上必有驚世秘密,可誰敢去問?問了,你看大宗師會不會把你shi給打出來。
“走吧。”青龍不再多言,整了整身上的指揮使蟒袍,“隨我進宮,麵聖。”
皇宮,養心殿,禦書房。
高小川不是第一次來,但每次踏入這座殿宇,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無處不在的、沉甸甸的威壓。
這不是武道氣勢的壓迫,而是權力——九五至尊、執掌億兆生殺予奪的絕對權力——所帶來的無形重壓。
皇帝南宮炎坐在寬大的禦案後,一身明黃色常服,腰間束著玉帶。他正低頭批閱奏摺,硃筆揮灑,神情專註。聽到太監通傳,才緩緩擡起頭。
“臣,北鎮撫司特勤總旗高小川,參見陛下。”高小川一絲不苟地行跪拜禮。
“平身。”皇帝的聲音溫和,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賜座。”
高小川謝恩,在太監搬來的綉墩上坐下,眼觀鼻,鼻觀心,姿態恭敬而不卑微。
“青龍已經跟朕簡略說了。”皇帝放下硃筆,目光落在高小川身上,帶著審視,“沙海之行,辛苦了。”
“為陛下分憂,是臣的本分。”高小川回答得標準而恭謹。
“本分……”皇帝輕輕重複了這兩個字,似笑非笑,“碧波城的事,朕看了陳清源的密奏。你做得很好,迅捷,果決,懂分寸。”
他話鋒一轉:“如今你已是宗師了。年紀輕輕,前途無量。朕很想知道,你如此拚命,究竟想要什麼?”
高小川頭皮微微一麻。
來了。帝王心術,恩威並施之後的試探。
他心中凜然,但隨即反而放鬆下來。因為這個問題,他早有答案,而且是最真實、最不會引起猜忌的答案。
他擡起頭,迎向皇帝的目光,語氣誠懇,甚至帶著點不好意思:
“回陛下,其實……臣想要的東西很簡單。”
皇帝微微挑眉,示意他繼續說。
高小川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勇氣:
“臣想……退休。”
禦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連侍立在側的太監都忍不住飛快地瞥了高小川一眼,又立刻低下頭。
皇帝南宮炎臉上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錯愕。
他設想過很多種答案——加官進爵、金銀賞賜、武功秘籍、權勢地位……甚至想過高小川會趁機提出一些過分的要求。
卻唯獨沒想過,是這兩個字。
“退休?”皇帝的聲音裡帶上了些許玩味,“告老還鄉?你纔多大年紀?”
“陛下明鑒。”高小川點頭,神情坦然,“就是告老還鄉。不過臣的家鄉就在京城,所以臣隻是想留在京城,安安穩穩過日子,無憂無慮,最好……還能偶爾偷偷懶。同時臣也想追求武道的最高處,看看那的風景”
南宮炎看著高小川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狡黠,沒有試探,沒有野心,隻有一種近乎樸實的坦誠,甚至還有一絲……對悠閑生活的嚮往?
一個不到二十歲、剛剛突破宗師境的錦衣衛新貴,拚死拚活立下大功,麵聖時最大的願望是“退休”?
荒謬。
可偏偏,南宮炎在這荒謬之中,察覺到了一絲罕見的真實。
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安心。
“朕……不是很懂你的追求。”皇帝緩緩道,語氣已經不知不覺溫和了些許,“但不知為何,你這答案,反倒讓朕很安心。”
他頓了頓,換了個話題:“對神話玉璧碎片,你怎麼看?”
高小川心裡嘀咕“我躺著看”,嘴上卻恭敬道:“臣見識淺薄,不敢妄斷。但接觸碎片時,能隱約感覺到其中蘊含著一股奇異的氣韻,似與王朝氣運隱隱相關,玄奧非常。”
他伸手入懷,從係統空間中取出那塊在沙海獲得、後來又吸收了不少能量的玉璧碎片,雙手呈上:
“臣僥倖獲得此物,願獻與陛下。”
太監上前接過,轉呈禦案。
皇帝拿起那塊碎片,入手溫潤,光華內斂。他仔細端詳片刻,又從禦案下的暗格中取出一個錦盒,開啟。
盒中躺著數塊大小不一、但質地明顯同源的玉璧碎片。
皇帝將高小川獻上的那塊放入其中,幾塊碎片邊緣竟隱隱產生微弱的吸引,氣機相連。
“你看,”皇帝指著錦盒,“這是東廠歷時數月,耗費無數心力收集所得。如今,已近半數了。”
高小川望去,果然,碎片拚合起來,已能看出大緻的輪廓。
“這玉璧,確與國運息息相關。”皇帝合上錦盒,聲音沉穩,“朕必須得到它。唯有如此,大乾國祚方能綿長,江山永固。”
“陛下洪福齊天,定能得償所願。”高小川適時送上恭維。
皇帝擺擺手,目光重新落回高小川身上:“青龍應該與你說過。隻要你真心為朝廷做事,無論你身上有什麼秘密,朝廷都是你最堅實的靠山。你的機敏、果決、分寸感,都是朕如今需要的。”
他從禦案上拿起一份早已備好的明黃絹帛聖旨,展開:
“沙海尋寶,揭破前朝餘孽陰謀;碧波城除害,肅清地方,救出朝廷命官。兩功並賞——”
太監高聲接旨:“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北鎮撫司特勤總旗高小川,忠勤敏達,功績卓著……擢升為北鎮撫司指揮僉事,仍領禦前行走銜,賞黃金千兩,以示嘉勉。欽此。”
指揮僉事!
從四品!
高小川心頭一震。這升遷速度,簡直如同坐火箭。從力士到總旗,再到指揮僉事,這纔多久?
“臣,謝陛下隆恩!必肝腦塗地,以報君恩!”他立刻跪倒,聲音洪亮。
“起來吧。”皇帝的聲音裡多了幾分真切的笑意,“記住,關於玉璧碎片及相關事宜,你直接向朕和青龍彙報。曹大伴那邊,朕也會知會。”
曹大伴,指的是東廠督公曹正安。
“臣明白。”高小川起身,心中明鏡似的——這是讓他成為皇帝直屬的暗線,同時協調(或者說監督)東廠在玉璧一事上的行動。
“好了,去吧。”皇帝重新拿起硃筆,語氣隨意了些,“永樂這些日子沒少唸叨你。去她宮裡請個安,讓她安心。”
“是,臣告退。”
高小川躬身退出禦書房。
走出養心殿,陽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擡手看了看自己身上嶄新的指揮僉事官服——剛才領旨後太監直接捧來的。
從四品的蟒袍,料子細膩,刺繡精美,穿在身上沉甸甸的。
他摸了摸袖口冰涼的紋路,嘴角扯了扯。
退休夢,好像又遠了一步。
不過……
黃金千兩,指揮僉事,禦前行走。
這工資和福利待遇,倒是實實在在提升了。
“算了,”他自言自語,朝著永樂公主所居的宮殿方向走去,“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下次打卡遲到,扣的錢比例應該會少點?”
想到這裡,心情莫名好了起來。
腳步也輕快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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