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莊那簡陋的木闆碼頭上,幾艘新靠岸的船隻與周圍破舊的小漁船形成了鮮明對比。一艘是船體修長、掛著“順風商號”錦旗的雙桅商船,雖不如官船威嚴,卻透著股精明的闊氣;另一艘則是體型更大、船頭插著碧波城水師三角旗的巡邏船,漆麵斑駁卻自帶官家威勢。還有一艘體型更大、桅杆上懸著猙獰鯊魚旗的海船,三艘船如同闖入了魚群的鯊魚,打破了漁村慣常的寧靜。
從船上下來的人,衣著光鮮,舉止間帶著與這貧瘠漁村格格不入的氣場。商船上的人眼神精明,四處打量,透著算計;官兵則懶散中帶著不耐煩,習慣性地挺著肚子;還有幾個穿著與水手不同、眼神更兇悍的漢子,腰間鼓鼓囊囊,顯然是另一種身份。
“阿魚,”高小川收回【金雕之眼】,看向身邊既興奮又有點不安的男孩,盡量讓聲音聽起來隨意,“這些人,以前經常來嗎?陣仗不小。”
阿魚立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沒有哩!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船,也沒見過這麼多人一起下來!平時來的王老闆,就一條小船,帶兩三個人。”
“他們來幹什麼的?總不會是看上你們這兒這點魚蝦了吧?”高小川繼續引導。
“他們是官爺,還有鯊魚幫的人,還有劉爺……”阿魚壓低了聲音,湊近些,“我聽見他們說話了,好像在找什麼東西!很著急的樣子。”
“找東西?”高小川心中一動。
“嗯!”阿魚用力點頭,眼睛忽然亮起來,“好像在找前幾天晚上掉到海裡去的那顆藍星星!說是……是什麼‘祥瑞’,找到了有大賞錢!”
“星星?”高小川麵上不動聲色,心裡卻翻起波瀾。
“對!好大、好亮的一顆藍星星,拖著老長老長的尾巴,‘咻——’的一下,從那邊天上掉到海裡去了!”阿魚手舞足蹈地比劃,指向遠處一片經常籠罩著薄霧的海域,“轟隆一聲,水花濺得好高!阿公說那是海娘娘流眼淚,不吉利,讓我們千萬別靠近那片海。可這些人,好像就是沖著它來的!”
藍色流星,墜海,祥瑞,重賞……
高小川的瞳孔微微收縮。
玉璧碎片!
幾乎可以肯定。天下哪有這麼巧的事?自己前腳被傳送到這個南海最偏僻的角落,後腳就有一塊玉璧碎片“恰好”墜落在附近海域?若說這背後沒有係統那個【命留一線】技能的某種“安全區域”優先匹配或者因果牽引,他是一萬個不信。係統這是把他扔到了碎片落點附近?還是說,這碎片某種程度上“吸引”了係統的傳送坐標?
就在這時,一陣刺耳的嘈雜聲和哭喊聲從村中傳來,打斷了高小川的思緒。
“劉爺有令!這個月的‘海保費’,加收三成!各家各戶,限期三日交齊!逾期不交,或者交不上的,以後就別想在這片海裡討食了!船扣了,人滾蛋!”一個公鴨嗓子扯著喉嚨叫囂,聲音裡滿是蠻橫。
高小川循聲望去。隻見幾個敞著懷、露出紋身或疤痕的粗壯漢子,正圍在鄰居老陳頭家的破棚屋前。為首的是個臉上帶疤的兇悍男子,一腳踹翻了門口晾曬魚乾的竹匾,銀白色的小魚乾“嘩啦”撒了一地,沾滿泥土。老陳頭是個六十多歲的老漁民,背已經佝僂,此刻正不住地作揖哀求,他身後一個七八歲的小孫女嚇得緊緊抓著爺爺的褲腿,哇哇大哭。
“三成?上……上個月不是才加過兩成嗎?陳老哥家的船剛修好,網也破了,實在……實在拿不出啊……”阿公剛好從碼頭方向回來,見狀連忙上前,試圖說情,臉上堆著小心翼翼的討好笑容。
“拿不出?”疤臉漢子嗤笑一聲,斜著眼打量阿公,猛地伸手一把將他推開,“拿不出就用船抵!用你孫女抵!再敢囉嗦,劉爺說了,直接扔海裡餵魚,省得佔地方!”
阿公被推得踉蹌後退好幾步,差點摔倒,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他雙手握了握拳,青筋在手背上凸起,但看著對方人多勢眾、兇神惡煞的樣子,那拳頭又無力地、緩緩地鬆開了,隻剩下深深的無奈和屈辱。
高小川眼神一冷。他現在雖然虛弱得厲害,但那股久居公門、見慣不平事的本能反應還在。隻是理智告訴他,現在衝上去除了捱揍和暴露,沒有任何意義。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拄著木棍,緩慢地挪步過去。
“阿公!你沒事吧?”阿魚已經先一步跑過去扶住了阿公,小臉上滿是氣憤和害怕。
“阿公,沒事吧?”高小川也走到近前,聲音虛弱但清晰。
“沒……沒事。”阿公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反過來擔心地看著高小川,“啊遠,你別過來,你身子還虛著,當心摔著。”
那疤臉漢子不屑地瞥了高小川一眼。見他臉色蒼白,身形不穩,拄著柺杖,一副病癆鬼的樣子,頓時連多看一眼的興趣都沒了,隻是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對著手下吆喝道:“走!下一家!麻利點,收完了還得去幫劉爺和王師爺辦事呢!” 一行人趾高氣揚地朝著下一戶人家走去,留下滿地狼藉和老陳頭祖孫絕望的哭聲。
“哪個就是劉爺?”高小川望著那群人遠去的背影,尤其是被簇擁在中間、那個滿臉橫肉、挺著大肚子、正和王師爺及另一個獨眼漢子說話的中年男人。
“對,那就是劉爺,我們這兒的土霸王。”阿魚小聲說著,又指了指,“那個留山羊鬍、穿長衫的瘦子是官府的‘王師爺’,聽說在碧波城衙門裡管錢糧文書。那個臉上有疤、隻睜著一隻眼睛的兇漢子,是‘海鯊幫’的幫主,外號‘獨眼鯊’,手下有好幾條船,專門在海上收‘過路錢’的。”
高小川默默記下這三人的樣貌和氣質。劉爺看似粗豪,眼神卻閃爍不定;王師爺一臉精明,習慣性撚著鬍鬚;獨眼鯊則沉默寡言,但那隻獨眼掃視周圍時,帶著野獸般的警惕和兇光。三方勢力因為“祥瑞”暫時湊在一起,但彼此間的氣氛顯然並不和諧。
“好了好了,別看了,快回去,莫要多話。”阿公臉上餘悸未消,連忙拉著阿魚和高小川往回走,生怕惹上麻煩。
接下來的半天,整個望漁村雞飛狗跳。
王師爺帶著幾個歪戴帽子、挎著腰刀的懶散官兵,挨家挨戶地盤問。他們言辭倒是比劉爺的手下“文雅”些,但話裡話外全是威逼利誘,反覆詢問是否看見“藍色流星”墜海的具體方位、有沒有撿到或私藏什麼“發光的石頭”。稍有遲疑或回答不合心意,便是一頓推搡喝罵,甚至直接拳腳相加。順便“檢查”之際,將村民家裡稍微值點錢的東西——一枚銅錢、一把好點的魚刀、甚至婦人陪嫁的銅簪子,都“順手”揣進了自己懷裡。
劉爺的手下則更加肆無忌憚。他們如狼似虎,粗暴地踹開每家的破木門,進去就是一陣翻箱倒櫃。床底下、米缸裡、甚至竈膛灰堆都不放過,美其名曰“防止刁民私藏祥瑞,矇蔽官府”。實則連曬在屋簷下的鹹魚幹、掛在牆上的舊漁網都不放過,能拿走的絕不留下。反抗?立刻就是一頓毒打。哀求?換來的是更響亮的耳光。
海鯊幫的人主要分乘兩艘快船,在阿魚所指的那片霧氣海域附近逡巡,封鎖海麵,監視打撈,禁止任何漁民的小船靠近。偶爾有人上岸補給或傳遞訊息,那陰鷙的眼神和腰間明顯飲過血的佩刀,也讓村民們遠遠避開,不敢直視。
高小川冷眼旁觀著這一切。他看到阿公顫抖著手,從床底一個破瓦罐裡掏出小心珍藏、準備去換鹽和針線的幾串品質最好的魚乾,被劉爺的手下蠻橫地奪走,老人嘴唇哆嗦著,最終隻是深深低下頭,一言不發。他看到鄰居家那個總對他怯怯微笑的小姑娘,被闖進屋的官兵嚇得縮在牆角,哭得撕心裂肺。他看到幾個年輕漁民花了幾天工夫才勉強補好的漁網,被隨意踩在泥地裡……
淳樸、寧靜的漁村表象,在這群不速之客帶來的貪婪與暴力下,被撕得粉碎,露出下麵**裸的弱肉強食與令人心酸的苦難。這裡的“王法”,似乎隻存在於碧波城遙遠的城牆之內;這裡的“官府”,與敲骨吸髓的匪徒無異;這裡的“秩序”,就是地頭蛇的拳頭和海匪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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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真是,陽光照不到的地方,陰影便肆無忌憚。”高小川回到簡陋的屋裡,靠在冰冷的土牆上,聽著外麵隱約傳來的嗬斥、哭喊和得意的笑聲,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他原本隻想做個與世無爭的病號,苟到恢復實力。但現在,一股久違的、屬於前世那個也曾熱血過的程式設計師的怒意,混合著今生目睹不平的鬱氣,在他虛弱的胸腔裡悄然滋生、盤旋。
他不是救世主,也深知現在自身難保。但有些事,看見了,心裡那關就過不去。尤其,這群雜碎還折騰這些本就活得艱難的漁民。
“阿魚,過來。”高小川對剛被外麵動靜嚇得跑回屋的阿魚招招手,臉上努力擠出一絲溫和的笑容。
“啊遠哥,怎麼了?”阿魚臉上還帶著未散的懼色,大眼睛裡滿是困惑。
“哥問你點事。”高小川壓低聲音,示意他靠近,“那個劉爺,和那個獨眼鯊大叔,他們倆關係怎麼樣?是好朋友嗎?”
阿魚歪著頭想了想,很肯定地說:“不好哩!可不好了!前幾天我還看見劉爺手下那個疤臉,在碼頭上和獨眼鯊大叔手下的黑臉大哥吵架,吵得可兇了,差點打起來!好像是為了……為了搶一條剛回來的大漁船停靠的好位置,那船好像撈到了值錢的紅斑魚。”
高小川點點頭,又問:“那官爺,就是那個王師爺,他怕劉爺還是怕獨眼鯊?”
阿魚皺起小眉頭,努力組織語言:“王師爺……他好像有點怕劉爺,劉爺兇。他也怕獨眼鯊大叔,獨眼鯊大叔更兇,有刀。但是……但是王師爺叫他們去船上說話的時候,劉爺和獨眼鯊大叔好像也得聽,說完話出來,他們兩個臉色都臭臭的。”
明白了。利益勾連,互相利用,又彼此忌憚。官府(王師爺)想借地頭蛇(劉爺)和海匪(獨眼鯊)的人手和影響力尋找“祥瑞”,分一杯羹,甚至想掌控主導權。劉爺想藉此巴結官府,打壓海鯊幫,鞏固自己地盤。獨眼鯊則不想讓官府和地頭蛇插手自己的“海上業務”,但又垂涎“祥瑞”可能帶來的巨大利益和官方可能的“招安”或合作。三方形成了一個極其脆弱、充滿猜忌的臨時同盟。
一個大膽的、帶著幾分惡趣味和攪混水性質的計劃,如同電路接通般,瞬間在高小川腦海中成型。玉璧碎片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些人相信它存在,並且極度渴望得到它。他們沒見過真正的碎片,這就給了操作空間。
“阿魚,”高小川壓下心中的盤算,放緩語速,目光誠懇地看著男孩,“你相信哥不?”
“信!”阿魚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用力點頭。這幾天相處,這個雖然虛弱但總是溫和、懂得很多外麵事情的“遠哥”,已經贏得了他的好感和信任。
“好。那你幫哥個忙,這事就咱們倆知道,連阿公也先別說,成不?”高小川聲音更低了。
阿魚眼睛一亮,有種參與秘密行動的興奮,鄭重地點頭:“成!我保證不說!”
“你去海邊那些背陰的礁石縫裡,找一種水草……對,就是晚上會發出淡淡綠光的那種,村裡老人可能叫它‘夜光草’或者‘鬼火藻’。多找一點回來。再去找一塊巴掌大小、表麵盡量光滑的白色石頭,鵝卵石最好。”
接下來的半天,高小川強撐著虛弱的精神,坐鎮指揮。阿魚像隻勤快的小鬆鼠,來回跑了好幾趟,終於找齊了東西:一小捧濕漉漉、散發著淡淡海腥味(高小川聞不到)的夜光藻,和一塊扁圓形、表麵還算光滑的白色鵝卵石。
高小川讓阿魚將夜光藻小心搗碎,擠出裡麵粘稠的、在昏暗光線下已然能看到微弱綠光的汁液。然後,他從阿公補漁網的雜物筐裡,找到一小塊幹硬的魚鰾膠,讓阿魚用溫水化開一小部分,變成粘稠的膠水。
“來,用這根細木棍,蘸著這個發光的汁液,和一點點膠水混合,在這塊石頭上,畫這樣一個圖案……”高小川用木棍在泥地上畫了一個簡單卻頗有古意、類似層層海浪漩渦又帶點雲紋的圖案。這圖案沒啥實際意義,但夠神秘,夠“古拙”,像那麼回事。
阿魚小心翼翼地操作著,儘管筆畫歪歪扭扭,但夜光藻汁液混合魚鰾膠後,附著性很好,在白色石頭上畫出的淡綠色圖案,在昏暗的室內已經清晰可見,散發著幽幽的、朦朦朧朧的微光。
“嘿嘿,低成本特效,五毛錢氛圍。”高小川看著這粗糙的“道具”,嘴角勾起一絲屬惡趣味的笑容。這東西白天看可能粗糙,但在夜晚,尤其是光線不明的地方,足以以假亂真,點燃那群利慾薰心者貪婪的幻想。他要的就是這種“似是而非”的神秘感。
傍晚時分,天色漸暗。高小川讓阿魚用舊布包好這塊“發光神石”,悄悄潛到村子西頭、靠近一片小樹林的廢棄海神廟。那廟很小,早就沒了香火,隻剩個破爛棚子和一尊模糊的石像,平時除了孩子偶爾去玩,大人很少靠近。但海鯊幫的人似乎信這個,偶爾會去簡單祭拜。
高小川詳細指點阿魚,如何將石頭放在石像腳下那塊微微凹陷、積了些灰塵和枯葉的地方——既要看起來像是自然掉落或供奉於此,又不能太隱蔽以緻無人發現。放好後,還要小心用腳抹去自己來時的腳印痕跡,從另一邊草木茂盛的地方繞回來。
“阿魚,還有最後一個任務,這個需要你和你的小夥伴們一起完成……”高小川將阿魚叫到身邊,低聲吩咐,如此這般地說了一番。
阿魚聽得眼睛越來越亮,連連點頭。
夜幕徹底籠罩瞭望漁村。海風帶來了涼意,也帶來了孩子們“不經意”間散播的“悄悄話”。
“阿爹,我昨晚做了個夢,夢見海娘娘坐在礁石上哭,她的眼淚變成一顆藍星星掉到海裡了……她還說,心誠的人能在小廟裡找到她留下的祝福,保佑出海平安哩!”一個孩子對正在唉聲嘆氣補漁網的父親說。
“聽說沒?海神爺發怒了!嫌劉爺收錢太狠,把海娘娘都氣哭了!要顯靈降罪了!除非……除非能找到一顆海娘娘眼淚化成的、晚上會發光的寶石去謝罪!”另一個孩子神秘兮兮地告訴正在發愁明日如何應付盤查的鄰居。
“石頭!會發光的石頭!我在小廟那邊好像看到一點綠光!是不是海神爺的寶石啊?找到的人會不會以後打魚網網滿倉?”更多的、帶著孩童天真和誇張的流言,在村裡僅有的幾個孩子間迅速擴散,又通過他們,“不小心”飄進了某些有心人的耳朵裡。
高小川靠在床頭,聽著阿魚帶著興奮和一點小緊張的彙報,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疲憊卻滿意的神色。身體依舊空虛無力,每一次思考都耗費精神,但看到計劃順利推進,有種久違的、動腦子的快感。
“就看這把火,能燒多旺了。”高小川心中盤算。係統升級進度已經爬到了78%,雖然慢,但總歸在動。嗅覺剝奪還剩最後幾個時辰。等嗅覺恢復,係統升級完畢,自己多少能有點底氣。在這之前,就讓這群地頭蛇、貪官、海匪先自己鬥一鬥吧。最好能兩敗俱傷,或者注意力被徹底引開。
他正想著,屋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阿魚像一陣風似的沖了進來,小臉因為奔跑和激動而漲得通紅,氣喘籲籲,眼睛瞪得老大:
“阿遠哥!石頭!廟裡那個發光的石頭被發現了!是海鯊幫巡夜的人先看到的!他們剛想拿走,劉爺的人不知道怎麼也得到了訊息,堵在了廟門口!兩邊人正在吵,劍拔弩張的,快要打起來啦!王師爺也帶著人趕過去了!”
高小川眼中閃過一絲預料之中的精光,隨即迅速歸於平靜,彷彿隻是聽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輕輕倚回冰冷的土牆,隻從乾裂的嘴唇間,緩緩吐出兩個字:
“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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