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穿過熟悉的北鎮撫司衙門,繞過正堂,徑直走向那棟即使在陽光明媚的白天也散發著陰森寒氣的建築——
詔獄。
越靠近,空氣中的異味就越明顯。
先是潮濕的黴味,像陳年的地下室;接著是若有若無的血腥氣,雖然很淡,卻彷彿能滲入骨髓;再走近些,還能聞到鐵鏽味、腐臭味,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屬於絕望的氣息混合在一起。
詔獄門口,兩名身著飛魚服、腰佩綉春刀的力士肅立。看到沈煉,兩人無聲地抱拳行禮,側身讓開。
踏入詔獄大門的瞬間,光線驟然暗淡。
門外是初夏明亮的陽光,門內卻像是另一個世界——幽深、陰冷、寂靜。
通道兩側點著長明油燈,火光跳躍,投下搖曳的影子。牆壁是厚重的青石砌成,滲著水珠,摸上去冰涼刺骨。
兩旁是一間間鐵柵囚室,有的空著,有的關著人。偶爾能聽到鐵鏈拖地的“嘩啦”聲,壓抑的呻吟,或是含混不清的囈語。
之所以是三人同行,完全是因為蕭輕塵——
一聽說高小川要去審河伯,這位指揮同知頓時來了精神,眼睛一亮,屁顛屁顛就跟了上來。
“等等我!等等我!”他嘴裡還在不停唸叨,“這種名場麵怎麼能少了我?老高審犯人,我得去給他鎮場子!順便學兩招!”
沈煉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算是默許。
高小川也無所謂——多個人少個人,不影響他辦事。
三人沿著通道往下走。
詔獄分九層,越往下,關押的犯人越重要,看守也越森嚴。
走到第三層時,路過一間單獨的囚室。
囚室很乾凈,甚至可以說“舒適”——有床鋪,有桌椅,桌上還擺著茶具。一個穿著素白衣裙的女子正坐在桌邊,慢條斯理地沏茶。
是蕭音音。
那個魔教的妖女,被關在詔獄這麼久,居然過得跟在家似的。
蕭音音聽到腳步聲,擡頭看來。
看到高小川時,她眼睛明顯亮了一下,唇角勾起一絲嫵媚的笑意,剛想開口:“高……”
但隨即看到高小川身旁的沈煉和蕭輕塵,她的話嚥了回去。
妖女喜歡逗高小川說話,可不代表她對其他人也有興趣——尤其是沈煉這種冷麵煞星,和蕭輕塵這種一看就不好糊弄的。
她收回目光,重新低頭沏茶,彷彿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高小川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心裡卻忍不住嘀咕:這妖女,在詔獄裡居然還能過得這麼滋潤,好吃好喝伺候著……她在魔教到底是什麼身份?
被關了這麼久,朝廷既不殺也不放,就養著。
不簡單。
他搖搖頭,不再多想。
下到最底層。
這裡的空氣更加陰冷,燈光也更加昏暗。守衛的力士換成了錦衣衛的鐵血騎精銳,個個氣息沉凝,眼神銳利如鷹。
沈煉在一間牢房前停下腳步。
隔著粗壯的鐵柵,可以看到一個身影蜷縮在角落的草堆裡。
那人穿著灰色的囚服,頭髮散亂,臉上帶著刑訊後的傷痕和淤青。但依稀能辨認出,正是那個在滄州顯得頗為儒雅、手持摺扇的“河伯”。
聽到腳步聲,河伯緩緩擡起頭。
昏暗的光線下,他的臉有些蒼白,但那雙眼睛卻依舊銳利,甚至帶著一絲嘲諷般的傲慢。
他的目光掃過沈煉,掃過蕭輕塵,最後定格在高小川身上。
嘴角,勾起一抹極其細微的、充滿惡意的弧度。
然後他用一種沙啞卻清晰的嗓音,緩緩開口,一嘴地道的東北腔:
“嗬,熟人兒啊。”
“來看我,咋不帶點吃的喝的?”
“你們這整的,真不招人稀罕。”
來了。
一開口就是滿滿的大碴子味。
高小川心裡覺得好笑——這人都被關進詔獄了,說話還是這個調調。
蕭輕塵已經先接話了。
“呦,河伯,好幾天沒見了。”他湊到柵欄前,笑眯眯地說,“你更有型了呀!這造型,挺別緻。看來在這兒住得不錯啊?”
河伯看都沒看他,哼了一聲:
“哼,俺不稀罕跟你說話。”
他的目光一直盯著高小川,眼神裡居然透出幾分欣賞。
“你就挺不錯。”河伯說著,咧嘴笑了,露出被刑訊打掉兩顆牙的缺口,“小夥子,有膽識,有手段。在這破錦衣衛能有啥前途?加入俺們吧!”
高小川挑眉:“加入你們?成為水鬼一員?”
“水鬼這名兒聽著不咋地,但俺們乾的是大事兒!”河伯語氣裡帶著狂熱,“加入俺們,享受自由!俺們纔是未來,俺們纔是希望!”
高小川心裡一動。
自由、未來、希望……
這些話,怎麼聽著有點耳熟?不太像這個時代的人會說的話。
倒像是……某種口號?
沈煉已經示意守衛開啟牢門。
鐵柵“嘎吱”一聲被拉開,三人走進牢房。
牢房裡空間不大,除了一堆乾草,什麼都沒有。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和黴味。
高小川站定,看著河伯:“自由、未來、希望——這些話,誰教你說的?”
河伯咧嘴笑了,笑得有些神秘:“想知道?加入俺們。等你也成了自己人,俺啥都告訴你。”
“好啊。”高小川隨口道,“我加入。你說吧。”
此話一出,蕭輕塵和沈煉都是一愣。
但隨即看到高小川那副漫不經心的表情,兩人就明白了——這小子在騙供呢。
河伯也不傻。
他搖搖頭,笑容帶著幾分狡猾:“加入,可不是口頭說說就行。等你真成了自己人,自然就知道了。”
“哎,你這人。”高小川嘆了口氣,“我說加入了,你又不肯說。你這是逼我放大招啊?”
河伯嗤笑一聲,靠在牆上,一副“你能奈我何”的表情:
“有啥招兒儘管使唄。詔獄那些玩意兒俺都嘗過了,也就那樣。”
高小川沒接話。
他上前兩步,站在河伯麵前,開始慢條斯理地擼袖子。
動作很隨意,就像要幹農活前的準備。
沈煉和蕭輕塵都看著,心裡疑惑——這是要幹嘛?動手?可高小川身上有傷,而且河伯雖然是囚犯,但畢竟是宗師,真要拚命,未必好對付。
河伯也盯著高小川,眼神裡帶著不屑和挑釁。
高小川擼好袖子,舉起右手,語氣平靜:
“說,自由、未來、希望——這些話,誰教你的?”
河伯笑了,笑得輕蔑:
“嗬嗬,嚇唬俺啊?小夥子,你這招兒……”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高小川的右手,已經在空中劃出一道輕微的弧線,隨意,卻又精準無比地、不輕不重地——
扇在了河伯的左臉上。
啪!
一聲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囚室裡格外清晰。
力道不大,甚至沒在河伯臉上留下明顯的紅印。
但在場的三人都聽到了。
蕭輕塵瞪大眼睛:真打啊?就一耳光?這能審出啥?
沈煉眉頭微皺:這手法……太兒戲了吧?
而高小川,聽到了隻有他能聽到的係統提示:
【叮!誠實耳光使用次數:9/10】
然後——
河伯整個人如遭雷擊!
他猛地一顫,臉上的不屑、嘲諷、屈辱的表情瞬間凝固。
接著,那些表情像冰雪消融般褪去,眼神變得空洞、迷茫,最後被一種無法抗拒的、強烈的傾訴慾望所充斥!
他的嘴巴不受控製地張開,聲音木然,卻清晰:
“是……是首領……河流之主說的。”
“這是俺們水鬼組織的理念。”
“嗯???”
蕭輕塵下巴差點掉下來。
沈煉瞳孔驟縮。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就……就一耳光?
剛才還嘴硬得跟石頭似的河伯,就這麼……招了?
河伯自己也是懵的。
話一出口,他就意識到了不對,眼中恢復了一絲清明,又驚又怒:“你!你對俺做了啥?!你這是啥妖法?!”
他想掙紮,但手腳都被特製的鐐銬鎖著,動彈不得。
高小川沒給他反應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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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問題緊接著丟擲:
“河伯是你的真名,還是代號?”
河伯咬牙,死死瞪著高小川,嘴唇緊閉,一副“打死我也不說”的架勢。
高小川的右手再次揚起。
啪!
第二記耳光,扇在同一個位置。
河伯渾身又是一顫,眼神再次渙散,嘴巴不受控製地張開:
“河伯……是俺代號。俺原名叫……李良才。”
“臥槽……”蕭輕塵忍不住小聲驚呼。
沈煉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死死盯著高小川的手——那看起來就是普通的手,沒戴任何東西,也沒運功的跡象。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高小川繼續問,語氣平靜得像在聊家常:
“河流之主,真名叫什麼?”
河伯剛恢復一絲清醒,想抗拒——
啪!
第三記耳光。
“不知道……組織裡都是用代號的。”
“水鬼組織總部在哪?”
啪!
第四記耳光。
“津門……天壇山!”
“水鬼組織一共有多少人?”
啪!
第五記耳光。
“高層……十八人。整個組織……一百零八人。”
高小川心裡吐槽:好傢夥,還整上梁山好漢了?一百零八將?
這時,蕭輕塵終於按捺不住了。
他興緻勃勃地衝過來,眼睛裡閃著興奮的光:
“老高!老高!讓我試試!讓我也試試!”
他學著高小川的樣子,擼起袖子,舉起手,對著河伯的臉——
啪!
一巴掌扇下去。
力道比高小川重得多,河伯的臉都被扇歪了。
但……
河伯猛地轉過頭,雙眼噴火,死死瞪著蕭輕塵,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小逼崽子!你敢這麼辱俺!俺殺了你!”
蕭輕塵:“……?”
他愣了愣,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高小川,滿臉不解:
“哎?奇怪了……怎麼我就不行呢?”
他不信邪,又“啪啪”連扇了兩下。
河伯臉頰被打得通紅,嘴角滲出血絲,但眼神兇狠,咬緊牙關,一個字都不說。
蕭輕塵整個人都不好了。
沈煉也看懵了。
這什麼情況?高小川打,一問一答。蕭輕塵打,屁用沒有?
高小川忍著笑,拍了拍蕭輕塵的肩膀:
“老蕭,你姿勢不對。看我的。”
他重新站到河伯麵前。
河伯此時已經清醒了,死死盯著高小川,眼中滿是驚疑和恐懼——剛才那種身不由己、想說啥就說啥的感覺,太可怕了。
“你和夏殤在滄州城會麵後,打算幹嘛?”高小川問。
河伯咬牙,不說話。
高小川擡手——
啪!
第六記耳光。
河伯眼神再次渙散,聲音木然:
“俺們……找到了前朝的寶藏之地。打算把它拿出來,武裝組織力量。”
“寶藏地址在哪?”
啪!第七記耳光。
“隻有……夏首尊知道。”
“那你怎麼敢保證,拿到寶藏後,夏殤不會翻臉不認人?”
啪!第八記耳光。
“夏殤和首領……本就是舊識。寶藏確認時,首領也會到。”
“你們首領,什麼境界?”
啪!第九記耳光。
“宗師……九品。”
“假如你們拿到寶藏,武裝起來了,想幹什麼?”
啪!第十記耳光。
“不知道……首領沒說過。”
高小川聽到了係統提示:
【叮!誠實耳光使用次數:10/10。本日次數已用完。】
與此同時,河伯——李良才渾身一顫,眼中的迷茫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疲憊和虛弱。
他晃了晃,一頭栽倒在草堆上,昏了過去。
規則之力,即便是宗師也扛不住。
高小川心裡感嘆:係統技能,真強大啊。
他收回手,轉身看向沈煉和蕭輕塵,聳聳肩:
“好了,問完了。”
蕭輕塵還處於震驚狀態。
他看了看昏倒的河伯,又看了看高小川,猛地撲過來,抓住高小川的肩膀猛搖:
“老高!老高!你教教我!我想學!我的好老高啊!你教教我啊!這招太神了!”
他嚎得跟要糖吃的孩子似的。
沈煉則剛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他看著高小川,眼神複雜,聲音帶著幾分不確定:
“這……他說的,屬實嗎?”
“這我就不知道了。”高小川攤攤手,“這就需要大人們去驗證了。不過以我的經驗……應該假不了。”
沈煉沉默了片刻,點點頭。
他看了一眼昏倒的河伯,又看了一眼高小川,最終什麼也沒問。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高小川有,他沈煉也有。
隻要結果對朝廷有利,過程……不重要。
“我會如實上報。”沈煉說,“你們先回去吧。”
“好嘞!”蕭輕塵拉著高小川就往外走,嘴裡還在不停唸叨,“老高,走走走,咱倆好好嘮嘮!你這套手藝,必須教教我!我拜你為師都行!”
高小川被他拽著走,無奈地笑:
“好好好,教教教。但你學不學得會,我就不敢打包票了。”
“隻要你肯教,我肯定能學會!”
兩人就這麼拉扯著,你一句我一句,走出了詔獄。
沈煉站在原地,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通道盡頭,又回頭看了看昏倒的河伯。
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中。
今天看到的這一切,太詭異,也太……震撼。
高小川這個人,身上的秘密,比他想象的還要多。
但——
沈煉搖搖頭,將這些念頭壓下。
現在最重要的是,把剛纔得到的情報,儘快上報。
津門天壇山。
水鬼組織總部。
前朝寶藏。
宗師九品的首領。
沈煉的眼神冷了下來。
他轉身,大步離開牢房。
腳步聲在幽深的通道裡回蕩,漸行漸遠。
詔獄重歸寂靜。
隻有油燈的火光,還在無聲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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