詔獄門口,沈煉整理了下思緒,剛邁出門檻,卻發現那倆活寶竟然還沒走。
高小川被簫輕塵叨嘮著,話語都是問,耳光的事,什麼技巧,什麼發力啊。蕭輕塵則是興緻勃勃的問著,還上手學著。
“頭,出來了?”高小川聽見腳步聲,擡起頭,隨即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拍了拍腦門,“對了,有件事忘了說。”
沈煉腳步一頓:“什麼事?”
“就剛纔在聚德樓吃飯的時候,”高小川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灰塵,“發現了個疑似懸鏡司的餘孽,混進城裡了。”
沈煉眉頭一皺:“在哪?是誰?”
“教坊司新花魁隊伍裡,扮成侍女。”高小川說得輕描淡寫,“具體名字不知道,但樣子我和老蕭都記住了。老蕭說回頭去衛所畫張肖像圖。”
沈煉看向蕭輕塵,眼神帶著詢問。
“別看我啊,”蕭輕塵正在揮手掌,聳聳肩,“人是老高發現的,我就一圍觀群眾。到時候我帶你們去認人就行了,還畫什麼圖,費那勁。”
沈煉沉默了兩秒。
這兩個混小子,一個比一個滑頭。發現了重要線索,彙報得跟閑聊似的;涉及後續調查,推脫得比誰都乾淨。
“好,我一同彙報上去。”沈煉最終點了點頭,“你們要一起嗎?”
“別別別!”
“千萬別!”
兩人異口同聲,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高小川一臉誠懇:“沈頭,您知道的,我這傷還沒好利索,得回去養著。”
蕭輕塵接得飛快:“我娘喊我回家喝湯,再不回去她該唸叨了。”
沈煉看著這兩張寫滿“我不想加班”的臉,微微嘆了口氣。
這倆人,能不沾的麻煩是一點也不沾,比不粘鍋都滑。
“行了,我跟老高先撤了。”蕭輕塵走過來,一把摟住高小川的肩膀,“老高,你剛說的那個發力技巧,再給我演示一遍?”
“好嘞。”高小川來了精神,“你看啊,關鍵是腰馬合一,弧度要帥,力度要剛好。得響亮,但不能過猛,不然容易把犯人打暈,那就問不出話了。”
“哦,是這樣嗎?”蕭輕塵比劃了個扇耳光的動作,手腕一抖,帶起細微的風聲。
“不對不對,手腕得再鬆一點……”
兩人就這麼勾肩搭背地走了,一個真敢教,一個是真敢學啊,完全沒注意到身後沈煉那複雜到難以形容的表情。
沈煉站在原地,目送兩人消失在巷口,半晌,才輕輕搖了搖頭。
還得苦命地去彙報呢。
等等。
苦命?
沈煉突然愣了一下。
我是什麼時候開始覺得工作是“苦命”的?
回想從前,隻要有線索、有任務,他總是最積極的那個,通宵達旦、廢寢忘食是常態。可從什麼時候起,自己竟然也開始感嘆起工作來了?
沈煉站在原地,陷入了短暫的沉思。
然後他猛地反應過來——
是被高小川那貨帶歪的!
肯定是!
詔獄裡那幾記耳光帶來的餘震,比高小川預想中擴散得更快、更廣,而且傳播的路徑極其詭異。
僅僅隔了一夜,次日清晨,高小川在去街口買早點的路上,就聽見幾個相熟的攤販在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北鎮撫司出了個‘耳光達人’,幾巴掌下去,鐵打的漢子都得開口!”
“何止啊,我表弟在刑部當差,說昨兒晚上蕭同知去了,把整個刑部大牢的犯人都扇了一遍!”
“真的假的?”
“千真萬確!現在刑部那些犯人,個個頂著豬頭臉,說話都漏風!”
高小川默默低下頭,把臉埋進衣領裡,假裝自己不存在。
“耳光達人”?
這稱號……怎麼聽著這麼不正經?
而事件的另一位主角蕭輕塵,此刻正精神抖擻地從刑部大牢裡走出來,迎著初升的朝陽,滿足地伸了個懶腰。
爽!
太爽了!
昨夜他為了鑽研高小川那套“耳光審問技巧”,連夜殺到刑部,美其名曰“幫刑部同僚分擔壓力,提高審案效率”。刑部侍郎一開始是拒絕的,但架不住蕭輕塵身份擺在那兒——錦衣衛指揮同知,蕭家大少爺,大宗師蕭白衣的後代。
誰敢攔?
於是蕭輕塵就在刑部大牢裡折騰了一整夜。
啪!啪!啪!
“說不說?說不說?”
清脆的耳光聲在牢房裡回蕩,配合著蕭輕塵興奮的追問,形成了一種詭異的節奏。
起初,犯人們還硬扛著,咬緊牙關不開口。但蕭輕塵是誰?宗師七品!哪怕刻意收斂了力道,那一巴掌下去也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更別提他還無師自通地學會了配合宗師威壓——每扇一耳光,就釋放一絲威壓,雙重打擊下,心理防線脆弱的犯人很快就崩潰了。
問題是……
“大人,您倒是問啊!”一個被打得鼻青臉腫的犯人終於忍不住,帶著哭腔喊道。
蕭輕塵動作一頓,眨了眨眼:“我沒問嗎?”
他轉頭看向一旁瑟瑟發抖的獄卒。
獄卒低著頭,聲音小得跟蚊子似的:“大……大人,您確實還沒問……”
“哦,這樣啊。”蕭輕塵恍然大悟,隨即拍了拍犯人的肩膀,“那行,我現在問。上個月十五,你在東市偷的那袋米,藏哪兒了?”
犯人:“……”
你早問啊!我早招了啊!何必打我這麼多下!
經過蕭輕塵一夜的“辛勤耕耘”,刑部大牢的犯人們普遍收穫了一對紅腫的臉頰,以及對“耳光”二字深入骨髓的恐懼。
而更深遠的影響是——從這天起,大乾王朝各府州縣牢房的刑訊手段裡,都默默加上了一條:耳光審訊。
以至於後來民間流傳起一句順口溜:
“進了大牢別慌張,先聽啪啪響幾場。若要少挨幾巴掌,趁早招供是良方。”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了。
禦書房。
南宮炎坐在龍案後,手裡拿著青龍剛遞上來的奏報。
奏報很詳細,記錄了河伯李良才的口供,以及高小川那套匪夷所思的審問過程。南宮炎看得仔細,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發出有節奏的輕響。
看完後,他放下奏報,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兩個念頭同時浮現。
第一,前朝寶藏。
很好。
既然朕知道了,那就是大乾王朝的東西了。
“曹大伴。”南宮炎擡頭,看向垂手立在旁的曹正安。
“奴纔在。”曹正安躬身。
“夏殤那邊,朕要他知道的所有關於寶藏的資訊。”南宮炎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不管你用什麼方法,撬開他的嘴。”
“奴才領旨。”曹正安臉上露出慣常的和煦笑容,但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陰冷的寒光。
詔獄裡那些尋常手段對付不了夏殤這種硬骨頭,但他曹正安有的是辦法。東廠經營這麼多年,搜羅的奇門手段可不少。
“青龍,”南宮炎又看向另一側,“津門天壇山,水鬼組織總部。你安排人手,暗中查探,不要打草驚蛇。”
“是。”青龍抱拳。
雙線並進,雙管齊下。
至於滄州丟失的那二十萬兩軍餉——十萬兩已在滄州查獲,另外十萬兩根據線索流向了津門。正好,一併辦了。
而懸鏡司餘孽潛入京城這件事……
“教坊司那個侍女,”南宮炎手指輕點桌麵,“交給東廠盯著。朕倒要看看,她冒險潛入京城,究竟想幹什麼。”
會不會……也和前朝寶藏有關?
南宮炎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若真是如此,那這局棋,可就越來越有意思了。
第二,高小川。
朕的特勤總旗啊……
南宮炎想起奏報裡描述的畫麵:高小川站在牢房裡,一巴掌接一巴掌地扇在河伯臉上,每扇一下,就問一個問題。河伯從最初的桀驁不馴,到後來的有問必答,整個過程荒唐又有效。
這審問方式,出乎意料。
這結果,更出乎意料。
南宮炎忍不住笑了。
這小子,真是給朕帶來驚喜不斷。
你到底還有多少驚喜,是朕不知道的?
朕很期待啊。
由於這幾條線索的湧現,整個東廠和錦衣衛再次忙碌起來。
詔獄最底層。
沈煉再次站在了關押李良才的牢房前。
隔了一夜,這位曾經儒雅從容、滿嘴大碴子味的水鬼組織高層,此刻已全然變了模樣。
他蜷縮在角落的草堆裡,頭髮散亂,臉上帶著未消退的紅腫——那是昨日被高小川扇耳光留下的痕跡。但更明顯的是他眼神裡的變化:曾經的傲慢和嘲諷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深切的恐懼和驚慌。
那幾巴掌,太詭異了。
李良才至今想不明白,為什麼那個年輕錦衣衛的耳光扇下來,自己就會不受控製地說出真話。那種感覺,像是靈魂被某種力量強行撬開,所有的秘密都不再屬於自己。
“李良才。”沈煉開口,聲音平靜。
李良才擡起頭,看到沈煉,眼中閃過一絲掙紮,但很快就化為了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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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該說的都說了。”他聲音沙啞。
“是嗎?”沈煉走進牢房,站在他麵前,“可我總覺得,你還有些事沒交代清楚。”
李良才沉默。
“比如,”沈煉緩緩道,“你們在朝中,還有沒有別的眼線?或者說……同夥?”
李良才瞳孔微縮。
這個細微的反應沒逃過沈煉的眼睛。
“看來是有了。”沈煉淡淡道,“說吧,是誰?”
李良才咬緊牙關,低下頭,不說話。
沈煉等了幾秒,見他沒有開口的意思,輕輕嘆了口氣。
“好吧,”他轉身,作勢要走,“既然你不肯說,那我隻好去請高小川再來一趟了。”
“高小川”三個字出口的瞬間——
“別!別!俺說!俺說!”
李良纔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猛地彈起來,聲音裡充滿了驚恐,甚至帶上了哭腔。
沈煉腳步一頓,回過頭,看著李良才那副嚇得魂飛魄散的模樣,一時間竟有些無語。
好傢夥。
我說了那麼多,威逼利誘,軟硬兼施,都不如“高小川”三個字好使。
那小子……是真邪門啊。
在極度恐懼的驅使下,李良才幾乎是用吼的方式吐出了一個名字:
“何存理!兵部侍郎何存理!他也是俺們的人!”
沈煉眼神驟冷。
兵部侍郎,正三品大員,國之重臣。
竟然是水鬼組織的人?
藏得真夠深的。
禦書房。
南宮炎聽完沈煉的彙報,沉默了許久。
禦書房裡靜得能聽見檀香燃燒時細微的劈啪聲。
青龍垂手立在旁,曹正安依舊掛著那副和煦的笑容,但眼神深處都藏著凝重。
兵部侍郎通敵叛國,這已經不是小事了。
這意味著一—水鬼組織的觸手,已經伸進了大乾王朝的權力中樞。
良久,南宮炎輕笑了一聲。
笑聲很輕,卻讓禦書房裡的溫度陡然下降了幾度。
“兵部嗎?”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嗬嗬,很好。”
“朕的肱股之臣,國之柱石,竟然通敵叛國。”
青龍上前一步:“陛下,是否需要臣現在就將其捉拿下獄?”
“不急。”南宮炎擺了擺手,眼中閃過一絲冷冽的鋒芒,“正好,他還有用。”
他頓了頓,看向青龍:“去告訴高小川,明天讓他來上朝。”
青龍一愣:“上朝?”
“嗯。”南宮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畢竟,這幾天彈劾他的摺子可不少。既然被參了,總得到場辯駁幾句,不是嗎?”
青龍瞬間明白了。
那些彈劾高小川的摺子,無非是些“濫施私刑”“手段酷烈”“有違仁道”之類的陳詞濫調,大多出自一些迂腐文官之手。當然這些都是小事。大的是關於和公主的行為過密這些。陛下此前一直留中不發,原來是在等這個機會。
讓高小川上朝,當著文武百官的麵……
青龍彷彿已經看到了明天朝會上那精彩的一幕。
“是,臣這就去傳旨。”青龍躬身領命。
看著南宮炎臉上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青龍知道——
明天,有好戲看了。
高小川宅子。
傍晚時分,夕陽將小院的青石闆染成暖金色。
高小川正蹲在院子裡,看小石頭紮馬步。孩子很認真,小臉綳得緊緊的,雖然雙腿已經開始發抖,但依舊咬牙堅持著。
“川哥,這樣對嗎?”小石頭顫聲問。
“對,保持住。”高小川鼓勵道,“再堅持三十息就休息。”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了輕微的叩門聲。
“篤、篤、篤。”
高小川起身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名麵生的小太監,約莫十六七歲年紀,穿著淡青色的內侍服,臉上還帶著些許稚氣。
“高總旗,”小太監恭敬地行了一禮,“陛下有口諭。”
高小川連忙正色:“公公請講。”
“陛下口諭,命高總旗明日參加朝會。”小太監一字一句,說得清晰。
高小川愣住了。
“我?參加朝會?”他指著自己的鼻子,一臉難以置信。
“是的,高總旗。”小太監說完,又行了一禮,“口諭已傳達,奴才這就回去復命了。”
“哎,等等等等。”高小川連忙上前,手在袖中一翻,一錠五兩的銀子悄無聲息地遞了過去,“公公辛苦跑這一趟,一點茶水錢,不成敬意。”
若是往常,這種傳旨的差事,小太監們多少能得些賞錢,也算是個不成文的規矩。
但今天——
小太監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臉上露出驚恐的表情:“使不得!使不得!高總旗,這銀子奴才萬萬不能收!”
高小川一愣。
嫌少?
他手一轉,一張十兩的銀票出現在指間,動作更加隱蔽地遞過去:“公公,剛剛拿錯了,這個纔是,一點心意,還請收下。公公可知,陛下要我上朝是為何?”
小太監更驚恐了,幾乎要哭出來:“高總旗!高大人!您饒了奴才吧!這銀子奴才真的不敢收啊!而且奴纔是真的不知道陛下為何召您上朝,您就是給奴才一百兩,奴才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啊!”
高小川看著小太監那副嚇得快要跪下的模樣,一時間有些懵。
什麼情況?
現在宮裡的太監都這麼清廉了?送上門的銀子都不要?
小太監趁他愣神的工夫,連忙躬身:“高總旗若沒有其他吩咐,奴才就先告退了!”
說完,不等高小川回應,逃也似的轉身就跑,那速度,簡直像後麵有猛獸在追。
高小川站在院門口,看著小太監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半晌沒回過神來。
“川哥,怎麼了?”小石頭收了馬步,走過來好奇地問。
高小川嘆了口氣,揉了揉太陽穴。
“沒什麼,”他語氣裡帶著深深的無奈,“就是突然接到通知,明天得早起上朝。”
小石頭眨眨眼:“上朝?是去見皇帝陛下嗎?”
“嗯。”高小川點頭。
“那是不是很威風?”孩子眼睛亮了起來。
威風?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
“威風什麼啊,”他轉身往院子裡走,背影寫滿了生無可戀,“早起太難了……”
小石頭似懂非懂地看著他的背影,小聲嘀咕:“可是能見到皇帝陛下,不是很厲害嗎……”
高小川沒回答。
他走到槐樹下,一屁股坐在石凳上,仰頭看著漸漸暗下來的天空。
明天上朝……
總覺得,沒什麼好事。
夜色漸深。
高小川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帳頂。
腦子裡反覆回放著今天發生的一切:耳光審問、蕭輕塵去刑部折騰、沈煉再次提審李良才、兵部侍郎何存理是內鬼、皇帝突然召自己上朝……
一樁樁,一件件,看似沒什麼關聯,卻又隱隱串聯在一起。
他總覺得,不太對勁啊。
“唉……”
高小川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管他呢。
天塌下來有個子高的頂著。
明天上朝,見招拆招吧。
先睡覺。
他閉上眼,努力清空腦子裡的雜念。
窗外,月色正好。
京城之夜,寂靜而深邃。
而明日朝陽升起時,金鑾殿上,又將是一場怎樣的風雲?
高小川不知道。
他現在隻知道一件事——
明天,得早起。
這真是太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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