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沐的第二日清晨。
高小川起了個大早——準確說,是睡到自然醒。傷口還在癒合,身體需要休息,這是他理直氣壯賴床的理由。
不過今天,他有別的安排。
早飯過後,陽光正好灑滿小院。高小川搬了把椅子坐在槐樹下,小石頭則規規矩矩站在他麵前,小臉上滿是認真。
“識字嗎?”高小川問。
“識一些。”小石頭點頭,“以前爹教過,會寫名字,會看簡單的告示和賬本。”
“那就好,省了認字的功夫。”高小川從懷裡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封麵上寫著《錦衣衛基礎煉體訣》,“從今天開始,我教你習武。”
小石頭眼睛頓時亮了,小手攥得緊緊的:“是!我一定認真學!”
高小川翻開冊子,簡單講解了一下武道的基礎概念——煉體三境(鍛骨、易筋、洗髓),後天三境(內息、通脈、周天),然後纔是先天。
“你現在要做的,就是打好基礎。”他合上冊子,“煉體,說白了就是淬鍊身體,加強氣血。方法有很多,最簡單的——”
他頓了頓,腦海裡浮現出原主小時候被父親高達訓練的場景。
那叫一個慘。
高達自己實力有限,知道的訓練方法也都是最笨、最原始的那套:紮馬步紮到腿抽筋,舉石鎖舉到胳膊擡不起來,跑步跑到吐……
高小川決定改良一下。
“來,我先教你幾個動作。”
他站起身——左肩傷口還有些不適,但做示範足夠了。
“第一個,俯臥撐。”
高小川俯身,雙手撐地,身體保持筆直,做了幾個標準的俯臥撐。
“雙手與肩同寬,身體挺直,下去時胸口盡量貼近地麵,上來時手臂伸直。主要練胸、肩、手臂的力量。”
小石頭看得仔細,學著樣子趴下,吭哧吭哧做了起來。
一開始還好,做了十個,小臉就開始發紅。十五個,手臂開始發抖。二十個,額頭上冒出汗珠。
但他咬著牙,沒停。
“好,停。”高小川叫停,“休息三十息,然後下一個動作。”
“是!”小石頭爬起來,大口喘氣,但眼神堅定。
“第二個,仰臥起坐。”
高小川躺下,雙手抱頭,屈膝,腹部發力坐起。
“練腹部力量,對核心穩定性很重要。”
小石頭照做。
“第三個,引體向上。”
這個難度大,小石頭個子小,夠不到院裡的單杠——其實那就是根橫著的粗樹枝。高小川讓他先做懸垂,就是吊在上麵,堅持時間越長越好。
小石頭跳起來抓住樹枝,小身子懸在半空,臉憋得通紅,但還是死死抓著。
福伯從廚房裡探出頭,看著這一幕,臉上露出慈祥的笑容。
院子裡有孩子在訓練,有陽光,有汗水的味道,這纔像個家的樣子。
陛下接連兩次賞賜,少爺的俸祿也不低,家裡現在不缺錢。少爺自己也沒什麼大手大腳的嗜好,真是個好主子。
福伯心裡踏實,轉身回去繼續忙活了。
訓練持續了一個時辰。
小石頭已經累得渾身發軟,但眼神依舊明亮。高小川讓他休息,自己則坐在椅子上,看著孩子在院子裡慢慢走動放鬆肌肉。
這種教人習武的感覺,還挺新奇。
然而小院裡的溫馨氣氛還沒完全沉澱,另一個熟悉的聲音就咋咋呼呼地由遠及近,打破了寧靜。
“老高——老高——在家嗎?”
聲音洪亮,透著股沒心沒肺的歡快。
人未至,聲先到。
整個北鎮撫司,除了蕭輕塵,找不出第二個能把串門拜訪說得像街頭叫賣的人。
高小川一擡頭,就見院門被推開,一道月白色的身影閃了進來。
蕭輕塵今天穿了身騷包的月白錦袍,衣擺綉著銀線暗紋,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右手已經不弔著了,但還裹著繃帶。他幾步走到院中,大大咧咧地在石凳上坐下,看著高小川。
“呦,恢復得不錯啊。”他笑嘻嘻地說,“走走走,陪我出去溜達溜達。在家待著快憋死了,我娘做的菜……唉,一言難盡。咱們去吃烤鴨,新開的那家,據說一絕!”
高小川看著他那副“快來陪我玩”的表情,有點想笑。
“你也差不多好利索了?”他指了指蕭輕塵的右手。
“小傷,早就沒事了。”蕭輕塵晃了晃胳膊,“就是福伯非得讓我多包兩天,說怕見風。”
他口中的“福伯”自然不是高小川家的福伯,而是蕭府的老管家。
高小川想了想,在家待著也確實有點無聊。
“行吧。”他點頭,“走。不過說好了,你請客。”
“唉,是是是,我請客。”蕭輕塵翻了個白眼,“瞧你那摳搜樣,好歹也是陛下賞了黃金千兩的人,一頓烤鴨都捨不得?”
“賞賜是賞賜,俸祿是俸祿。”高小川理直氣壯,“該省省,該花花。”
他站起身,對小石頭道:“自己好好練,別偷懶。晚上我給你打包好吃的回來。”
“是,川哥!”小石頭歡快應道。
這孩子已經被高小川勒令改口了——從“小川哥哥”改成“川哥”。高小川的原話是:“‘小川哥哥’那是姑孃家叫的,你一個半大小子,叫得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小石頭雖然不明白為什麼,但還是乖乖改了口。
高小川心裡想的卻是:萬一以後真有個漂亮姑娘嬌滴滴喊一聲“小川哥哥”,那場麵,嘖,不能浪費。
兩人出了門。
京城的熱鬧,遠非其他地方可比。
朱雀大街上,人流如織。叫賣聲、吆喝聲、車馬聲、孩童嬉笑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蓬勃的、充滿生命力的喧囂。
高小川和蕭輕塵都穿著便服,沒穿官服。蕭輕塵還特意收斂了自身氣息——不然宗師七品的氣勢放出來,整條街估計沒幾個人能站得穩。
兩人就像普通的京城公子哥,悠閑地穿梭在人群裡。
蕭輕塵熟門熟路地帶路,邊走邊介紹:
“那家綢緞莊,老闆娘風韻猶存,就是嗓門太大。”
“前麵茶樓,說書先生也是一絕,就是愛拖戲。”
“誒你看那個賣糖人的,手藝真好,捏的糖人跟真的似的……”
高小川聽著,偶爾應兩聲,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掃過四周。
高小川深吸一口氣空氣中各種氣味——食物的香氣、汗味、脂粉味、馬糞味……混雜在一起,形成獨特的“京城味道”。
走了約莫一刻鐘,來到一家新開業的酒樓前。
酒樓三層,飛簷鬥拱,裝修氣派。門楣上掛著黑底金字的匾額:聚德酒樓。
此刻正是飯點,酒樓裡人頭攢動,門口還有等位的客人。
“生意這麼火?”高小川挑眉。
“新開的,味道好,名氣就打出來了。”蕭輕塵說著,徑直走向櫃檯。
櫃檯後的掌櫃是個精瘦的中年人,看到蕭輕塵,眼睛一亮,連忙迎上來:“蕭公子,您來了!雅間給您留著呢!”
蕭輕塵從懷裡摸出個小木牌晃了晃,掌櫃的笑容更盛,親自引著兩人往樓上走。
“呦,可以啊。”高小川跟在後麵,調侃道,“這小後門走的,輕車熟路。”
“別瞎說。”蕭輕塵回頭瞪他,“小爺我可是很正直的。這位置是我前兩天就派人定好的,付了定金的!”
“是是是,蕭公子最正直了。”
兩人被引到三樓的一個雅間。
雅間位置極好,靠窗,推開窗就能看到樓下熙熙攘攘的街道。佈置也雅緻,牆上掛著山水畫,桌上擺著青瓷花瓶,插著幾支新鮮的荷花。
“不錯。”高小川坐下,“有眼光。”
“那當然。”蕭輕塵得意,“我挑的地方,能差嗎?”
兩人點了菜——招牌烤鴨一隻,配菜若幹,再加幾個小炒,一壺好茶。
等菜的時候,蕭輕塵又開始喋喋不休地講他這兩天在家裡的“悲慘遭遇”——主要是他娘變著花樣給他做補湯,味道一言難盡,但他爹逼著他必須喝完。
“你是不知道,那湯黑乎乎的,看著像毒藥,喝起來……比毒藥還難喝!”蕭輕塵痛心疾首,“我爹還在一旁說‘你娘一片心意,不許浪費’。我懷疑他是自己喝怕了,拉我一起受罪!”
高小川聽得直樂。
正說笑著,樓下街道忽然傳來一陣喧鬧聲。
敲鑼打鼓,熱鬧非凡。
高小川探頭往窗外看去。
隻見一隊儀仗正緩緩從街那頭走來。
前麵是開道的鼓樂隊,敲鑼打鼓,聲勢浩大。後麵跟著撒花的侍女,縴手輕揚,花瓣紛紛揚揚飄落,鋪了一路。
再後麵,是一眾鶯鶯燕燕的女子,個個穿著鮮艷的衣裙,打扮得花枝招展,在街上慢步而行,引來無數路人圍觀。
隊伍最中央,是一頂奇特的“轎子”。
說是轎子,其實更像是個四麵透風的亭子——四根朱漆柱子撐起一個華麗的頂棚,四麵垂著薄如蟬翼的輕紗。紗簾隨風輕揚,隱約能看到裡麵坐著一道窈窕的身影,但看不清具體容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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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高小川疑惑。
“哦,教坊司的新花魁。”蕭輕塵也湊到窗邊看了一眼,見怪不怪,“每次有新花魁選出來,教坊司都會搞這麼一出,擡著人在主要街道上走一圈,造造勢,吸引眼球。”
“聰明啊。”高小川瞭然,“懂得營銷。”
“營銷?”蕭輕塵沒聽過這詞。
“就是……宣揚名聲,吸引客人。”高小川解釋,“話說你怎麼知道是教坊司的?你去過?”
“切。”蕭輕塵不屑地撇撇嘴,“小爺對煙花之地沒興趣。教坊司這招用了好幾年了,整個京城誰不知道?每次新花魁亮相都這陣仗,沒點新意。”
高小川笑了笑,沒再調侃他。
他的目光落在樓下那隊人馬身上,原本隻是隨意看著,但突然——
一股極其細微的、若有若無的氣味,順著風飄了上來,鑽進他的鼻腔。
高小川眉頭一皺。
這氣味……有點熟悉。
錯覺嗎?
他心念一動,【超級警犬嗅覺】全力開啟!
瞬間,龐大的氣味資訊如潮水般湧來——
脂粉的甜香、花瓣的清香、路人身上的汗味、街邊食物的氣味……混雜在一起。
但在這片混雜的氣味中,一股獨特的、帶著幾分陰冷和血腥氣的味道,如同墨水滴入清水,清晰可辨。
高小川瞳孔微縮。
這氣味……和返京那天,在樹林外潛伏的那些懸鏡司餘孽,一模一樣!
他猛地轉頭,【金雕之眼】瞬間鎖定氣味源頭!
視線穿透薄紗,穿透人群,精準地落在“轎子”側後方一個穿著侍女服飾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低著頭,跟在隊伍裡,看似普通,但——
相貌清秀,眉眼間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
身形窈窕,但步態沉穩,每一步的距離都分毫不差,這是長期訓練的結果。
最重要的是,她周身隱隱流轉著一股凝練的氣息——雖然刻意壓製,但在高小川的感知中,依舊如同黑夜中的燭火般明顯。
先天境之上。
宗師。
“老蕭,”高小川聲音壓低,語氣卻異常肯定,“有熟人。”
“嗯?”蕭輕塵正夾了片剛上的涼拌黃瓜,聞言一愣,“啥意思?”
“要是我沒猜錯的話,”高小川眼睛依舊盯著樓下那個“侍女”,“那人應該是懸鏡司的。”
蕭輕塵臉色瞬間變了。
他放下筷子,湊到窗邊,目光銳利地掃過樓下隊伍:“在哪?誰?”
“轎子那邊。”高小川低聲道,“那股氣味,和回京那天在林子裡埋伏的那些人,一模一樣。”
蕭輕塵順著指引看去,片刻後,眼神凝重起來。
“花魁是懸鏡司的人?”他問。
“不是花魁。”高小川搖頭,“轎子側後方,那個穿淡青色的那個‘侍女’。氣息……先天境之上,應該是宗師。”
蕭輕塵眼中閃過一絲寒光:“我出手把她拿下?”
“那倒不用。”高小川想了想,“先看看她想幹什麼。把訊息報上去,讓上頭派人盯一盯。萬一……是我弄錯了呢?”
雖然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弄錯。
但謹慎點總沒錯。
蕭輕塵點點頭,重新坐回座位,但神色已經不像剛才那樣輕鬆。
“懸鏡司這群陰魂不散的……”他低聲罵了句,“夏殤都進詔獄了,還想搞什麼鬼?”
高小川沒接話。
他心裡也在快速思索。
救夏殤?不可能。詔獄那種地方,進去就別想出來。就算懸鏡司傾巢而出,也未必能攻破。
那這個宗師潛伏在教坊司隊伍裡,是想幹什麼?
收集情報?傳遞訊息?還是……有別的圖謀?
正想著,烤鴨上來了。
夥計將烤得棗紅油亮的鴨子推過來,現場片皮。刀工嫻熟,片片帶皮,薄如蟬翼,整齊碼放在青花瓷盤裡。
配菜也一一擺上:荷葉餅、蔥絲、黃瓜條、配醬。(當然這醬料可沒有前世的好)
“先吃飯。”蕭輕塵拿起一張荷葉餅,“天大地大,吃飯最大。管他什麼懸鏡司水鏡司,吃飽了再說。”
高小川笑了笑,也拿起筷子。
兩人剛吃了幾口,樓下街道上,教坊司的隊伍已經緩緩走遠,喧鬧聲漸息。
但高小川心裡那根弦,卻繃緊了。
然而這份緊繃沒持續多久,又被另一道熟悉的氣味打斷。
高小川一愣,隨即對門外候著的夥計道:“勞煩,再加一副碗筷。”
“嗯?”蕭輕塵正卷著烤鴨,聞言擡頭,“咋了?還有人?”
“沈頭來了。”高小川道。
“老沈?”蕭輕塵詫異,“他來幹嘛?今天不是他當值嗎?”
話音剛落,雅間的門被輕輕推開。
一道青灰色的身影站在門口,麵色平靜,目光沉穩。
正是沈煉。
他今天穿著飛魚服,但沒戴官帽,頭髮簡單束起,看著比平時少了幾分肅殺,多了幾分隨意。
“你倆是真悠閑。”沈煉走進來,在空位坐下,“搞得我都有點羨慕了。”
“老沈,你怎麼來了?”蕭輕塵好奇,“今天不是該你在衙門坐鎮嗎?”
高小川沒問,但眼神裡的疑問和蕭輕塵一樣。
沈煉看了兩人一眼,目光最終落在高小川身上。
“是啊,我來找他的。”他指了指高小川。
“找我?”高小川放下筷子,“上頭有新指示了?”
“那倒不是。”沈煉搖頭,“主要是……我想請你幫個忙。”
蕭輕塵立刻來了精神,湊近問道:“老沈,什麼案子?是不是又有硬骨頭要啃?帶我一個唄!”
他晃了晃裹著繃帶的右手:“我雖然掛彩,但旁聽助威還是沒問題的!審問犯人我最在行了,我能把犯人說到懷疑人生!”
沈煉沒理會他的插科打諢,看著高小川,繼續道:
“記得上次你審問夏鳴,很有一套。”
高小川心頭一動。
夏鳴,那個錦衣衛指揮僉事,宗師二品,也是懸鏡司的暗子。當初高小川用【誠實耳光】硬是撬開了他的嘴。
“所以,”沈煉頓了頓,“河伯那邊,也想請你幫忙試試。”
高小川眉頭微挑。
河伯。
那個在滄州與蕭輕塵交手,滿嘴大碴子味,最後被三人聯手擒下的水鬼組織高層。
“王朗和趙坤,該說的都說了,簽字畫押,證據確鑿。”沈煉語氣平淡,但高小川能聽出其中的凝重,“但這個河伯,嘴巴很緊。”
“詔獄裡那些手段……”高小川有些詫異,“對他沒用?”
北鎮撫司的詔獄,可是能讓鬼神開口的地方。十八般刑具,三十六種手段,任你是鐵打的漢子,進去也得脫層皮。
沈煉搖了搖頭:“不是沒用,而是不敢用得太狠。”
一旁的蕭輕塵介麵解釋道:“這老小子身份特殊。水鬼組織內部等級森嚴,他掌握著不少核心機密,尤其是他們與外界聯絡的渠道、方式,還有幾個重要據點的位置。陛下那邊特意交代了,要活的,要能開口的,但不能是個廢人或者瘋子。”
沈煉接過話:“常規的刑訊,他要麼硬扛,一聲不吭;要麼就胡言亂語,真話假話混雜,難以分辨。而且此人心誌極為堅定,熬刑的本事一流。”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高小川:
“詔獄的掌刑千戶試了三天,沒進展。青龍大人的意思,是換種思路。”
“所以想讓你試試。”
話音落下,雅間裡瞬間安靜下來。
隻有樓下街道隱約傳來的喧鬧聲,和炭火爐上烤鴨滋滋的輕響。
高小川看著沈煉,又看了看蕭輕塵。
半晌,他拿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什麼時候?”
“現在?。”沈煉道,“但你有傷,不急,可以等你再好些。”
“不用。”高小川放下茶杯,“就現在。”
他笑了笑,笑容裡帶著幾分興趣:
“我也挺想會會這位‘河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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