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果然很有意思!高總旗!”
一個清亮中帶著一絲欣賞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從院牆角落傳來。
高小川動作一頓,隨即恢復自然。他沒有擡頭,隻是淡淡回道:“蕭大人,既然來了,那就進來坐坐唄。”
院牆角落的陰影裡,一道身影緩緩浮現。
蕭輕塵。
這位錦衣衛指揮同知今天換了身淺青色的常服,袖口挽起半截,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他右手吊著繃帶——那是昨天被河伯摺扇所傷——但整個人看起來精神很好,桃花眼裡閃著饒有興趣的光芒。
他幾步走到院子中央,站在油燈的光暈邊緣,歪著頭看著高小川:“咦,你竟然對我的到來絲毫不意外?”
高小川合上賬本,擡起頭,微微一笑:“蕭大人說笑了。卑職一個小小的先天境,怎麼能察覺到大人的行蹤呢?”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但兩人都心知肚明是假話。
早在今天下午出門時,高小川的【危險感知】中就出現了一個淡綠色的光點,始終在他附近遊盪——沒有殺氣,純屬“觀察”狀態。在滄州城裡,會這樣跟著他又不露殺意的宗師,除了沈煉,大概就隻有這位蕭同知了。
沈煉做事不會這麼……跳脫。也不需要暗中躲著,沈煉做事更多的是光明正大。
所以隻能是蕭輕塵。
蕭輕塵盯著高小川看了兩秒,忽然笑了:“有意思。”
話音未落——
“唰!”
他的身影驟然模糊!
不是極緻的快,而是一種融入風中的飄逸感,前一瞬還在三丈外,下一瞬已經到了高小川身側,左手輕飄飄地伸出,就要搭上高小川的肩膀。
這一搭看似隨意,實則蘊含著宗師級的氣機鎖定。尋常先天境武者別說躲開,恐怕連反應都來不及。
然而——
高小川的身體動了。
不,準確地說,是他的腿動了。
在蕭輕塵的手即將觸及肩膀麵板的剎那,高小川的雙腿彷彿擁有了獨立意識,猛地向側麵一錯步,整個上身隨之側移,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隻手。
動作輕盈、迅捷、流暢得不像話。
高小川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還沒看清蕭輕塵的動作,還沒做出任何思考,身體就已經做出了反應——不,不是全身,僅僅是雙腿。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下半身有了自己的“本能”,先於大腦做出了判斷和行動。
蕭輕塵的手落空了。
他停在原地,左手還保持著前伸的姿勢,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隨即變成了更大的好奇。
“咦……”
這位宗師七品的指揮同知,第一次露出了真正驚訝的表情。
他剛才雖然沒用全力,但那一搭的速度和角度,絕不是先天境武者能躲開的。宗師與先天之間的鴻溝,不僅僅是力量,更是反應速度、感知能力、對身體掌控的絕對差距。
可現在,高小川躲開了。
而且躲得很輕鬆。
“有點意思。”蕭輕塵眼中光芒大盛,像發現了新玩具的孩子,“我看你能躲多少次?”
話音落,他再次動了。
這一次,速度更快,角度更刁鑽!
身形如鬼魅般在院子裡閃爍,左手化作一片模糊的殘影,從不同方向探向高小川的肩膀、手臂、甚至後頸——不是攻擊,隻是“觸碰”,想看看這個先天境的小子到底能躲到什麼程度。
高小川的腿再次動了。
不,不是腿動了,是那雙穿在官服長褲之下、緊貼麵板的【意想不到的絲襪】動了。
黑色的、帶蕾絲邊的絲襪,此刻彷彿擁有了生命。它們控製著高小川的雙腿,做出各種不可思議的閃避動作——彷彿跳舞一般。
側步、滑步、後撤、旋轉。
每一次都卡在蕭輕塵即將碰觸的極限距離,每一次都精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
高小川的上半身完全跟不上腿的速度,整個人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畫麵:兩條腿飛快地騰挪移動,靈活得像水裡的遊魚;而上半身則僵硬地跟在後麵,顯得有些笨拙,彷彿上下半身是分開的兩個部分,各有各的想法。
“唰唰唰——!”
院子裡,兩道身影以快得令人眼花的速度追逐閃避。
蕭輕塵越來越快,動作越來越刁鑽,甚至用上了幾分真元,試圖用氣機封鎖高小川的退路。
可高小川的腿總能找到那一線縫隙,以不可思議的角度和時機滑出去。
一次,兩次,三次……
十幾次嘗試,蕭輕塵連高小川的衣角都沒碰到。
終於,高小川受不了了。
那種下半身失控的感覺太詭異了,而且傷口被牽動,疼得他額頭冒冷汗。
“好了,停!”他大喊一聲。
蕭輕塵應聲停下,站在三步外,眼睛亮得嚇人,死死盯著高小川的腿,彷彿想用目光穿透官服長褲,看看下麵到底藏著什麼秘密。
高小川也停了下來,雙腿終於恢復了控製。他喘了口氣,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心中卻是翻江倒海。
臥槽。
牛逼啊。
這【意想不到的絲襪】……真他媽是規則級道具!
蕭輕塵可是宗師七品!放在整個大乾都是頂尖高手!剛才那一連串的試探,雖然沒用殺招,但速度和技巧已經足以碾壓任何先天境了。
可自己就是躲開了。
不,不是自己躲開的,是絲襪控製著腿躲開的。
“本能總比腦子快”——係統提示的這句話,現在他徹底理解了。剛才整個過程,他的大腦根本來不及處理資訊、做出判斷、發出指令,雙腿就已經完成了所有閃避動作。
這已經不是“身法”的範疇了,這是某種……預判?或者說,是絲襪這件道具本身的“規則”:在遭受非緻命接觸時,自動觸發閃避?那遭受緻命時又是怎麼樣的呢?
高小川心中既震驚又慶幸。
震驚於道具的威力,慶幸於自己最終還是偷偷穿上了——雖然穿的時候內心掙紮了足足半個時辰,一邊罵係統一邊把絲襪套上,還安慰自己“反正肚兜都穿了還在乎這個”、“絲襪最早就是男人穿的”……
現在看來,穿得值。
社死歸社死,保命是真保命。
“喂,老高。”蕭輕塵湊過來,彎下腰,盯著高小川的腿,語氣充滿了好奇,“你是怎麼辦到的?我可是宗師啊,宗師七品!竟然抓不住你一個先天境?你這腿……練過什麼特殊功法?”
高小川乾笑一聲:“蕭大人說笑了,是您沒動真格,讓著我呢。大人不是忙著審河伯嗎?怎麼有空跑來找我?”
他試圖岔開話題。
蕭輕塵直起身,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審犯人有什麼意思,你比較有意思。”
他頓了頓,見高小川沒有正麵回答,也不在意——到了他這個層次,知道每個人都有秘密,追問反而落了下乘。
他轉了轉眼睛,目光落在高小川腳上:“話說,你那漂亮的鞋子呢?怎麼不穿了?”
高小川嘴角一抽。
哪壺不開提哪壺。
“收起來了,怕弄壞了。”他含糊道,再次轉移話題,“大人吃過晚飯了嗎?要不一起?”
“好啊,一起。”蕭輕塵爽快地應了。
他走上前,這次沒有用身法,隻是很自然地伸手,摟住了高小川的肩膀——這次摟到了,高小川沒躲,或者說,絲襪判斷這不是“威脅性接觸”,沒有觸發閃避。
蕭輕塵湊到高小川耳邊,壓低聲音,語氣帶著戲謔:“聽說……公主對你挺好的?那鞋子……不會是公主送的吧?”
高小川心裡一緊,但麵上不動聲色:“大人聽誰說的?純屬誹謗。”
他頓了頓,忽然想到什麼,又補充道:“不過鞋子確實是公主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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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永樂公主南宮瑾確實送過他東西(雖然不是什麼鞋子),這個藉口不用白不用。把鍋甩給公主,總比讓人懷疑到係統頭上強。
蕭輕塵挑了挑眉,沒再多問,隻是笑得意味深長。
院子裡,小石頭從簫輕塵現身就扒著門口靜靜的看著。小傢夥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微張,滿臉都是震驚和崇拜。
太厲害了!
川哥太厲害了!
竟然能和蕭大人那樣的宗師高手過招,還躲開了那麼多次!雖然看起來有點奇怪……但那可是宗師啊!
在小石頭有限的認知裡,宗師就是無敵的代名詞。可現在,川哥以先天境的修為,在蕭大人手下遊刃有餘——這簡直顛覆了他的世界觀。
“小石頭,進來吃飯了。”高小川朝門口喊道。
“哦哦,好的,來了!”小石頭連忙推開門,小跑進來,看向高小川和蕭輕塵的眼神,簡直像是在看神仙。
晚飯很簡單,粥、饅頭、兩碟小菜。
蕭輕塵吃得津津有味,一邊吃一邊和高小川閑聊,話題天南海北,從滄州的風土人情,到京城的八卦趣聞,再到江湖上的奇人異事。
他確實是個話癆,而且知識淵博,見多識廣。高小川大部分時間隻是聽著,偶爾應和幾句,心裡卻在快速消化這些資訊。
飯吃到一半,王虎和小李來了。
兩人看到蕭輕塵在,連忙行禮。蕭輕塵擺擺手,示意他們繼續。
“川哥,今天的清點結果出來了。”王虎遞上一份冊子,聲音沉穩,“名錄上在滄州的四十七人,全部歸案。其中十一人反抗被當場格殺,其餘三十六人已收押。”
小李補充道:“抄沒家產初步清點完畢,白銀三十七萬八千兩,黃金四千兩,珠寶玉器、古玩字畫若幹,田產地契共計兩萬三千畝,商鋪四十七間,宅院二十九處。”
高小川接過冊子,掃了一眼,點點頭。
數字比他預估的還要大。
趙坤和王朗在滄州經營多年,搜刮的民脂民膏果然驚人。這些財富,足夠讓成千上萬的百姓過上好日子,卻被他們私藏,用來勾結懸鏡司、豢養私軍、甚至販賣福壽膏毒害百姓。
“川哥,這些人……怎麼處理?”王虎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絲肅殺。
高小川合上冊子,沉默了片刻。
院子裡很安靜,油燈的光暈在夜風中搖曳,映照著每個人臉上的表情。
蕭輕塵放下了筷子,饒有興趣地看著高小川,想看看這個年輕的總旗會做出什麼決定。
小石頭也屏住呼吸,小手攥緊了衣角。
終於,高小川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
“小李,把每個人的罪行整理清楚,一一記錄在案。證據要確鑿,供詞要畫押。”
“是!”小李應道。
“王虎,”高小川看向這位忠心耿耿的同僚,“放出話去。這些人,後天午時,在新舊城交接的廣場上——”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斬首示眾。”
四個字,像四塊冰,砸在夜色裡。
王虎眼中閃過一抹狠色,重重點頭:“是!”
小李深吸一口氣,也肅然應諾。
蕭輕塵挑了挑眉,臉上露出欣賞的笑容。他拍了拍高小川的肩膀:“好小子,殺伐果斷,是幹大事的料。”
高小川沒說話。
他不是嗜殺之人,但他很清楚,在這種時候,仁慈就是縱容。滄州剛剛經歷叛亂,百姓惶惶不安,官場幾乎全爛,必須要用最嚴厲的手段,最公開的方式,讓所有人看到——作惡的下場是什麼,朝廷的態度是什麼。
唯有鮮血,才能洗刷罪惡,也唯有雷霆,才能震懾人心。
王虎和小李領命離去。
蕭輕塵又坐了一會兒,聊了幾句閑話,也起身告辭了。臨走前,他回頭看了高小川一眼,笑著說:“回京路上,咱倆得多聊聊。你小子,有意思。”
高小川拱手相送。
院子裡又恢復了安靜。
小石頭收拾著碗筷,小心翼翼地問:“川哥……後天,真的要殺那麼多人嗎?”
高小川摸了摸他的頭:“有些人,做了惡,就要付出代價。這不是殘忍,是公道。”
小石頭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夜色漸深。
高小川坐在院子裡,看著滿天星鬥,心中卻無半點波瀾。
斬首的決定已經做出,接下來,就是執行。
而與此同時,這個訊息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在滄州城裡激起了滔天巨浪。
是夜,滄州城無眠。
那些平日裡耀武揚威、橫行霸道、欺男霸女的惡霸奸商,此刻蜷縮在牢房裡,瑟瑟發抖。
他們後悔了——不是後悔自己作惡,而是後悔自己被抓,後悔自己要大難臨頭。
有人哭喊求饒,有人試圖賄賂獄卒,有人裝瘋賣傻,有人麵如死灰。
而在牢房之外,更多的百姓也在輾轉反側。
有人擔心、害怕——畢竟一次性處決幾十人,這種規模的公開斬首,在滄州歷史上從未有過。
但更多的人,是期待。
是壓抑了太久、終於看到惡人伏法的期待。
是親眼看到那道隔開貧富的高牆被推倒後,對“公道”二字重新燃起的期待。
訊息像野火一樣蔓延。
“聽說了嗎?後天午時,廣場斬首!”
“哪些人?”
“還能有誰?張記米鋪的東家、西市的李衙內、北街的孫員外……全是跟趙坤王朗勾結的!”
“活該!那張東家去年糧荒時,把陳米摻沙賣,我娘就是吃了他家的米病死的!”
“李衙內強佔了我鄰居家的閨女,那姑娘後來投井了!”
“孫員外賣的福壽膏,害得南街劉家兒子傾家蕩產,最後跳河了!”
議論聲從竊竊私語,變成公開的憤慨。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相信,這次,朝廷是動真格的了。
那個叫高小川的錦衣衛總旗,是真的要為民做主。
夜色中,許多雙眼睛望向衙門的方向,眼神複雜,但最終,都匯聚成一種情緒——
期待後天的太陽升起。
期待午時的鐘聲敲響。
期待那些吸血的蛀蟲,在陽光下,被一刀斷頭。
高小川站起身,走進屋裡。
明天還有更多事要準備。
但現在,他需要休息。
躺在床上的時候,他下意識摸了摸腿上的絲襪。
冰涼、順滑、緊貼麵板。
雖然很社死……
但真的強。
他閉上眼,很快沉入睡眠。
窗外,夜色正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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