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微亮,窗紙透進一層灰濛濛的光。
高小川睜開眼,盯著床帳頂棚看了幾息,意識才完全清醒。
左肩的貫穿傷還在隱隱作痛,呼吸時肋骨斷處傳來鈍痛,腹部被趙坤膝撞的位置悶脹難受。但比起昨日那種瀕死的劇痛,現在已經好太多了——至少他還活著,傷口被處理得很專業,體內有丹藥和真氣在緩慢修復損傷。
他嘗試動了動,在小李的攙扶下勉強坐起身。身體像生鏽的機器,每一個關節都在抗議,但至少能動了。
“川哥,新官服。”小李捧著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總旗飛魚服走過來。
深青色的官服,胸前綉著象徵總旗職級的雲雁補子,麵料挺括。高小川換上了,官服襯得他失血過多的臉愈發蒼白,但那雙眼睛——經過連日的潛伏、刺殺、血戰、在死亡線上反覆橫跳——卻比以往要沉靜得多,也銳利得多。
推開房門,清晨的空氣湧進來。
空氣中還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難以消散的血腥味和焦糊氣,混合著晨露的濕潤水汽,鑽進鼻腔,提醒著每一個人:昨日這裡發生過什麼。
衙門庭院裡,紀城軍的士兵正在清理戰場。破損的兵器、碎裂的甲冑、染血的旌旗被堆放在角落,有專人清點記錄。地上殘留的血跡被鏟去,撒上石灰,但那些滲入夯土地麵的暗紅印記,一時半會兒是消不掉了。
幾個士兵正擡著一具覆蓋白布的屍體走過,見到高小川出來,紛紛停下動作,投來複雜的目光——敬畏、好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他們昨天都看見了。
看見這個年輕的總旗如何以先天境的修為,硬撼宗師,如何在萬軍之中宣告罪狀,如何在最後關頭爆發出宗師級戰力,配合青龍大人重創夏殤。
那畫麵太過震撼,以至於很多人到現在都還沒完全消化。
“高總旗,你醒了?”
一個沉穩渾厚的聲音從側麵傳來。
高小川轉頭,看到紀城指揮使周通正大步走來。
這位沙場悍將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藏青色常服,頭髮束得整齊,鬍鬚也修剪過了,但眉宇間那股從屍山血海裡磨礪出的肅殺之氣卻絲毫未減。隻是此刻他看向高小川的眼神裡,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複雜之色——有敬佩,有驚嘆,或許還有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察覺不到的忌憚。但是更多的是欣賞。
“周大人。”高小川微微頷首,算是見禮。他現在行動不便,沒法行全禮。
周通走到近前,目光掃過高小川包紮嚴實的左肩,又落在他蒼白卻平靜的臉上:“傷勢如何?可還撐得住?”
“死不了。”高小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沒什麼血色的笑,“多謝周大人昨日及時趕到,否則局麵怕是要麻煩得多。”
周通擺擺手,語氣坦率:“周某隻是奉命行事。倒是高總旗——”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昨日一戰,周某算是開了眼界。以先天境硬撼宗師,於萬軍之中力挽狂瀾,最後甚至……助青龍大人重創夏殤。這般膽識、手段、實力,周某征戰半生,聞所未聞。”
這話說得很直接,沒有太多官場客套。
高小川聽出了話裡的試探之意,但他隻是平靜地回應:“形勢所迫罷了。若無周大人的紀城軍,若無青龍大人壓陣,若無曹公公及時攔截,單憑我一人,又能做什麼?”
他把功勞均勻地分了出去,語氣誠懇,姿態放得很低。
周通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那是軍人直爽的笑,少了些城府,欣賞又更甚了些。
“好,不驕不躁,是塊材料。”周通拍了拍高小川沒受傷的右肩,力道不輕,“既如此,周某也不繞彎子了。陛下密旨,令周某暫駐滄州,等待朝廷新任命的知府、總兵到來。在此期間,城內肅清餘孽、穩定民心之事……”
他看向高小川:“還需高總旗和錦衣衛的兄弟們主持大局。”
高小川心頭微動。
這是把滄州城暫時的“治安權”和“執法權”交到了錦衣衛手上。雖然隻是臨時性的,但權力不小——尤其是在這種剛剛經歷叛亂、官場幾乎全爛的情況下。
“周大人信得過卑職?”高小川問。
周通哼了一聲:“信不過又如何?現在這滄州城,除了錦衣衛,周某還能信誰?地方官爛透了,衛所兵被趙坤帶廢了一半,紀城軍是客軍,不宜過度插手地方政務。唯有錦衣衛——直屬陛下,與本地無瓜葛,正是最適合收拾這爛攤子的人選。”
他頓了頓,壓低了些聲音:“昨夜清點逆產,在王朗和趙坤的密室中,搜出了幾本賬冊,還有往來的名錄。裡麵……記錄頗詳。牽連的人,恐怕不止滄州一地。”
周通從懷中取出兩本薄冊,遞給高小川:“抄錄了一份,原件已封存,準備隨夏殤一併押送回京。這份副本,高總旗可以先看看。”
高小川接過,翻開第一頁。
隻掃了幾眼,他瞳孔就微微一縮。
名錄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後麵標註著職務、關係、以及“孝敬”的數額和時間。從滄州本地的士紳商賈,到周邊州府的官員,甚至……京城裡都有幾個名字若隱若現。
這不是普通的貪汙受賄名錄,這是一張縱橫交錯、盤根錯節的利益網路。趙坤和王朗靠這張網路斂財、控製地方、甚至為懸鏡司和“水鬼”提供掩護。
燙手山芋。
但也是……一把鋒利的刀。
高小川合上冊子,擡起頭,看向周通:“周大人的意思是?”
“名錄上的人,凡在滄州境內的,罪證確鑿者……”周通眼中閃過一絲冷光,“該抓的抓,該抄的抄。至於境外的,上報朝廷,由陛下定奪。但滄州這一畝三分地,必須立刻肅清,不能留後患。”
高小川點點頭。
他明白了。周通這是要把“得罪人”的活兒交給他來做,同時送他一份實打實的功勞——清理逆黨、抄沒家產,這中間的油水和政績,足夠讓一個總旗往上竄一竄了。
至於那些被牽連的、可能背後有靠山的人?那是以後的事了。眼下最重要的,是把滄州洗乾淨,給朝廷一個交代。
“既如此,”高小川深吸一口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事不宜遲。”
他轉頭,對一直候在不遠處的王虎和小李招了招手。
兩人立刻上前,精神抖擻。王虎身上纏著繃帶,但眼神明亮;小李則一臉躍躍欲試——昨天憋屈了一天,今天總算能幹活了。
“傳我命令。”高小川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庭院,“按周大人提供的名錄,凡與王朗、趙坤勾結、魚肉鄉裡、罪證確鑿者,無論士紳商賈,無論背後是誰,一律鎖拿!其家產,抄沒充公,清點造冊,不得有誤!”
他頓了頓,補充道:“讓錦衣衛的兄弟們動起來。鐵血騎配合。東廠那邊……知會一聲,但不必等他們回復。今天日落之前,我要看到名錄上在滄州的人,全部歸案。”
“得令!”
王虎和小李轟然應諾,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命令如山,整個錦衣衛係統如同精密的機器般高速運轉起來。
一隊隊身穿飛魚服、腰佩綉春刀的錦衣衛衝出衙門,馬蹄聲碎,打破了清晨的寧靜。鐵血騎的騎兵配合出動,負責封鎖街道、維持秩序。衙門裡,文吏們飛快地抄寫著逮捕令,蓋印,分發。
高小川沒有親赴一線。他坐鎮衙門正堂,聽著絡繹不絕的彙報。
“報!東城張記米鋪東家張某,曾勾結王朗府上管家,以次充好、囤積居奇,去年糧荒時逼死佃戶三人,已擒獲!在其庫房搜出陳米千石,白銀三千兩!”
“報!西市惡霸李衙內,依仗其父與趙坤麾下參將是姻親,強佔民女四人,欺行霸市,緻三家商鋪破產,已拿下!其父李員外試圖反抗,一併鎖拿!”
“報!北街孫府,查出福壽膏百餘斤,孫員外已招認乃‘水鬼’組織在滄州的下線,專司分銷!其家中搜出往來賬本,涉及城內七家煙館!”
“報!南城趙坤麾下參將劉三,昨日趁亂潛逃,在城西十裡鋪被鐵血騎截獲!從其身上搜出金票五千兩,試圖賄賂被捕!”
一條條訊息傳來,高小川隻是偶爾點頭,或簡短指示:“嚴加看管,單獨關押。”“清點造冊,不得遺漏。”“賬本封存,原件送往京城。”
他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像一尊沒有情緒的雕塑。但每一次點頭,都意味著滄州城一個盤踞多年的毒瘤被連根拔起,一個家族的命運就此改變。
衙門外,遠遠傳來百姓的竊竊私語。
初始是恐懼——錦衣衛抄家抓人,總是讓人聯想到腥風血雨。但很快,訊息傳開:被抓的都是平日裡欺壓百姓、與趙坤王朗勾結的惡霸奸商。
竊竊私語變成了壓抑的歡呼,最終匯成一片“高青天”、“青天大老爺”的稱頌聲,隔著院牆隱隱傳來。
權力。
高小川坐在太師椅上,聽著外麵的聲音,心中默唸。
這就是權力的滋味。一言可定人生死,一筆可抄家滅產。很誘人,也很危險。
但他更清楚,這權力若不用來為民做主,若被私慾腐蝕,那他與趙坤、王朗之流,又有什麼本質區別?
時至中午,初步清點完成。
名錄上在滄州境內的四十七人,已擒獲四十一人,剩餘六人或在逃,或已死(比如昨日戰死的幾個軍官)。抄沒的家產初步估算,白銀超過三十萬兩,田產地契無數,古玩字畫、珠寶玉器裝了十幾口大箱子。
“川哥,這些財物……”小李低聲請示。
“登記造冊,封存。”高小川淡淡道,“等朝廷派來接收的官員到了,一併移交。我們錦衣衛,不碰這些。”
“是!”小李嚴肅道,他知道川哥是很有底線的,那就要警防他人伸手。
下午,高小川在周通和幾名親兵的陪同下,來到了南城門口。
那道牆還在。
高達兩丈,牆體斑駁,上麵爬滿了枯藤。它像一道醜陋的傷疤,將滄州城硬生生劈成兩半——牆這邊是新城,青石闆路,店鋪林立;牆那邊是舊城,低矮破敗,汙水橫流。
此刻,牆的另一邊,無數舊城百姓擁擠著,隔著柵欄門,怯生生地向這邊張望。他們衣衫襤褸,麵黃肌瘦,但眼神中充滿了期盼、惶恐,以及一絲不敢置信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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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小川走到牆根下,擡頭看了看這道象徵壓迫與不公的高牆。
他什麼也沒說,隻是對旁邊一群早已等候多時、手持大鎚鐵釺的力士揮了揮手,吐出簡潔的一個字:
“拆。”
命令一下,力士們齊聲呼喝!
“一!二!三——砸!”
沉重的鐵鎚狠狠砸向牆體!
“轟隆——!!!”
第一塊磚石落下,砸在地上,揚起一片塵土。陽光透過缺口,刺破了舊城常年陰霾的天空,在牆那邊的土地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斑。
圍牆另一側,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老人、孩子、男人、女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個缺口,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隨即,不知是誰先發出了一聲嗚咽。
那嗚咽如同引信,瞬間點燃了積壓已久的情緒海洋!
“拆了!真的拆了!”
“牆沒了!牆沒了啊!”
“青天大老爺!青天大老爺啊!”
“爹!娘!你們看到了嗎?牆沒了!咱們能過去了!能過去了!”
哭聲、喊聲、歡呼聲,如山呼海嘯般從舊城傳來。人們跪倒在地,朝著高小川的方向拚命磕頭,額頭撞在泥土上,砰砰作響,卻渾然不覺疼痛。
瓦罐巷的那個老兵,用僅剩的三根手指死死摳著地麵,渾濁的淚水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滾落。他張著嘴,想喊什麼,卻發不出聲音,隻有喉嚨裡嗬嗬的響聲。
那個被高小川吩咐看守趙坤的半大孩子,在人群中又跳又叫,臉上又是眼淚又是笑容,像個瘋子。
“繼續拆。”高小川對力士們說。
“轟隆!轟隆!轟隆!”
一段段牆體在鐵鎚下坍塌,化為廢墟。塵土飛揚,陽光大片大片地灑進舊城,照亮了那些常年陰暗的街巷,照亮了每一張淚流滿麵卻充滿希望的臉。
高小川靜靜地看著,看著那道牆在自己麵前一段段消失。
他沒有激動,心中反而是一片澄澈的平靜。
這隻是開始。
拆掉有形的牆容易,拆掉人心裡的牆,難。但至少,今天,他拆掉了第一道。
【叮!檢測到宿主拆除新舊城隔離牆,破除壓迫象徵,舊城百姓民心大幅度提升!】
【隱藏任務‘破壁者’完成!】
【獎勵:技能點 2】
【當前技能點:8】
係統提示音在腦海中響起。
高小川微微一愣,隨即笑了笑。
還有意外收穫。
牆拆到一半時,高小川轉身對周通道:“周大人,舊城百姓飽受荼毒,生計艱難。抄沒的那些家產裡,能否撥出一部分,用於舊城重建、撫恤受害百姓?”
周通看了他一眼,點點頭:“可。此事周某會與即將到任的知府商議,擬定章程。高總旗放心,這些錢,落不到貪官汙吏手裡。”
“多謝周大人。”
牆徹底拆平,已是傍晚。
夕陽將天空染成一片溫暖的橙紅,廢墟之上,新舊城的百姓第一次毫無阻礙地站在了一起。有人相擁而泣,有人跪地感謝,更多的人隻是茫然地站著,看著對麵的街巷,彷彿在做夢。
高小川沒有多停留,他帶著小石頭,出了城。
郊外荒山,石家祖墳。
景象比高小川想象的還要淒慘。
墓碑被推倒,碎成幾塊。墳塋被刨開,棺槨破損,白骨散落一地,有些甚至被野獸叼走,隻留下零星碎骨。荒草萋萋,烏鴉在枯樹上發出刺耳的叫聲。
小石頭看到這一幕,小臉瞬間煞白。
他身體劇烈顫抖,眼淚無聲地湧出,卻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那雙稚嫩的手緊緊攥成拳頭,指甲掐進掌心,滲出血絲。
高小川嘆了口氣。
他什麼也沒說,隻是挽起袖子,彎腰,開始親手將散落在地的骸骨,一塊塊,一根根,小心翼翼地撿拾起來。
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對待什麼易碎的珍寶。
小石頭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他抹了把眼淚,也蹲下身,跟著高小川一起收拾。
兩人都沒有說話。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荒草叢生的墳地上。風吹過,帶來遠處田野的氣息,也帶來一絲蕭瑟的涼意。
他們用準備好的乾淨白布,將骸骨一塊塊包裹好,按照人體的順序擺放整齊。高小川認不出哪些骨頭是誰的,隻能盡量讓它們完整。
然後,他們一起挖開鬆軟的泥土。
鐵鍬一下下鏟下去,泥土翻起,露出下麵潮濕的土層。汗水順著額角滑落,傷口在疼痛,但兩人都沒有停。
挖出一個足夠深的墓穴,高小川跳下去,將包裹好的骸骨輕輕放進去,擺正。
“小石頭。”他擡頭,看向站在坑邊的孩子。
小石頭跪下來,雙手捧起一捧土,緩緩撒在骸骨上。
一捧,又一捧。
泥土漸漸覆蓋了白骨,覆蓋了那段慘痛的歷史,也覆蓋了一個家族曾經遭受的不公與屈辱。
最後,他們一起立起一塊新的木碑。
高小川用刀在碑上刻字:石公鎮山暨家眷之墓。
沒有官職,沒有謚號,隻有一個名字,和一個簡單的“公”字。
小石頭跪在墳前,重重磕了三個頭。
“爺爺,爹,娘……小嶽來看你們了。”他的聲音哽咽,卻努力讓自己清晰,“那些害咱們家的人……趙坤、王朗……都被抓起來了。咱們家……清白了。”
他又磕了一個頭,然後轉向高小川,稚嫩的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堅定:“高大哥,從今往後,我石小嶽的命,就是您的!您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您讓我死,我絕不活著!”
高小川扶起他,揉了揉他的腦袋。
“我不要你的命。”他看著孩子的眼睛,認真道,“好好活著,讀書,練武,長大成人,成家立業——這就是對你家人最好的告慰。也是對我最好的報答。”
小石頭用力點頭,眼淚又湧了出來,但他這次沒忍住,撲進高小川懷裡,放聲大哭。
像個終於找到依靠的孩子。
夕陽完全沉入地平線,天邊隻剩下一抹暗紅的餘暉。
高小川牽著小石頭的手,慢慢往回走。
回到城中,已是夜幕低垂。
城內零星亮起了燈火,遠遠傳來市井之聲——比往日多了幾分生氣,少了些惶恐。偶爾還能聽到孩子的笑聲,和大人嗬斥“別跑遠”的喊聲。
高小川站在臨時下榻的小院門口,望著這片剛剛經歷血火、正在緩慢復甦的城市,深深吸了一口氣。
夜風微涼,帶著煙火氣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花香。
“會越來越好的。”他輕聲說,像是在對自己說,也像是在對這座城說。
小石頭站在他身邊,用力點頭。兩人進院子不久,不遠處一道聲音傳來。
“你果然很有意思!高總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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