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天地間最後一絲夜色尚未褪盡。
午門外,黑壓壓的文武百官已列隊肅立。與往日不同,今日無人交頭接耳,連咳嗽都壓得極低——彷彿聲音稍大些,便會驚動某種蟄伏在紫禁城陰影中的龐然之物。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近乎實質的壓抑感,像浸透了水的棉被,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胸口。
高小川站在錦衣衛佇列的末尾——以他總旗的身份,本不該站在這個位置。但今日卯時,天還未亮透,沈煉便親自踏進靜心軒,將他從床上“請”了起來。
“沈大人,這才幾點啊......”高小川睡眼惺忪,一邊套衣服一邊嘀咕,“上朝這活兒,簡直比996還狠......”
沈煉麵無表情:“今日朝會,你需在場。”
“為啥?”高小川繫腰帶的動作一頓,“我這品級,按理連進奉天門的資格都沒有吧?”
沈煉隻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沒什麼情緒,卻讓高小川把後半句抱怨嚥了回去。這位指揮同知大人今日穿的是全套蟒袍,深青底色上赤蟒盤繞,就連腰間那把從不離身的刀,刀鞘都特意換成了鑲玉的——這是要見天顏的正式打扮。
高小川低頭看著太監送來的新官服。不是力士的褐紅,也不是總旗的深藍,而是一套特製的墨青色飛魚服,襟角用銀線綉著細密雲紋,袖口收緊,腰身合體,顯然是根據他的尺寸連夜趕製的。料子是上好的江南雲錦,觸手生涼。
他穿好衣服,跟著沈煉走出靜心軒時,天色仍是靛青。宮燈在長廊兩側明明滅滅,將兩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沿途遇到的太監宮女都垂首退避,目光卻似有若無地在他身上掃過——好奇的、探究的、嫉妒的、忌憚的。
高小川能感覺到那些視線,像細針紮在背上。
他知道為什麼。
祭天大典才過去兩天,但有些訊息,在宮裡傳得比風還快。一個後天境的總旗,在宗師亂鬥中活下來,還“協助”擒殺多名逆黨——這本身就已足夠引人注目。更何況,事後他被安置在靜心軒,由太醫院院正親自診治,永樂公主日日探望......
“到了。”沈煉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
午門外,錦衣衛佇列已列好。沈煉站到指揮同知該在的位置,而高小川——沈煉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站在自己身後。
這一舉動,又引來無數目光。
高小川無奈地站定,心中瘋狂吐槽:天還沒亮啊!雞都沒叫呢!古代這上班時間還有沒有人性了?這上朝簡直比當牛馬還可怕,可怕太多了!
然而再怎麼不情願也不行。沈煉那句話說得明白——今日朝會,他必須在場。
寅時末,天色由靛青轉為蟹殼青。
“咚——咚——咚——”
景陽鐘響,聲震九城。那沉渾的鐘聲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每一聲都敲在人心上。宮門徐徐開啟,發出沉重而緩慢的吱呀聲,像巨獸蘇醒時的嘆息。
百官魚貫而入。
過金水橋,橋下流水在晨光中泛起細碎金鱗。進奉天門,門洞深邃,將天光切割成規整的長方形。最後在太和殿前廣場依序站定——文東武西,品級由前至後,像棋盤上早已擺好的棋子。
高小川站在錦衣衛佇列末尾,抬眼望去。
太和殿巍峨如山,九脊重簷,黃琉璃瓦在漸亮的天光中泛著冷硬的光澤。殿前丹陛上的銅龜銅鶴沉默佇立,彷彿已在此守望了百年。晨風穿過廣場,捲起細微塵埃,也捲來某種鐵鏽般的味道——不知是昨日雨水沖刷後石縫裡的陳年積血,還是人心深處滲出的恐懼。
天色又亮了些,晨曦給宮殿群鍍上一層淡金。但這金光非但沒驅散肅殺之氣,反而讓一切更加清晰——清晰到能看見前排幾位大臣官袍後背滲出的深色汗漬,能看見某些人袖中微微顫抖的手指。
“陛下駕到——!”
司禮監掌印太監尖細的唱喏劃破寂靜。
南宮炎自殿後走出。
他今日穿的是玄黑十二章袞服,日月星辰、山龍華蟲綉滿袍身,每一針每一線都透著帝王威儀。頭戴十二旒冕冠,白玉珠串垂落,隨步伐輕輕晃動,恰到好處地遮住大半麵容,隻露出緊抿的唇和線條冷硬的下頜。
高小川注意到,皇帝走路的速度與平日無異,步態平穩得不像一個兩天前剛經歷過生死刺殺的人。他在禦階前稍停,然後一級一級向上,最終在龍椅上坐下。整個過程,沒有多餘動作,沒有眼神掃視,但整個太和殿廣場的空氣,卻隨著他的出現而徹底凝固。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聲起,百官跪拜。高小川跟著跪下,額頭觸地時,能聞到青石板縫裡苔蘚的濕氣。
“平身。”
南宮炎開口。聲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卻清晰傳到廣場每個角落——不是靠音量,而是某種內力灌注的技巧。
百官起身,垂首肅立。
沒有慣例的“有事啟奏,無事退朝”,皇帝直奔主題。
“刑部尚書何在?”
一名紫袍老臣從文官佇列中走出。高小川認得他——刑部尚書周正陽,年過六旬,以剛正聞名,但此刻他的背脊微微佝僂,像承受著無形的重壓。
“臣在。”
“端王南宮宸謀逆一案,查實幾何?”
周正陽展開手中卷宗。那捲宗很厚,拿在他手中微微顫抖。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初時微顫,但很快穩住,字字清晰:
“稟陛下,經三法司會審,端王南宮宸勾結前朝餘孽懸鏡司,私運軍火、安插內應、策劃祭天行刺、意圖篡位,罪證確鑿。涉案者共計......”
他頓了頓。廣場上落針可聞。
“宗室九人,其中郡王二人——安陽郡王南宮佑、平江郡王南宮禧;鎮國將軍三人;輔國將軍四人。”
每報出一個名字,朝堂上便有人臉色白一分。
“朝官三十七人,正三品以上五人——”周正陽的聲音越發沉重,“含禮部右侍郎張文遠、光祿寺卿陳實、太僕寺少卿李煥......”
他一個個念下去。那些名字,有些高小川聽過,有些沒有。但看周圍人的反應,顯然每一個都在朝中有其分量。
“武將十二人,含京營參將三人、錦衣衛指揮使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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