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旁觀者清
隨著村民漸漸散去,金店前的空地重歸安靜。夕陽的餘暉將地麵上的血跡染成暗褐色,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腥氣。
嚴九沒有走。
他站在金店門口,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寸地麵,每一個角落。捕快們已經撤了警戒線,但他要求現場保持原樣,明日還要復勘。
“嚴頭兒,天快黑了。”一名捕快上前提醒。
“嗯。”嚴九應了一聲,卻沒動。
他腦海裡反覆回放著那些畫麵——兩具屍體的位置,血跡的走向,散落的銅錢,還有那把沾著牆灰的木工錘。每一個細節都在他腦子裡轉了好幾圈,卻始終拚不成一張完整的圖。
“走,去問問那些村民。”
打穀場上,臨時擺了幾張條凳。捕快們將事發時在附近的村民逐一帶來,嚴九親自問話。
第一個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當時正在金店斜對麵的雜貨鋪門口曬太陽。他說的和其他人差不多:聽到喊叫聲,看到兩個賊人衝進去,然後聽到後麵有動靜,等湊過去看時,賊人已經死了,牛喜拿著鎚子站在那兒。
嚴九聽完,點點頭,又問:“你當時坐在雜貨鋪門口,能看到金店後屋的窗戶嗎?”
老漢愣了一下,想了想:“看……看不到,被旁邊那堵牆擋著呢。”
“那你怎麼知道賊人是衝進後屋才被打死的?”
“這……大家都這麼說啊。”老漢撓撓頭,“我聽他們說的。”
嚴九沒再追問,讓人帶他下去。
第二個是個三十來歲的婦人,當時在隔壁的布店買針線。她的說法也差不多,但嚴九追問她聽到的動靜順序時,她猶豫了:
“先……先是前麵喊叫,然後好像有東西倒地的聲音,再然後……我也記不清了,太亂了。”
“你聽到幾聲倒地聲?”
“一聲?兩聲?真記不清了。”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每個人的說法都大同小異,但一旦追問細節,就開始含糊其辭。不是“沒看清”,就是“記不清了”,或者“當時太害怕,沒注意”。
嚴九的眉頭越皺越緊。
這些口供太一致了。一致得像是事先對過詞。可他們明明都是普通村民,事發突然,怎麼可能每個人都隻看到同樣的情況,又都遺漏同樣的細節?
除非……有人引導了他們看到的東西。
或者說,有人刻意製造了一個所有人都能看到的“表麵現場”。
詢問間隙,一名捕快匆匆走來,將一個小布包呈上。
“嚴頭兒,從賊人身上搜出來的。”
嚴九接過,開啟。裡麵是些散碎銅錢,兩把劣質匕首,半塊硬得能砸死人的乾餅。他翻了翻,忽然目光一凝。
其中一名賊人的內衣領口,磨損得很厲害。他輕輕撥開領口,露出一道陳舊的傷疤。那疤痕從脖頸一側斜拉到另一側,雖然已經癒合,但猙獰的痕跡依舊清晰。看走向和深度,絕非尋常鬥毆能留下的——這是刀傷,而且是製式兵器砍的。
他又看向另一人的手。虎口和掌心布滿老繭,厚實堅硬。他見過太多這樣的手——常年握刀握劍的人,手上才會磨出這種繭子。
嚴九沉默片刻,將東西包好,遞給捕快。
“去查這兩個人的身份。重點查附近州縣有沒有逃兵、流寇或者……失蹤的軍士。”
捕快一愣:“嚴頭兒,您懷疑他們是……”
“先查。”嚴九打斷他,“查到了再說。”
日頭西沉,暮色四合。
嚴九聽說村裡客棧還住著幾位外鄉客官,事發時也在附近,便決定去問問。或許外人能提供不一樣的視角。
客棧裡,高小川剛用過晚飯,正坐在窗前。桌上擺著一壺茶,他端著茶杯,看著村裡漸次亮起的燈火,神態悠閑。
王虎和小李侍立一旁,一個擦刀,一個發獃。
嚴九帶著一名捕快進門。他目光一掃,立刻鎖定窗邊那個年輕人——氣度沉穩,眼神清明,和村裡人格格不入。
他上前幾步,抱拳行禮,態度不卑不亢:
“這位客官請了,在下府衙捕頭嚴九,為村中金店劫案而來。聽聞客官當時也在現場附近,可否打擾片刻,詢問一二?”
高小川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卻讓嚴九莫名覺得被什麼東西掃過——不是審視,更像是一種……確認。
然後,高小川伸手入懷,取出一物,輕輕放在桌上。
黑底,金紋,蟠龍盤繞。
“禦前行走”四個字,在燈下凜然生光。
嚴九的瞳孔驟然收縮!他身後的年輕捕快更是倒吸一口涼氣,腿都軟了半截。
“錦衣衛指揮僉事,高小川。”高小川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嚴九反應極快。他立刻後退一步,單膝跪地,抱拳過頭,聲音沉穩卻帶著明顯的恭敬:
“卑職嚴九,參見高大人!不知大人駕臨,多有冒犯!”
年輕捕快也慌忙跟著跪下,頭都不敢抬。
“起來吧。”高小川虛抬了一下手,“不知者不怪。我途經此地,偶遇此事。你既是本地捕頭,按律查案便是,不必顧忌我。”
嚴九站起身,姿態愈發恭敬,但眼神中卻多了幾分振奮。錦衣衛僉事!這等上官在此,雖說不乾涉,但其存在本身,就是巨大的壓力,也是……某種倚仗?
“卑職定當竭盡全力,查明真相!”他沉聲道。
“嗯。”高小川點點頭,拿起茶杯抿了一口,似隨意道,“方纔聽村民議論,嚴捕頭勘查甚是仔細。可有所得?”
嚴九略一猶豫。案子還沒定論,按規矩不該對外人多言。但眼前這位不是外人——是錦衣衛,是天子親軍,是比他高了不知道多少級的上官。
他略一斟酌,將自己發現的幾處疑點簡略但清晰地彙報了一遍:
傷口與兇器不符——那個賊人的脖子明顯是撞斷的,但周圍沒有能造成這種扭曲的硬物。木工錘上的牆灰和死者的傷對不上。
血跡噴濺矛盾——前堂和後屋的血跡分佈,和牛喜描述的打鬥過程對不上。
盜匪身份存疑——那兩人的體態、老繭、傷疤,更像常年習武之人,而非普通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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