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沙盡頭,天地交界處,天門客棧像一頭蟄伏的土黃色巨獸,沉默地趴在逐漸黯淡的天光下。
客棧不大,隻是兩層的土樓,牆麵被經年的風沙打磨得粗糙,布滿溝壑般的裂痕。門口掛著一麵褪色嚴重的旗幟,布麵破爛,邊緣破碎如鋸齒,依稀能辨出“天門”二字,在漸起的晚風中無力地撲打著,發出單調的啪啪聲。
但奇怪的是,以客棧為中心,方圓百丈內的沙地異常板結堅硬,彷彿被某種力量反覆夯實、碾壓過,踩上去有實地的觸感,與周圍流動的、一腳能陷進半尺的鬆軟沙丘形成鮮明對比。客棧周圍還散落著一些半埋入沙中的巨石和枯木,擺放的位置看似隨意,卻隱隱構成某種簡易的防禦陣勢。
這不是普通的客棧——這是在死亡之海邊緣活下來的地方。
客棧內,光線昏暗。
即便外麵天光尚存,室內卻已早早點起了油燈。不是一盞兩盞,而是沿著牆壁每隔幾步就有一盞粗陶油燈,燈芯浸在渾濁的油脂裡,散發著微弱但穩定的光,勉強照亮大堂。
空氣渾濁。羊油、塵土、汗臭、劣質酒氣,還有某種淡淡的、類似艾草焚燒的草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客棧特有的、令人不適卻又莫名安心的氣息。
櫃檯後,一個女人正用一塊油光發亮的抹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隻粗陶酒杯。
她看起來三十許歲,荊釵布裙,打扮得像普通村婦,但麵容姣好,麵板在沙漠環境下仍保持著不尋常的光潔。眼角微微上挑,看人時總帶著三分打量七分算計,那眼神銳利得像能剝開皮囊看到骨頭。
她便是老闆娘,孫二孃。
三品宗師的氣場被她收斂得極好,幾乎感覺不到真氣波動,隻有偶爾抬眼時,眸中一閃而逝的精光,才讓人意識到——這絕非普通村婦。能在這種地方開客棧還活得好好的,本身就已經說明瞭問題。
櫃檯對麵的土牆上,用燒黑的木炭寫著幾行歪歪扭扭卻清晰無比的大字:
【天門客棧規】
一、店內禁動官府,江湖事江湖了。
二、生死自負,屍首客棧處理,收費五十兩。
三、損一物,賠十金。價格公道,童叟無欺。
四、水源、訊息、馱畜,明碼標價,先錢後貨。
五、守規矩的,保你客棧內平安;壞規矩的,沙漠裡多具乾屍。
字寫得醜,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勁兒。
大堂一角,一個膀大腰圓、圍裙油膩的禿頭廚師,正靠在通往後廚的門框上,眯著眼打盹。他手邊一張厚重的木案板上,整整齊齊插著三把大小不一的菜刀——最小的薄如柳葉,最大的寬如手掌,刀口都雪亮得反光。廚師打著鼾,但一隻手始終搭在最大的那把刀柄旁,指節粗大,布滿老繭。
三個店夥計則分散在大堂角落,擦拭桌椅,動作麻利。他們穿著統一的灰布短打,麵容普通,但眼神卻不時掃過店內寥寥幾位客人,帶著一種麻木的警惕——不是普通夥計該有的眼神。
店裡的客人不多,但成分複雜。
角落一桌,坐著兩名風塵僕僕的刀客。都穿著破舊的皮襖,腰間掛著樣式不同的長刀,刀鞘磨損嚴重。他們沉默地喝酒,用的是自己的皮囊,麵前的粗陶碗裡倒了小半碗渾濁的液體。羊皮水囊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兩人偶爾對視一眼,又迅速移開視線。
另一側,三個穿著普通但手指關節粗大的漢子,圍著一張小桌,低聲交談著什麼。他們說話時嘴唇幾乎不動,聲音壓得極低。眼神不時瞟向門外,又快速掃過大堂裡的其他人,帶著審視和戒備。
還有個單獨坐在窗邊的兜帽客,整個人裹在厚重的、沾滿沙塵的灰色鬥篷裡,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麵前隻放著一杯清水,從進門到現在,一動不動,彷彿一尊雕塑。
空氣裡除了那些混雜的氣味,還有一種緊繃的、如同拉滿弓弦般的寂靜。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保持著微妙的距離和警惕。
就在這時,門簾被一把掀開。
不是推,是掀,動作帶著點不耐煩的力道。
一股熱風卷著沙塵灌入,同時進來的,還有一夥人——六七名穿著普通但身形精悍的漢子,簇擁著一道顯得格外挺拔、甚至有點風騷的身影。
蕭輕塵拍了拍身上的沙土,動作隨意,但每一下都精準地拍在沾沙最多的地方。他換了身打扮,不再是錦衣衛的飛魚服,而是一套質料不錯的月白色勁裝,外罩一件擋風的深色鬥篷。
桃花眼懶洋洋地掃過大堂,從櫃檯後的孫二孃,到打盹的廚師,到角落的刀客、漢子、兜帽客,再到牆上那幾行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喲,這地兒,有點意思。”
他大大咧咧地走到櫃檯前,右手按在檯麵上,身體微微前傾,帶著點紈絝子弟特有的、不把規矩放在眼裡的隨意勁兒:
“老闆娘,住店。三個房間,要乾淨的。再來壺酒——不要你們這兒那種馬尿似的濁酒,有好的上一壺。切二斤羊肉,要肥的,燉爛點兒。餓死小爺了。”
孫二孃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一瞬,隨即滑到他腰間——那裡掛著一柄刀。刀鞘造型奇古,非製式,刀柄纏著深青色絲線,尾端墜著一小塊溫潤的白玉。不是普通江湖客用得起的玩意兒。
她又瞥了一眼他身後的幾個漢子——站位看似隨意,實則封住了幾個角度,手都自然地垂在身側,但隨時能摸到兵器。
三品宗師的感知讓她能隱約感覺到,這年輕人身上有種內斂卻危險的氣息。雖然刻意掩飾了境界,但絕不是普通富家公子。
“上房一晚,三間十五兩。”孫二孃聲音平靜,沒什麼起伏,“酒肉另算。先付十兩押金。壞了東西,照價賠。牆上寫著,自己看。”
“這麼貴?”蕭輕塵挑眉,表情誇張,卻爽快地摸出一錠銀子——足有二十兩,拍在櫃檯上,“成!給了!肉上快一些,真餓了。對了,酒要好酒啊,別拿次的糊弄小爺。”
“好勒。”孫二孃見到銀子,臉上終於露出一點笑容——不是真心笑,是做生意的標準笑容,“夥計,招呼客人。帶貴客上樓看房,然後去後廚說一聲,肥羊肉燉爛些,開一壇‘沙泉釀’。”
一個夥計應聲上前,躬身引路。
蕭輕塵則拎著夥計送上來的一壺先倒好的酒,坐到了大堂中央的一張桌子旁——這個位置視野最好,能看到大門、樓梯、櫃檯和大部分角落。他帶來的幾個漢子也圍坐著,看似隨意地喝酒、低聲說笑,但目光卻像是漫不經心地掠過每一個客人,每一個角落。
蕭輕塵抿了口酒——確實是好酒,入口醇厚,帶著沙漠裡難得的清冽。他眯起眼,宗師七品的敏銳感知如同無形的蛛網展開。
那兩名刀客身上帶著新鮮的血腥氣,不超過三天。那三個漢子內力運轉的痕跡很明顯,練的是同一種偏剛猛的外功。至於那個兜帽客……周圍的氣息異常穩定,幾乎與客棧本身的環境融為一體,若不是刻意感知,很容易忽略過去。
“嘖嘖嘖……”蕭輕塵又抿了一口酒,笑意更深,指尖在桌麵上無意識地敲擊著,發出極輕微的、有節奏的嗒嗒聲。
他在計算。
計算每個人的位置,計算可能的衝突點,計算如果動起手來,從自己坐的地方到大門需要幾步,到樓梯需要幾步,到櫃檯需要幾步。
也在等高小川的訊號。
幾乎在蕭輕塵入住客棧的同時,距離天門客棧約百裡的一處背風穀地。
東廠的大隊人馬正在紮營。
風聲呼嘯,沙粒打在帳篷上發出密集的沙沙聲。營地井然有序,外圍是禦林軍的明哨暗哨,內圈是東廠番子。車馬圍成簡易屏障,中央幾座帳篷戒備森嚴。
最大的一頂帳篷內,曹正安坐在一張簡易的木椅上,聽著麵前一名風塵僕僕的錦衣衛緹騎彙報。
這緹騎是簫輕塵派來的,一路換馬不換人,嘴唇乾裂起皮,眼窩深陷,但彙報的聲音清晰穩定:
“……高總旗已成功混入賊人隊伍,偽裝成四鐵衛之一的王五,目前貼身看守公主,公主暫無大礙。蕭同知已先行抵達天門客棧,探查環境,佈置接應。賊人隊伍預計今日傍晚抵達客棧……”
曹正安靜靜聽著,白凈無須的臉上,那古井無波的神情終於有了一絲極細微的鬆動。
不是驚訝,是……欣賞。
“高總旗……”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果然沒讓咱家失望。青龍倒是撿了個寶。可惜啊,若是能來東廠……”
他頓了頓,將那點私人情緒壓下去,思緒回到正事。
公主安全無虞,且已有最強力的護衛潛伏在側——這盤棋的主動權,已然悄悄向己方傾斜。但還不夠。
“傳令下去。”曹正安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帳外侍立的馮保耳中。
馮保躬身進入:“督主。”
“明日行程減半,緩行。斥候前出三十裡,嚴查一切可疑蹤跡。另——”曹正安頓了頓,“從你手下挑二十個好手,換常服,分散行動,先行潛入客棧周邊五裡範圍。不進城,不外露,隻做眼睛和耳朵。聽蕭同知指令行事,不得擅自行動,不得暴露身份。”
“是,督主!”馮保領命,轉身出帳安排。
曹正安又看向帳篷陰影處。
那裡坐著一個人。沒了左手,雙腳戴著特製的精鋼鐐銬,鐐銬內側有細密的倒刺,一旦強行運功掙脫,倒刺便會紮入經脈,廢掉手腳。這人形容枯槁,臉頰凹陷,但一雙眼睛依舊陰鷙,像黑暗中伺機而動的毒蛇。
夏殤。
前懸鏡司首尊,如今東廠的階下囚,也是這次交換的核心籌碼。
“夏先生,”曹正安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平淡得像在聊天氣,“明日,便能見到你朝思暮想的‘同道中人’了。但願……他們真能把你‘換’回去。”
夏殤抬起頭,嘶啞地冷笑一聲,笑聲像是破風箱拉動:
“曹公公……一切都還未有定數,誰說得準呢?沙漠裡變數多,客棧裡水更深……說不定,最後是誰換誰,還未可知。”
曹正安不再理會他。
夏殤的武道已經被他親手廢了,丹田破碎,經脈盡斷,如今隻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廢人。而且身上還種下了東廠祕製的“隱蹤蠱”——一種極隱秘的追蹤蠱蟲,無色無味,一旦種下,三年內無論走到天涯海角,都能被母蠱感知到方向。
這枚棋子,無論最終落在誰手裡,都會帶來致命的麻煩。
曹正安目光投向帳篷外昏黃的天色,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敲。
風暴要來了。
真正的風暴。
次日午後,風沙更大了。
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狂風捲起沙粒,形成一道道移動的沙牆,能見度不足十丈。在這種天氣裡趕路,無異於自殺。
但有一隊人馬,還是頂著呼嘯的狂風和劈頭蓋臉的沙粒,艱難地出現在通往客棧的沙樑上。
約莫十餘人,人人帶傷。有的裹著滲血的布條,有的走路一瘸一拐,衣衫襤褸,臉上混雜著沙土、汗水和乾涸的血跡。眼神中充滿了疲憊、狠戾,還有一種窮途末路般的瘋狂。
為首的是一名中年男子。
他穿著一身青灰色儒服,料子原本應該不錯,但此刻沾滿沙土,袖口和下擺都有破損。身形清瘦,麵容俊秀,甚至有點書卷氣,若不是眼神裡那抹揮之不去的陰鷙和嘴角那絲邪異的微笑,看起來真像個落難的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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