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沙漠的清晨短暫而寒冷。第一縷天光刺破黑暗,將沙丘染上淡金色的邊緣,但空氣中的寒意仍未散去,呼氣成霜。
一名鐵衛伸著懶腰走過來,正是四人中嗓門最大、最愛叨叨的張橫。他踢了踢高小川(偽)的腳:
“嘿,王老五,醒醒,別他娘裝死了!佛爺吩咐了,今天要趕在天黑前到‘死亡之海’邊緣,路上不許耽擱。麻利點收拾,看好那丫頭,別讓她真病倒了——到時候交不了差,佛爺怪罪下來,咱兄弟都沒好果子吃!”
高小川(偽)模仿著王五那副懶得搭理人的樣子,含糊地“嗯”了一聲,慢吞吞地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動作裡帶著底層武者特有的、那種被使喚慣了的不情願,但又不敢明著反抗的憋屈感。
他眼角餘光掃向公主。
南宮瑾也被吵醒了。她睜開眼,睫毛顫動了幾下,但依舊低著頭,沒有看任何人,也沒有說話。隻是抱著膝蓋的手緊了緊,指節微微泛白。那張沾滿沙塵的小臉上,疲憊和倔強混在一起,像一株在沙漠裡艱難存活的野草。
營地裡忙碌起來。嘍囉們開始拆帳篷、捲鋪蓋、給駱駝上鞍具。鐵鍋架在重新點燃的篝火上,燒著渾濁的潭水,準備煮些糊狀的食物當早飯。
高小川(偽)如同真正的王五一樣,沉默地履行著看守的職責。他站在距離公主一丈遠的位置,目光偶爾掃過她,更多時候警惕地看著周圍沙丘和岩壁的陰影。他的手始終按在腰間的狹長腰刀上——這是王五的習慣,也是鐵衛的標準姿態。
但他的心中,卻如明鏡般倒映著整個營地。
每個人的位置、動作、呼吸節奏;笑麵佛依舊在巨石上打坐,氣息沉靜如深潭;張橫正罵罵咧咧地指揮嘍囉;另外兩個鐵衛,絡腮鬍的趙大莽在檢查自己的鬼頭刀,獨眼的孫老二正用一塊皮子擦拭暗器。
距離、角度、每個人的狀態,都在高小川腦中形成一張立體的圖。
他努力模仿著王五的一切:那略顯佝僂的站姿,呼吸間那種刻意營造的、屬於底層武者努力表現兇悍的粗重氣息,甚至左手食指無意識搓動的細小習慣——這是從王五身上捕捉到的細節。在【誠實耳光】規則下還保持這個小動作。
一切都很完美。
但就在此時——
一股極其細微、卻如芒在背的感覺,忽然爬上脊椎。
那不是【危險感知】發出的尖銳警報——警報意味著明確的殺機或威脅。這隻是一種感覺,一種被注視、被審視的感覺,如同平靜湖麵投入一顆小石子,盪開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
高小川心中警鈴大作,但臉上依舊是王五那副麻木中帶著點不耐煩的表情。他蹲下身,用樹枝撥弄著即將熄滅的篝火灰燼,動作自然,甚至有點懶散。
【金雕之眼】的餘光看到,那抹灰色的僧袍,正不疾不徐地朝他這個方向踱來。
笑麵佛臉上那永恆不變的、彷彿雕刻上去的微笑,在漸亮的天光下顯得有些模糊。他走得很慢,布鞋踩在沙地上幾乎沒有聲音,但每一步,都彷彿踏在高小川緊繃的心絃上。
十步、五步、三步……
忽然,一股無形無質、卻沉重如山嶽的氣場,毫無徵兆地壓了下來!
不是鋪天蓋地的威壓,而是精準地、如同冰錐般刺向高小川所在的那一小片區域!空氣彷彿瞬間凝固,連飄動的沙塵都停滯了一瞬。
高小川感到呼吸一窒。
周身模擬出的陰寒內力幾乎要被這股更精純、更浩大的力量本能地激起反抗——這是武者麵對強者氣機時的自然反應。但他死死壓製住了!
不僅壓製了真實內力,連模擬出的內力流轉也刻意製造出一絲被宗師氣息震懾時的滯澀和紊亂——這需要對內力控製達到入微境界,若非【偽裝大師·小成】帶來的極致掌控力,絕難做到。
他身體猛地一顫,臉上血色褪去,下意識地低下頭,肩膀微微縮起,喉頭滾動了一下,發出半聲壓抑的悶哼。
完美復刻了一個先天境武者在麵對無法抗衡的強者時,那種源自本能的恐懼與臣服。
“王五。”笑麵佛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
平淡,溫和,甚至帶著點慈悲的意味,卻不容置疑。
“佛……佛爺。”高小川(偽)抬起頭,眼神裡混雜著敬畏、疑惑和一絲恰到好處的慌亂,聲音比平時更低啞了些——這是緊張導致的聲帶緊繃。
笑麵佛那雙含笑的眼睛,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靜靜地凝視著他。
時間彷彿被拉長。營地的嘈雜聲似乎遠去,篝火的劈啪聲變得遙遠。高小川能感覺到那目光像是要穿透他的皮囊,看到他肌肉的紋理、骨骼的結構、血液的流動,甚至靈魂深處去。
他剋製住一切多餘的想法,隻在腦海裡反覆強化“我是王五,我在害怕佛爺”的意念。甚至連眼神都不敢有絲毫飄忽,就那樣帶著敬畏和困惑,與笑麵佛對視——不能躲閃,躲閃意味著心虛;也不能太直視,太直視意味著挑釁。要恰到好處。
三息。五息。十息。
“前些日子在黑水河畔,”笑麵佛忽然開口,語氣閑話家常般隨意,彷彿隻是和老部下聊起過往,“你從那個落單的‘沙蠍幫’香主身上,摸來的那對‘黑水玄鐵刺’,最後……是孝敬給了李舵主,還是自己留著把玩了?”
問題來得突兀至極!
黑水河?沙蠍幫香主?黑水玄鐵刺?
這些在【誠實耳光】獲取的資訊裡屬於邊緣細節,甚至可能隻是王五記憶角落裡的一件小事。需要瞬間調取、串聯、並給出符合王五性格和當時情境的答案!
高小川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
但大腦在【金雕之眼】帶來的超高速思維下瘋狂運轉。記憶碎片閃過:王五貪財、膽小、有點小聰明,喜歡私藏戰利品但更怕上級責罰……李舵主是水鬼組織在西北的一個小頭目,性格苛刻……
電光火石間,他臉上堆起諂媚又夾雜著一絲心虛的笑容,腰彎得更低了:
“佛爺明鑒……那玩意兒黑不溜秋的,又沉,李舵主他老人家眼光高,看不上這種破爛……小的,小的就……就自個兒收著了。”他頓了頓,左手無意識地搓了搓食指——這是王五緊張時的習慣動作,“尋思著……以後也許能換點酒錢,孝敬孝敬佛爺您。”
說話時,他故意讓聲音裡帶上一絲不確定和討好,眼神也飄忽了一下,顯得更緊張。
笑麵佛沒有說話。
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嘴角的笑容似乎加深了那麼一絲絲——幾乎看不出來,但高小川的【金雕之眼】捕捉到了那極其細微的肌肉牽動。
同時,笑麵佛垂在身側的右手,拇指和食指正無意識地、極其緩慢地撚動著一顆深褐色的木製佛珠。
這個細微的動作被高小川清晰地看在眼裡。
根據他所知的微表情和心理知識——這是內心審視、權衡或輕微焦慮的下意識表現,而非發現確鑿證據後的篤定或攻擊前兆。
死寂般的數息過去。
忽然,那股沉重的壓力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得無影無蹤。空氣重新流動起來,篝火的劈啪聲、遠處的駝鈴聲、嘍囉的說話聲,再次湧入耳中。
笑麵佛伸出手,在高小川(偽)的肩膀上不輕不重地拍了兩下。
“不錯。”他笑道,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和,“喜歡就收著吧。好了,都利索點。去吧,看好那丫頭,別出岔子。”
“是!佛爺!”高小川(偽)如蒙大赦,連忙躬身應道,然後迅速退回到自己看守的位置。
轉身時,他能感覺到後背的衣物已經被冷汗浸濕,貼在麵板上,冰涼一片。
過關了。
但笑麵佛那最後的凝視和拍肩,讓他清楚——自己並未完全消除對方的疑慮,隻是暫時通過了考驗。
那把刀,依舊懸在頭頂。
隊伍開拔,踏入更加酷熱和顛簸的沙海。
日頭升得很快,毒辣的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下來,曬得沙地冒出氤氳熱氣,遠處的景物在熱浪中扭曲變形。風卷著沙粒打在臉上、手上,像無數細小的針。
南宮瑾被安置在一匹較為溫順的駱駝上。她小小的身影隨著駝峰起伏,顯得更加單薄。鬥篷的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隻能看到乾裂的嘴唇和偶爾因乾渴而輕微吞嚥的喉部動作。
高小川(偽)與其他三名鐵衛呈菱形將她圍在中間。趙大莽在前,孫老二在左,張橫在右,高小川(偽)在後。四人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看似無盡的金黃,手始終不離兵刃。
但高小川的大腦卻在飛速運轉。
他在等待一個絕佳的、安全的時機。
午後,一陣突如其來的風沙掠過。
不是大風暴,隻是沙漠裡常見的、小範圍的沙塵旋流。但即便如此,也捲起了漫天黃塵,能見度驟降到不足十丈。駱駝受驚,發出不安的嘶鳴,鈴鐺被風吹得叮噹亂響,混雜著嘍囉們的吆喝和咳嗽聲。
就在這風聲、鈴聲、人聲交織的嘈雜瞬間——
高小川(偽)目光鎖定前方公主微微低垂的後頸。一縷極其細微的真氣從指尖滲出,包裹著聲音,形成一道定向的聲線,悄然送出,精準地送入南宮瑾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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