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天還黑得透透的。
午門外的廣場上卻已燈火通明,冠蓋雲集。朱紫滿堂,文武百官依照品級序列排成長龍,靜候宮門開啟。低沉的交談聲如同潮水般湧動,又在糾儀禦史嚴厲的目光掃過時迅速平息,隻剩下衣裳窸窣和偶爾的咳嗽聲。
而在隊伍的最後麵——
高小川正艱難地邁著步子,眼皮嚴重打架,走一步晃三下,整個人散發著一股“我還沒睡醒別惹我”的怨念。
他今天穿著一身嶄新的青黑色飛魚服——是福伯天沒亮就爬起來熨燙好的,針腳密實,料子挺括,在晨光初露的微曦中泛著暗沉的色澤。但這身行頭在一眾緋袍紫袍間,依然顯得格格不入。
更格格不入的是他出現在這裡的本身。
一個五品總旗,按規矩是沒資格參加這種規格的大朝會的。
“他怎麼來了?”
“滄州剛立下大功,莫不是陛下要額外封賞?”
“不像……你看他那臉色,跟被從被窩裡硬拽出來似的,哪像是來領賞的?”
“嗬嗬,聽說最近參他的摺子不少,陛下這是要叫他來自辯吧。”
“那可有意思了。這小子在滄州殺得人頭滾滾,手段狠辣,朝中那些老夫子早看他不順眼了。”
“慎言,慎言……”
竊竊私語如同蚊蚋,順著清晨微涼的風鑽進高小川耳朵裡。
他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眼角滲出睏倦的淚花,對周圍的議論充耳不聞。
他現在隻想找個地方補覺。
卯時初,鐘鼓齊鳴。
厚重的宮門在低沉的轟隆聲中緩緩洞開,露出其後深邃的宮道。百官迅速整理衣冠,斂去臉上的倦容和閑談之色,換上肅穆恭敬的表情,依序魚貫而入。
高小川跟在隊伍最後麵,走得磨磨蹭蹭。
穿過層層宮闕,步入莊嚴恢弘的金鑾殿時,他眼睛一亮——瞧見一根粗壯的蟠龍金柱,位置偏僻,光線昏暗,旁邊還有幔帳半遮。
完美。
他悄無聲息地溜過去,身子往柱子上一靠,腦袋微微低垂,眼睛半闔,迅速進入“站著也能睡”的狀態。
不多時,殿外傳來凈鞭三響。
“陛下駕到——”
太監尖細悠長的唱喏聲穿透大殿。
百官齊刷刷跪倒在地,高呼萬歲。高小川被這動靜驚醒,迷迷糊糊跟著跪下,嘴裡含糊地唸叨:“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龍椅上,南宮炎一身明黃龍袍,頭戴十二旒冕冠,旒珠輕垂,遮住了大半麵容,隻露出線條分明的下頜和一雙深邃平靜的眼睛。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殿下匍匐的臣子,在最後那根柱子旁微微停頓了一瞬。
曹正安垂手立在龍椅左側,麵白無須的臉上掛著慣常的和煦微笑,眼神卻銳利如鷹,將殿中所有人的神態盡收眼底。
青龍則立在右側,一身朱紅蟒袍,雙手負後,麵色沉靜如鐵。他今日原本不必參加朝會,但陛下特意讓他來——用意不言而喻。
“眾愛卿平身。”南宮炎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遍大殿每一個角落。
“謝陛下——”
百官起身,依照品級序列重新站好。
高小川慢吞吞爬起來,又靠回柱子上,眼睛又開始打架。
朝會正式開始。
一位老太監出列,用那特有的、拖長調的尖細嗓音唱道:“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接下來便是例行的政務稟報。
戶部尚書出列,絮絮叨叨說著今年春耕的情況;兵部尚書稟報邊關防務;工部彙報黃河堤壩修繕進度;禮部提議增設科舉名額……
高小川聽得昏昏欲睡。
這些奏報冗長而枯燥,充斥著官話套話,聽得人腦仁疼。他強打精神站直,心裡卻開始盤算:按照這個節奏,得站到什麼時候?早飯還沒吃呢,福伯應該做了肉包子吧……
就在他神遊天外,差點站著睡著時——
龍椅上的南宮炎輕輕“嗯”了一聲。
聲音不高,卻像一把無形的刀,瞬間切斷了正在稟報的吏部尚書的話頭。
整個大殿驟然安靜下來。
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陛下打斷朝議,必有大事。
南宮炎的目光,緩緩越過了前排的重臣,越過了一眾朱紫大員,最終落在了隊伍最後麵、那根柱子旁的高小川身上。
曹正安和青龍也順著陛下的目光看去,一個眼中閃過玩味,一個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近日,”南宮炎開口,聲音平淡無波,“朕收到了不少奏摺,都是彈劾錦衣衛特勤總旗高小川的。”
話音落下,殿中氣氛陡然一變。
不少官員眼神閃爍,有的低頭看鞋尖,有的悄悄用眼角餘光瞟向高小川,有的則挺直腰板,臉上露出義憤填膺之色。
高小川一個激靈,徹底醒了。
彈劾我?
他抬起頭,目光在金鑾殿裡掃了一圈,心裡開始罵娘:我招誰惹誰了?滄州的事? 還是其他的?其他我也沒幹啥啊——這還有人彈劾?高小川瞬間抬起頭看看是哪些’同事’打我小報告。
而南宮炎接下來的話,更讓他確定了:
“既然有這麼多彈劾奏章,高總旗今日也在場,”皇帝頓了頓,淡淡道,“那便當堂對質吧。眾卿若有本要奏,現在可直言。”
這話說得巧妙。
既給了彈劾者機會,又沒表明自己的態度——是袒護,還是問責?陛下到底怎麼想的?
百官心思急轉。
短暫的寂靜後,一位穿著緋袍、留著山羊鬍的老臣越眾而出。
高小川定睛一看——不認識。但【金雕之眼】強化後的視力讓他捕捉到了一個細節:這老臣出列前,和龍椅上的南宮炎有一個極其短暫的眼神交流。
哦。
托兒啊。
高小川心裡有數了。
“啟稟陛下!”老臣聲音洪亮,正氣凜然,“臣,監察禦史劉文正,彈劾錦衣衛特勤總旗高小川三大罪!”
南宮炎微微頷首:“講。”
“其一!”劉文正轉過身,伸手指向高小川,義正辭嚴,“高小川在滄州城,未經三司會審、刑部定罪,擅自做主審訊逆犯,併當街斬首數十人!此乃越權之舉,目無法紀,視朝廷法度為無物!”
“其二!”他聲音陡然拔高,“高小川以下臣之身,與永樂公主殿下朋友相稱,往來密切,毫無君臣之分,此乃僭越之舉,目無尊卑!”
“其三!”劉文正深吸一口氣,“高小川在詔獄之內,以邪異手段刑訊逼供,扇人耳光,致犯人神誌不清,胡言亂語!此等手段,有違仁道,敗壞朝廷綱紀!”
三條罪狀,條條誅心。
殿中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聲。
不少官員看向高小川的眼神變得複雜——有鄙夷,有好奇,有幸災樂禍,也有幾分忌憚。
劉文正說完,退回佇列。
緊接著,又有四五位官員出列:
“臣附議!”
“劉禦史所言極是!高小川此子,手段酷烈,心性狠辣,不堪大用!”
“請陛下嚴懲,以正朝綱!”
“……”
一時間,附議之聲此起彼伏。
高小川站在柱子旁,看著這群人表演,心裡隻有一個念頭:這幫人是閑得蛋疼,還是早飯吃撐了?這會也還沒吃啊。
然而就在這時——
又一人出列。
這人約莫四十來歲,麵皮白凈,留著三縷長須,穿著正三品緋袍,補子上綉著孔雀——兵部侍郎,何存理。
高小川眼睛微微眯起。
【金雕之眼】的強化視力下,他能清晰看到何存理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那是一種刻意掩飾的緊張,還有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殺意。
【危險感知】也在同一時間傳來微弱的警示——淡紅色的光點,雖然不明顯,但確實存在。
哦豁。
“啟稟陛下,”何存理躬身,聲音沉穩,“臣也有本要奏。”
“準奏。”南宮炎淡淡道。
“高小川在滄州所為,固然有功,但手段之詭異,令人不安。”何存理緩緩道,目光卻銳利地射向高小川,“尤其是那‘耳光審問’之術,臣聽聞後,深感震驚。”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厲:“此等手段,形同妖法!惑人心智,亂人神誌!若任其流傳,日後審訊,豈不人人效仿?朝廷法度何在?刑律威嚴何存?”
這話說得比劉文正更狠。
直接把高小川的手段定性為“妖法”。
“臣請陛下,”何存理跪倒在地,聲音鏗鏘,“立即將高小川拿下,嚴加審問,查明其妖術來源!若真是邪門歪道,當立斬不赦,以儆效尤!”
殿中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所有人都看向高小川。
這小子,會怎麼應對?
高小川慢慢從柱子旁走了出來。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懶散,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穩。走到大殿中央,在何存理麵前站定,先是對龍椅方向躬身一禮:
“陛下,臣有話要說。”
“講。”南宮炎語氣平淡。
“謝陛下。”高小川直起身,轉頭看向何存理,臉上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敢問這位大人,如何稱呼?”
何存理冷哼一聲:“本官兵部侍郎,何存理!”
“哦——”高小川拖長了音調,點點頭,“原來是‘何’大人。”
溫馨提示: 頁麵右上角有「切換簡繁體」、 「調整字型大小」、「閱讀背景色」 等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