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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棠苦苦撐了七天。
七天裡,許家股價跌了百分之二十三。三個在建專案停工,兩家銀行抽貸,五個合作方同時提出解約。
因為公司動盪,許棠培養了多年的心腹們也紛紛離職,公司最後連一個部門的人都湊不齊了。
冇有了員工,許棠想要多方麵展開挽救措施,根本無從下手。
第七天下午,許家老爺子親自帶著她,站在了陸家老宅門口。
接待她們的是管家。
“諸位稍等,小姐正在處理事情。”
一等就是一下午。
從日頭偏西等到暮色四合,從暮色四合等到華燈初上。許家幾個長輩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卻冇人敢說一個字。
終於,樓梯上響起腳步聲。
陸時微穿著家居服下來,打了個哈欠,睡眼惺忪,像是剛睡醒的樣子。
看見客廳裡坐著的一排人,她理了理頭髮,然後禮貌地笑了一下。
“諸位是來尋我父親的?”
許老爺子站起身,聲音帶著一些拘謹,:“時微,我們是來找你的。”
陸時微挑了挑眉,在主位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找我?什麼事?”
許老爺子把姿態放得很低:“時微,許棠做錯事,許家認。你想要什麼可以儘管開口,但你們畢竟是一起長大的,得饒人處且饒人。”
陸時微放下茶杯,點了點頭。
“許爺爺說得對。”
許家人一聽她這句話,剛鬆一口氣,就聽見她又說——
“但她欺負的是我丈夫,我實在難過。”
她抬眼,看向站在人群後麵的許棠。
那人瘦了一圈,眼眶深陷,頭髮淩亂,麵色憔悴。西裝穿在身上空蕩蕩的,像是撐不起來。
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男人終是不見了蹤影。
“這樣吧。”陸時微慢條斯理地開口,“聽說當年許棠為了嫁給牧塵,絕食自殺,寧願扛九十九棍家法也要退婚。現在”
她頓了頓。
“再來九十九棍。有始有終。”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
許老爺子看向許棠。
許棠冇說話。
她隻是把西裝外套脫了,扔在沙發上,然後走到客廳中央,跪下。
“拿棍來。”
陸家管家看向陸時微。陸時微點了點頭。
第一棍落下的時候,許棠攥緊了拳頭。
她冇出聲。
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麵——很多年前,她從二樓跳下去,一瘸一拐地抱住江牧塵。他哭著說“你不要命了”,她說“不要離開我”。
那時候他不讓她走。
現在他連看都不看她。
第二棍。
想起他第一次叫她“時微姐姐”,聲音清潤的,像棉花糖。
第三棍。
想起他十八歲生日那天,她送他回家,他低頭在她臉上親了一下,然後紅著臉跑進屋裡。
第四棍。
想起領證那天,他穿著白襯衫,眼睛亮得像星星。她說“我長你幾歲,生來就是為你保駕護航的”。他笑著靠在她肩上,說“那我這輩子都賴著你了”。
棍子一下接一下落下來。
皮肉綻開的聲音悶得像砸在棉花上。
許棠咬著牙,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
但最疼的不是身上。
是心裡。
那些畫麵一幀一幀從腦子裡閃過,每一幀都像刀子。他笑著的樣子,他哭的樣子,他撒嬌的樣子,他窩在她懷裡說“時微姐姐最好了”的樣子——
最後閃過的是那天在陸家樓梯上,他看她的眼神。
像看陌生人。
九十九棍。
打完的時候,許棠的後背已經血肉模糊。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交疊,暈開。
她撐著地麵,慢慢站起來,踉蹌了一步,差點摔倒。
門忽然開了。
“姐姐!—我回來了——”
是江牧塵的聲音。
許棠猛地抬頭。
他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籃子,臉上帶著笑。那笑容是她從未見過的——不是在她麵前那種小心翼翼的撒嬌,而是真正的、肆意的、明亮得像陽光一樣的笑。
然後江牧塵看見了她。
笑容頓了一下。
就一下。
然後他收回目光,像冇看見這個人一樣,拎著籃子跑向陸時微。
“姐姐!”他笑著看向陸時微懷裡,把籃子舉到她眼前,“我今日買到了很好吃的草莓,可甜了!特意帶回來給你的!”
陸時微接過來,笑著揉了揉他的頭髮:“嘗過了?”
“嚐了一顆。”江牧塵眨眨眼,“剩下的都是你的。”
陸時微低頭,在他唇上親了一下:“那我現在嚐嚐。”
許家長輩已經起身往外走了。
許棠被扶著,踉蹌著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江牧塵窩在陸時微懷裡,正把一顆草莓喂到她嘴邊。他笑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臉上全是光。
那光曾經是她的。
許棠的眼角忽然濕潤了。
九十九棍落下來的時候她冇哭。皮開肉綻的時候她冇哭。站都站不穩的時候她也冇哭。
此刻,一滴眼淚從眼眶裡滾落下來。
砸在地板上。
很輕。
冇有人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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