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的晨霧還未散盡,青禾就踩著露水匆匆往老夫人院裏去。她手裏捏著張皺巴巴的紙,臉上堆著刻意討好的笑,剛到月亮門邊就被門檻絆了個趔趄。
“老夫人,您瞧瞧這個!” 青禾撲到正廳中央,將紙卷展開在紫檀木桌上。那是張市井小報,頭版用粗劣的墨跡印著 “沈府衝喜女私通藥鋪掌櫃” 的標題,旁邊還畫著兩個歪歪扭扭的人影,一看便知是蘇婉和王掌櫃。
老夫人捏著佛珠的手指猛地收緊,鳳眼眯成條縫:“哪來的髒東西?”
“是今早門房在石階上撿的。” 青禾壓低聲音,眼角餘光瞟著門口,“現在鎮上都傳遍了,說蘇姑娘借著采買藥材的由頭,天天跟王掌櫃私會……”
話未說完,院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蘇婉提著藥籃從迴廊走過,肩頭的繃帶還隱約透著藥味。她聽見廳內的議論,腳步頓了頓,卻沒進去辯解,隻是挺直脊背繼續往前走 —— 眼下最重要的是給沈硯之煎藥,那些捕風捉影的閑話,解釋了反倒顯得心虛。
臥房裏,沈硯之正臨窗讀書。他穿件月白中衣,長發鬆鬆挽著,晨光漫過他蒼白的側臉,竟比往日多了幾分清俊。見蘇婉進來,他放下書卷,目光立刻落在她的肩頭:“今日還疼嗎?”
“早不疼了。” 蘇婉將藥籃放在桌上,拿出曬幹的枇杷葉,“王掌櫃說再喝兩天藥,您的咳嗽就能大好。” 她刻意避開小報的事,不想讓他煩心。
沈硯之卻忽然開口:“街上的流言,你聽說了?”
蘇婉的動作頓住,指尖捏著的枇杷葉簌簌作響。她轉過身時,正撞見他深邃的目光 —— 那雙總是蒙著冰霜的眸子裏,此刻竟藏著幾分歉意:“是我連累了你。”
“跟您沒關係。” 蘇婉慌忙搖頭,將碎發別到耳後,“定是李康搞的鬼,那日在酒肆結了仇,他這是故意報複。”
話音剛落,劉管事掀著門簾進來,臉色比晨霜還要白:“少爺,不好了!縣丞帶著衙役堵在大門口,說要查咱們府裏的藥材 ——”
“查藥材?” 蘇婉心頭一緊,“咱們的藥材都是正經藥鋪采買的,有什麽好查的?”
“他說有人舉報……” 劉管事的聲音越來越低,“說咱們私藏禁藥,意圖不軌。”
沈硯之猛地拍案起身,中衣的下擺掃過藥碾子,將半盤川貝母掃落在地。他扶著桌沿劇烈咳嗽起來,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好個李康,明著不敢來,竟玩這套陰的。”
“您先別急。” 蘇婉連忙給他順氣,腦子裏飛速盤算,“禁藥不是說有就有的,他們定是想借機生事。我去應付他們,您在屋裏歇著。”
“不行。” 沈硯之抓住她的手腕,掌心冰涼卻力道十足,“他們要找的是由頭,你出去隻會被刁難。” 他頓了頓,漆黑的眸子裏閃過精光,“讓劉管事去請王掌櫃,越快越好。”
蘇婉雖不解,卻還是依言吩咐下去。她剛走到院子裏,就聽見大門外傳來縣丞李大人的嗬斥聲,夾雜著衙役的呼喝,驚得簷角的麻雀撲棱棱飛起來。
青禾不知何時站在迴廊下,見蘇婉出來,立刻尖聲喊道:“就是她!定是這來曆不明的丫頭帶了禁藥進府!”
縣丞李大人穿著藏青官服,三角眼在蘇婉身上掃來掃去,手裏把玩著枚玉佩 —— 蘇婉認得,那是昨日李康腰間掛著的物件。他身後的衙役已經開始往各院闖,翻動藥箱的嘩啦聲此起彼伏。
“蘇姑娘,” 李大人皮笑肉不笑,“有人舉報你私藏曼陀羅,用來給沈少爺下毒,這事你可得說清楚。”
“大人明鑒。” 蘇婉迎著他的目光,不卑不亢,“曼陀羅劇毒,我日日給少爺煎藥調理,怎會用這東西?倒是李公子前日在酒肆放言報複,今日就出了這等事,未免太巧合了些。”
“你這是質疑本官?” 李大人臉色一沉,“搜!給我仔細搜!”
衙役們立刻衝進藥房,翻箱倒櫃的聲響刺得人耳朵疼。蘇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忽然聽見院外傳來王掌櫃的聲音:“李大人且慢!”
王掌櫃提著藥箱氣喘籲籲地跑來,身後跟著兩個藥鋪夥計,抬著個半人高的櫃子。“這是回春堂近三個月的賬冊,” 他將賬冊往地上一放,嘩啦啦翻到其中一頁,“沈府采買的藥材都記在上麵,哪樣不是正經藥材?若大人不信,可請城裏的老禦醫來查驗。”
李大人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他本想借著搜禁藥的由頭,把沈府攪個天翻地覆,最好能抓到蘇婉的錯處,既能報兒子的仇,又能打壓沈府的氣焰,卻沒料到王掌櫃來得這麽快。
就在這時,一個衙役舉著個小布包從藥房衝出來:“大人!找到了!”
那布包裏裝著些灰黑色的種子,看著倒真像曼陀羅。青禾立刻尖叫起來:“我說什麽來著!果然有禁藥!”
蘇婉卻忽然笑了:“這不是曼陀羅,是天仙子。” 她走上前捏起一粒種子,迎著眾人的目光,“天仙子雖也有毒性,卻是治咳喘的良藥,王掌櫃的賬冊上應該有記錄。”
王掌櫃連忙翻到相應的頁麵,果然有沈府采買天仙子的記錄,日期和數量都清清楚楚。
“就算是藥材,” 李大人還不死心,“私藏這麽多烈性藥材,也不合規矩!”
“這是給沈少爺治病用的。” 蘇婉從藥箱裏拿出張藥方,“張大夫的方子上寫得明明白白,每次三錢,配伍甘草中和毒性,絕非私藏。”
證據確鑿,李大人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身後的衙役們也麵麵相覷,顯然沒料到會是這個結果。
“李大人,” 沈硯之不知何時走了出來,他披著件墨色披風,臉色雖白,眼神卻冷得像冰,“興師動眾來搜藥,結果搜出的是治病的藥材。這事若傳到知府大人耳中,不知會怎麽想?”
李大人渾身一哆嗦。他這縣丞的位置本就坐得不穩,若是被知府知道他濫用職權,針對鄉紳,怕是要丟官罷職。他狠狠瞪了青禾一眼,像是在怪她出的餿主意,隨即換上副假笑:“誤會,都是誤會!既然是沈少爺的藥,那自然是沒問題的。”
說罷,他慌忙帶著衙役們溜了,連掉在地上的賬冊都忘了撿。
青禾見勢不妙,想悄悄溜走,卻被蘇婉叫住:“青禾姑娘,那些小報,是你遞到門房的吧?”
青禾臉色煞白,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不是我!我隻是…… 隻是撿到的……”
“往後安分些。” 蘇婉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再敢搬弄是非,就別怪我不客氣。”
老夫人不知何時站在門口,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她沒說什麽,隻是深深地看了蘇婉一眼,轉身回了正廳 —— 這個丫頭,倒比她想象的更有膽識。
風波平息後,沈硯之扶著蘇婉回房。廊下的玉簪花不知何時開了,細碎的白花瓣落在她發間,像落了場小雪。
“今日多虧了你。” 沈硯之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我們本就該互相照應。” 蘇婉抬頭時,正好撞上他的目光。那雙漆黑的眸子裏,映著漫天霞光,也映著她的影子。
夕陽漫過沈府的飛簷,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蘇婉知道,這場危機雖已化解,但李康絕不會善罷甘休。而她和沈硯之,就像這風雨飄搖中的兩棵蘆葦,唯有緊緊相依,才能抵擋接下來的狂風巨浪。
臥房的燈亮起來時,沈硯之忽然從書架上抽出本泛黃的冊子。那是本手抄的醫書,扉頁上題著 “沈氏家傳” 四個字。他將冊子遞給蘇婉,指尖相觸的瞬間,兩人都像被燙到似的縮回了手。
“這上麵有些古方,” 沈硯之的耳根微微泛紅,“或許對你有用。”
蘇婉捧著醫書,指尖撫過泛黃的紙頁,心裏忽然暖融融的。她知道,這不僅僅是一本醫書,更是他敞開的心扉 —— 在這個充滿算計的沈府,他們終於成了彼此可以信任的人。
窗外的月光漸漸濃了,將庭院裏的石榴樹照得影影綽綽。一場新的較量正在悄然醞釀,而這一次,他們將並肩作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