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這天的烏鎮像是被潑了桶雄黃水，處處透著鮮活的熱鬧。河道兩岸早已擠滿了人，青石板路上摩肩接踵，賣香囊的小販扯著嗓子吆喝，孩子們舉著彩色紙旗在人群裏穿梭，艾草與粽子的香氣混著水汽撲麵而來。
蘇婉跟著沈硯之坐在臨河的酒肆二樓，臨窗的位置視野正好。她換了件水綠色的細布衣裙，頭發梳成利落的雙環髻，發間別著支小巧的銀簪 —— 那是沈硯之昨日讓春桃送來的，說是府裏庫房閑置的舊物。此刻她正支著下巴看河道裏的龍舟，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
“往年也這般熱鬧？” 沈硯之端起茶杯抿了口，目光落在她晃動的發梢上。陽光透過雕花木窗落在她耳後，細小的絨毛都看得分明。
“聽說今年格外隆重，” 蘇婉回頭笑盈盈地說，“說是鎮上首富李老爺添了兩艘新龍舟，還請了鄰縣的高手來參賽呢。” 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香囊，那是用曬幹的薄荷填充的，是她昨夜特意縫製的。
正說著，河道裏傳來一陣震天的鼓聲。十二艘龍舟首尾相接衝了出來，船頭的鼓手赤著胳膊奮力擂鼓，船身兩側的劃手動作整齊劃一，木槳拍打著水麵濺起雪白的浪花。兩岸頓時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聲，蘇婉也忍不住跟著拍手，臉頰因興奮泛起紅暈。
沈硯之看著她雀躍的樣子，嘴角的弧度不自覺地柔和了些。這些日子被藥味浸透的時光，似乎也被這鮮活的人間煙火烘得暖了起來。他剛要開口說些什麽，忽然瞥見人群裏閃過一個熟悉的身影 —— 那穿湖藍衣裙的丫鬟正踮著腳往樓上張望，不是青禾是誰？
“她怎麽也來了？” 蘇婉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自上次正廳對峙後，青禾雖收斂了些，卻總在暗處盯著她，像條吐著信子的蛇。
“許是老夫人不放心。” 沈硯之語氣平淡，眼底卻掠過一絲冷意，“不必理會。”
鼓聲愈發急促，龍舟已經衝到了酒肆樓下。領先的兩艘龍舟正激烈角逐，船頭幾乎要撞到一起。蘇婉看得入了神，忽然聽見身後傳來瓷器碎裂的脆響 —— 鄰桌的醉漢撞翻了酒壇，酒水順著樓板縫隙往下淌，正滴在樓下一個錦衣公子的綢緞長衫上。
“哪個不長眼的東西！” 那公子仰頭怒罵，聲音尖利刺耳。他身邊的隨從立刻圍了上來，抬頭就看見臨窗的沈硯之和蘇婉。
“是沈府的病秧子！” 有人認出了沈硯之，人群裏頓時響起一陣竊笑。那錦衣公子顯然也聽過沈硯之的名聲，臉上露出戲謔的笑：“原來是沈少爺，怎麽不在家養病，跑到這兒看龍舟來了？莫不是想沾點陽氣，衝衝晦氣？”
這話戳中了沈硯之的痛處，他放在桌下的手指猛地攥緊，臉色瞬間蒼白如紙。蘇婉正要開口反駁，卻見那公子身邊的隨從突然抓起塊石頭，朝著樓上就扔了過來。
“小心！” 蘇婉想也沒想就撲過去，用後背擋住了沈硯之。石頭擦著她的肩頭飛過，重重砸在窗欞上，木屑飛濺。
“你瘋了？” 沈硯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聲音裏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他看見她肩頭的衣衫迅速洇開一片深色，心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攥住了。
“不過是點皮外傷。” 蘇婉忍著疼笑了笑，轉頭看向樓下，眼神冷得像冰，“光天化日之下就敢行凶，你們眼裏還有王法嗎？”
那錦衣公子顯然沒料到會有人護著沈硯之，愣了一下才嗤笑道：“一個衝喜丫頭也敢教訓我？知道我是誰嗎？我爹是縣丞！”
“縣丞的公子就可以仗勢欺人？” 蘇婉毫不畏懼地迎上他的目光，“方纔你辱罵沈少爺，又縱容隨從傷人，這事我們跟你沒完！”
周圍的人漸漸圍了過來，對著錦衣公子指指點點。他臉上有些掛不住，色厲內荏地喊道：“給我打！把這不知死活的丫頭拖下來！”
隨從們剛要上樓，卻被幾個穿著短打的漢子攔住了。為首的正是回春堂的王掌櫃，他手裏還提著藥箱，顯然也是來看龍舟的。“李公子，得饒人處且饒人。” 王掌櫃沉聲道，“沈少爺和蘇姑娘都是厚道人，你這般做太過分了。”
原來這錦衣公子是縣丞的兒子李康，平日裏在鎮上橫行霸道慣了。見王掌櫃出頭，又看周圍人多眼雜，他雖心有不甘，卻也不敢再放肆，狠狠瞪了蘇婉一眼：“咱們走著瞧！” 說完便帶著隨從灰溜溜地走了。
人群散去後，王掌櫃連忙上樓檢視。“還好隻是擦傷，” 他給蘇婉包紮傷口時鬆了口氣，“不過得趕緊回去上藥，免得感染。”
沈硯之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看著蘇婉強忍疼痛的樣子，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他忽然抓住王掌櫃的手腕，聲音沙啞：“有活血化瘀的藥膏嗎？最好的那種。”
回到沈府時，夕陽已經染紅了半邊天。沈硯之堅持要親自扶蘇婉回院子，他的動作很輕，生怕碰疼了她的傷口。路過正廳時，青禾正站在門口，見蘇婉肩頭纏著繃帶，眼裏閃過一絲幸災樂禍。
“這是怎麽了？” 老夫人聽到動靜走了出來，看到蘇婉的樣子皺起了眉。
“被縣丞的兒子傷了。” 沈硯之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冷意，“娘，這事您得給我們做主。”
老夫人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沈硯之會為了一個丫頭跟縣丞對上。她看著沈硯之堅定的眼神，又看了看蘇婉蒼白的臉，最終歎了口氣：“我知道了，這事我會讓人去查查。”
回到院子，沈硯之親自給蘇婉換了藥。他的動作很輕柔，指尖帶著微涼的溫度，觸碰到她的麵板時，蘇婉忍不住瑟縮了一下。“很疼？” 他立刻停下手，眼裏滿是擔憂。
“沒事。” 蘇婉搖搖頭，看著他認真的側臉，心裏忽然有些異樣。這個總是冷冰冰的少年，其實也有溫柔的一麵。
“以後不許再這麽衝動。” 沈硯之幫她係好繃帶，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責備，“你若是出了什麽事，我……” 他沒再說下去，隻是緊緊抿著唇。
蘇婉看著他泛紅的眼眶，心裏一暖：“我隻是不想讓你受傷。” 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裏，他是唯一護著她的人，她也想護著他。
沈硯之抬起頭，漆黑的眸子裏像是落滿了星光。他定定地看了蘇婉許久，忽然低聲說：“謝謝你。”
夜色漸濃，蘇婉躺在床上，卻怎麽也睡不著。肩頭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心裏卻暖暖的。她知道，經過今天的事，她和沈硯之之間的關係又近了一步。
而在另一間院子裏，沈硯之正坐在燈下看書，目光卻時不時飄向窗外。蘇婉撲過來擋在他身前的樣子，一遍遍在他腦海裏回放。他握緊了拳頭，眼裏閃過一絲狠厲。李康敢傷她，這筆賬他記下了。
他不會讓任何人傷害蘇婉，絕不。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照亮了少年眼底的堅定。一場新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而蘇婉和沈硯之，註定要在這場風暴中，更加緊密地聯係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