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塊浸了墨的棉布，一點點浸透沈府的飛簷翹角。蘇婉正就著燈影翻看那本《沈氏家傳》醫書，泛黃的紙頁上記載著許多治疑難雜症的古方，字裏行間透著歲月的沉香。忽然聽見院外傳來腳步聲，她抬頭便見沈硯之披著月光走進來，手裏捏著封火漆封口的信函。
“李康又動了別的心思。” 他將信函放在桌上，火漆印上 “縣丞府” 三個字在燈光下泛著冷光。拆開一看，裏麵竟是張催繳賦稅的文書，上麵用朱筆批著 “沈府欠繳三年漕糧，限三日內補齊，否則抄沒家產”。
蘇婉的心猛地一沉。她雖不懂大雍的稅製，卻也知道漕糧是上繳國庫的正稅，向來由官府統一征收，哪有縣丞直接上門催繳的道理？更何況沈府世代書香，怎麽可能拖欠三年賦稅？
“這是故意找茬。” 沈硯之的指尖劃過 “抄沒家產” 四個字，墨色的瞳孔裏翻湧著寒意，“李縣丞這是想借漕糧的由頭，把沈家徹底踩下去。”
“可我們哪有那麽多糧食？” 蘇婉急得站起身，藥籃裏的枇杷葉都被震得簌簌作響。沈府這幾年為了給沈硯之治病，早已掏空了家底，別說三年漕糧，就是一個月的都拿不出來。
沈硯之卻忽然笑了，那笑意未達眼底，反倒讓蘇婉想起寒冬結冰的湖麵：“他要的不是糧食，是讓我服軟。” 他將信函揉成一團，“可沈家還沒到需要向這種人低頭的地步。”
正說著，春桃端著宵夜進來，見兩人神色凝重，囁嚅道：“方纔聽廚房的老媽子說，縣丞府的人在鎮上散佈訊息，說咱們沈府要抗稅……”
“訊息傳得倒快。” 沈硯之冷笑一聲，“這是想先把我們釘在恥辱柱上。” 他看向蘇婉，眼神忽然變得銳利，“你敢不敢跟我賭一把？”
蘇婉迎上他的目光，心頭雖跳得厲害，卻用力點了點頭：“您想怎麽做？”
“李縣丞這人貪婪成性，” 沈硯之走到書架前，從最底層抽出個積灰的木盒，“他任上這三年，烏鎮的漕糧賬目定有貓膩。” 木盒裏裝著幾本賬冊，是沈父在世時留下的，記錄著曆年繳納漕糧的明細。
蘇婉恍然大悟：“您是想查他的賬？”
“不止。” 沈硯之翻開賬冊，指尖點在 “漕糧損耗” 一欄，“按大雍律例，漕糧損耗不得超過三成，可你看這裏。” 那上麵記錄的損耗竟高達五成，“多出的兩成，多半進了他自己的腰包。”
月光透過窗欞落在賬冊上，照亮了密密麻麻的數字。蘇婉忽然明白沈硯之要賭什麽 —— 他們要拿這些賬冊做籌碼，逼李縣丞收手。可這無異於與虎謀皮，一旦失手，便是萬劫不複。
“我去請王掌櫃幫忙。” 蘇婉當機立斷，“他在鎮上人脈廣，定能找到知情人。”
沈硯之卻按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衣袖傳過來：“太危險了。李縣丞此刻定在盯著我們，你一出門就會被盯上。” 他從筆筒裏抽出支狼毫，“我寫封信，你讓劉管事悄悄送去給張大夫。”
“張大夫？” 蘇婉有些詫異。
“他不僅醫術好，” 沈硯之的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還是知府大人的遠房表親。”
蘇婉這才明白他的全盤計劃，心裏又驚又佩。這個看似病弱的少年，心思竟縝密到這種地步。
劉管事深夜離府，沈府卻並未因此平靜。青禾不知從哪裏得知了訊息，竟跑到老夫人院裏哭訴，說蘇婉攛掇沈硯之跟縣丞作對，是想把沈家拖入深淵。
“夠了！” 老夫人猛地將佛珠摔在桌上，“這些日子蘇丫頭做的事，難道我瞎了看不見？” 她瞪著青禾，“再敢挑撥離間，就給我滾出沈府！”
青禾被罵得狗血淋頭，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老夫人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歎了口氣 —— 她這孫兒，終於有了些當年他父親的風骨。
次日清晨，蘇婉剛把煎好的藥端進臥房，就見沈硯之對著銅鏡整理衣冠。他換上了件寶藍色錦袍，襯得臉色雖依舊蒼白，卻多了幾分凜然之氣。
“您要出門？” 蘇婉有些驚訝。
“去縣衙。” 沈硯之係好玉帶，“既然他要唱戲，我便陪他唱完。” 他轉身看向蘇婉，目光溫和了些，“在家等我。”
蘇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卻隻能點頭：“您萬事小心。”
沈硯之剛走出沈府，就被等在門口的衙役 “請” 上了馬車。青禾躲在影壁後看到這一幕，嘴角勾起抹得意的笑，轉身就往縣丞府跑 —— 她要去報喜，說沈硯之被抓了。
可她沒看到，街角的茶肆裏，劉管事正將封信交給個穿長衫的男子，那男子正是張大夫的隨從。
縣衙大堂上，李縣丞端坐公堂，拍著驚堂木嗬斥沈硯之抗稅。沈硯之卻隻是淡淡一笑，從袖中取出賬冊：“大人與其追究沈府的漕糧，不如先解釋下這賬冊上的疑點。”
李縣丞看到賬冊，臉色瞬間煞白，卻強作鎮定：“一派胡言！這是偽造的！”
“是不是偽造，” 沈硯之目光如炬，“問問糧倉的王管事便知。”
話音剛落，堂外忽然傳來知府大人的聲音：“哦？什麽事需要問王管事？”
李縣丞像是被抽走了骨頭，癱坐在太師椅上。他怎麽也沒想到，知府竟會突然駕到。
原來張大夫收到信後，立刻快馬加鞭報給了知府。知府本就對李縣丞的貪腐行為有所耳聞，正好藉此機會來查個究竟。
人證物證俱在，李縣丞無從抵賴。糧倉的王管事早就受夠了他的壓榨，當場哭訴了被脅迫做假賬的經過。知府當即下令，將李縣丞革職查辦，押往府城聽候發落。
訊息傳回沈府時，蘇婉正在院子裏晾曬藥材。春桃飛奔著跑來，聲音都在發顫：“蘇姑娘！少爺贏了！李縣丞被抓了！”
蘇婉手裏的藥篩 “哐當” 一聲掉在地上，眼眶瞬間紅了。她抬頭望向門口，隻見沈硯之在夕陽中走來，寶藍色的錦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雖依舊清瘦，卻像突然長高了許多。
“我回來了。” 他走到她麵前，眼底的寒冰徹底融化，隻剩下溫柔的笑意。
蘇婉忽然想起昨夜他說的 “賭一把”，原來從一開始，他就勝算在握。這個病弱的少年，身體裏藏著怎樣堅韌的靈魂？
廊下的玉簪花被風吹落，落在沈硯之的發間。蘇婉伸手替他拂去，指尖相觸的瞬間，兩人都愣了一下。夕陽將他們的影子疊在一起，像幅暈染開的水墨畫。
老夫人站在正廳門口，看著這一幕，手裏的佛珠轉得漸漸慢了。她忽然對身邊的劉管事說：“把西跨院收拾出來，給蘇丫頭住。”
劉管事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應道：“是。”
蘇婉的臉頰瞬間紅透，低頭看著滿地的藥材，心裏卻像喝了蜜似的甜。她知道，這不僅是一個院落，更是沈府對她的認可。
夜色漸濃，沈硯之的臥房裏還亮著燈。蘇婉正在給他講解醫書上的古方，沈硯之聽得認真，偶爾提出的問題總能說到點子上。
“你若讀書，定能中狀元。” 蘇婉由衷地讚歎。
沈硯之卻看著她笑：“那你呢？若不是女兒身，定能做個好大夫。”
窗外的月光溫柔如水，將兩人的笑語輕輕裹住。蘇婉忽然覺得，或許這樣的日子也不錯 —— 有他在身邊，有醫書可讀，有藥材可理，哪怕前路依舊有風雨，她也不再害怕。
而沈硯之看著燈下蘇婉的側臉，心裏忽然生出個念頭。他要快點好起來，要去參加科舉，要站到更高的地方，那樣才能護她一世安穩。
這個念頭一旦生根，便瘋狂地滋長起來，像藤蔓般纏繞住他的心髒。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人生不再隻為自己而活。
夜風穿過庭院，帶來陣陣藥香。一場風波終是平息，卻有什麽東西，在兩人心底悄然改變，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