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蘇婉就已經起身收拾妥當。她特意選了件耐磨的青布衣裙,將裝錢的布包仔細係在腰間,又檢查了一遍采買藥材的清單,確認無誤後才往沈硯之的院子走去。
推開院門時,正見劉管事指揮著仆役將小馬紮搬到馬車上。沈硯之已經坐在了廊下的竹椅上,穿著件素色錦袍,外麵罩了件月白披風,臉色雖依舊蒼白,卻比往日多了幾分精神。春桃正蹲在他腳邊,小心翼翼地為他整理褲腳。
“少爺,都準備好了。” 蘇婉走上前,目光不經意間掃過他露在外麵的手腕,那截皓腕細得彷彿一折就斷,卻透著玉石般的溫潤。
沈硯之抬眸看她,點了點頭:“走吧。”
劉管事早已備好了馬車,車身雖不奢華,卻寬敞平穩,車廂裏鋪著厚厚的棉墊,角落裏還放著個暖爐。蘇婉扶著沈硯之上了馬車,自己則在對麵的位置坐下。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輕微的聲響,車廂裏一時陷入沉默。
蘇婉偷偷掀起車簾一角,看著外麵漸漸熱鬧起來的街道。晨光中的烏鎮像是一幅水墨畫,烏篷船在河道裏緩緩劃過,留下一道道漣漪,街邊的小販已經支起了攤子,吆喝聲此起彼伏。
“常來鎮上?” 沈硯之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蘇婉回過頭,搖了搖頭:“剛來時跟著那對夫婦來過一次,後來就沒再出過沈府。” 她頓了頓,補充道,“這裏比我想象的熱鬧。”
沈硯之順著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眼神有些複雜:“烏鎮雖小,卻也藏著不少門道。” 他的指尖輕輕敲擊著膝蓋,像是在思考著什麽。
馬車在一家藥鋪門前停下,招牌上寫著 “回春堂” 三個大字。蘇婉扶著沈硯之下了馬車,剛要往裏走,就見一個穿著藏青長衫的中年男子迎了出來,臉上堆著諂媚的笑:“沈少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有失遠迎啊!”
“王掌櫃客氣了。” 沈硯之淡淡頷首,語氣聽不出喜怒。
王掌櫃的目光在蘇婉身上打了個轉,見她穿著粗布衣裙,卻能跟在沈硯之身邊,眼裏閃過一絲詫異,卻沒多問,殷勤地將兩人往裏請:“沈少爺裏麵請,您要的藥材我早就備好了。”
藥鋪裏彌漫著濃鬱的藥香,貨架上擺滿了各種藥材,標簽分門別類,一目瞭然。蘇婉一邊跟著他們往裏走,一邊留心觀察著那些藥材,時不時停下腳步,拿起幾樣翻看。
“蘇姑娘也懂藥材?” 王掌櫃見她看得認真,忍不住問道。
蘇婉笑了笑:“略懂一些,家裏以前有人行醫。” 她拿起一株川貝母,仔細看了看,“王掌櫃的藥材倒是挺地道。”
王掌櫃臉上的笑容更盛:“那是自然,回春堂在烏鎮開了幾十年,信譽還是有的。”
沈硯之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著蘇婉和王掌櫃討論藥材,眼神裏帶著幾分玩味。他發現這個女子似乎總能給人帶來驚喜,明明是個鄉野丫頭,卻懂醫術,識藥材,言行舉止間還有著一種說不出的從容。
蘇婉很快選好了需要的藥材,王掌櫃親自打包好,算錢時卻連連擺手:“沈少爺親自來,這點藥材算什麽,我怎麽能要錢?”
“該多少就多少。” 沈硯之語氣平淡,“王掌櫃做生意也不容易。”
蘇婉從腰間解下布包,剛要付錢,就聽到外麵傳來一陣喧嘩。一個尖利的女聲在藥鋪門口響起:“王掌櫃,你給我出來!我兒子吃了你開的藥,不僅沒好,反而更嚴重了,你必須給我個說法!”
王掌櫃的臉色瞬間變了,連忙往外走:“張婆子,你這是幹什麽?大清早的在這裏胡鬧!”
蘇婉和沈硯之對視一眼,也跟著走了出去。隻見藥鋪門口圍了一群人,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老婦人正坐在地上撒潑,旁邊還站著個麵色蠟黃的少年,捂著肚子不住地呻吟。
“我胡鬧?” 張婆子猛地站起來,指著王掌櫃的鼻子罵道,“我兒子前幾日咳嗽,你給開了藥,吃了之後就上吐下瀉,你說我是不是該來找你算賬?”
王掌櫃的臉漲得通紅:“我開的藥都是對症下藥,怎麽可能出問題?定是你自己沒按方子煎藥!”
“你胡說!” 張婆子不依不饒,“我明明是按你說的做的,你就是想推卸責任!”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吵了起來,圍觀的人也議論紛紛。蘇婉看著那個痛苦呻吟的少年,眉頭微微蹙起,悄悄走到他身邊,低聲問道:“你除了上吐下瀉,還有別的症狀嗎?比如口幹舌燥,渾身發熱?”
少年愣了一下,點了點頭:“嗯,夜裏還老是出汗。”
蘇婉又問:“你娘給你煎藥時,是不是加了紅糖?”
張婆子正在吵架,聽到這話愣了一下:“是啊,藥太苦,我就加了點紅糖,怎麽了?”
蘇婉恍然大悟,對王掌櫃說:“王掌櫃,你給開的藥裏是不是有貝母?”
王掌櫃點頭:“是啊,他咳嗽有痰,貝母能潤肺止咳。”
“問題就出在這裏。” 蘇婉解釋道,“貝母遇糖會產生毒性,雖然劑量不大,但他身子弱,難免會出現不良反應。”
這話一出,眾人都愣住了。張婆子也停止了哭鬧,半信半疑地看著蘇婉:“你說的是真的?”
“我騙你有什麽好處?” 蘇婉看著她,“你現在趕緊帶他去河邊,用蘆葦根煮水給他喝,能緩解症狀。要是還不見好,再去找大夫看看。”
王掌櫃也反應過來,連忙對張婆子說:“蘇姑娘說得對,是我疏忽了,沒提醒你不能加紅糖。你快帶孩子回去試試,藥錢我退給你。”
張婆子半信半疑地帶著孩子走了,圍觀的人見沒熱鬧可看,也漸漸散去。王掌櫃擦了擦額頭的汗,感激地對蘇婉說:“多謝蘇姑娘解圍,不然我這藥鋪的名聲可就毀了。”
蘇婉笑了笑:“舉手之勞而已。”
沈硯之看著她,眼神裏帶著幾分探究:“你似乎什麽都懂。”
蘇婉心裏咯噔一下,連忙謙虛道:“隻是碰巧知道一些罷了,算不得什麽。”
王掌櫃將藥材包好遞給蘇婉,又額外送了一小包金銀花:“這是謝禮,蘇姑娘不要嫌棄。”
蘇婉謝過王掌櫃,和沈硯之一起上了馬車。馬車再次啟動,車廂裏的氣氛卻和來時不同了。沈硯之看著蘇婉,目光深邃:“你不是普通的鄉野丫頭,對吧?”
蘇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她沉默了片刻,抬頭迎上他的目光:“少爺為何這麽說?”
“一個普通的鄉野丫頭,不會懂醫術,識藥材,更不會知道貝母遇糖有毒。” 沈硯之的語氣很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你的身上,藏著很多秘密。”
蘇婉的心跳得飛快,她知道自己再也瞞不下去了。可她該怎麽解釋?說自己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他會信嗎?
就在她猶豫不決時,沈硯之忽然輕笑一聲:“罷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你不想說,我也不逼你。” 他轉過頭,看向窗外,“隻要你對我沒有惡意,其他的,都不重要。”
蘇婉愣住了,沒想到他會這麽說。她看著沈硯之的側臉,陽光透過車窗落在他的臉上,給他蒼白的麵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這一刻,她忽然覺得,這個病弱卻心思深沉的少年,似乎也沒有那麽難以相處。
馬車漸漸駛回沈府,蘇婉的心卻久久不能平靜。她知道,經過今天的事,沈硯之對她的看法已經改變。而她和他之間的關係,似乎也朝著一個未知的方向,悄然發生著變化。
回到院子裏,蘇婉將藥材分門別類地放好,心裏卻一直在琢磨著沈硯之的話。他到底是怎麽想的?他真的會相信自己隻是個普通的鄉野丫頭嗎?
正思忖著,春桃匆匆跑了進來,臉色有些慌張:“蘇姑娘,不好了,老夫人讓您過去一趟,說是青禾在她麵前說了些什麽。”
蘇婉心裏一沉,知道定是青禾在老夫人麵前搬弄是非。她深吸一口氣,對春桃說:“我知道了,這就過去。”
她整理了一下衣裳,朝著老夫人的院子走去。陽光正好,可蘇婉的心裏,卻彷彿籠罩上了一層陰影。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將會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