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夫離開後，沈府的迴廊裏便多了些竊竊私語。有人說那個衝喜丫頭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對禦醫的方子指手畫腳；也有人偷著議論，說少爺喝了她燉的梨湯，確實安穩了許多。這些話像蒲公英的種子，悄無聲息地飄進了老夫人的耳中。
午後的正廳裏，老夫人捏著佛珠的手指微微收緊。劉管事垂手站在一旁，將張大夫的話複述了一遍，末了補充道：“那蘇丫頭確實有些門道，張大夫臨走時雖沒明說，卻讓奴才按她的法子，每日給少爺燉些清潤的吃食。”
“哼，鄉野丫頭的小聰明罷了。” 老夫人眼風掃過桌上的藥方，“硯之的身子是大事，豈能讓她瞎折騰？你盯著些，若有差池，立刻把人給我送走。”
劉管事應了聲是，退出去時恰逢蘇婉端著藥碗從迴廊經過。她今日換了件半舊的月白粗布裙，頭發簡單挽成個髻，幾縷碎發垂在頰邊，反倒襯得眉眼愈發清亮。見了劉管事，她微微頷首，腳步沒停，徑直往沈硯之的院子去了。
劉管事望著她的背影，眉頭皺了皺。這丫頭進府不過幾日，竟能讓少爺默許她擺弄藥方，倒是個不簡單的角色。
臥房裏，沈硯之正靠在床頭翻書。陽光透過窗紗落在書頁上，給他蒼白的側臉鍍上一層暖融融的光暈，倒比往日多了幾分生氣。聽見腳步聲，他抬眸看向門口，見是蘇婉，握著書頁的手指頓了頓。
“藥熬好了。” 蘇婉將藥碗放在小幾上，用銀勺輕輕攪動，“張大夫說這劑藥要溫著喝，我特意多晾了片刻。”
藥汁呈琥珀色，不像先前那般黑沉，散發著淡淡的甘草香。沈硯之看著她用銀勺舀起藥汁，在唇邊輕輕吹了吹，動作自然得彷彿做過千百遍。他忽然想起前幾日那些苦澀的藥湯，都是丫鬟們端來便退到一旁，從沒人像這樣細心照料。
“今日府裏的議論，你聽見了？” 沈硯之的聲音依舊清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蘇婉舀藥的手頓了頓，隨即若無其事地笑了笑：“聽見些，不過嘴長在別人身上，我管不著。隻要能讓少爺身子好些，她們愛說什麽便說什麽。”
她將勺子遞到他唇邊，眼裏沒有絲毫委屈或惱怒，隻有一片坦然。沈硯之看著那雙清澈的眸子，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依言喝了口藥。出乎意料的是，這藥竟不似往日那般苦烈，舌尖還殘留著一絲回甘。
“加了蜜？” 他挑眉問道。
“嗯，張大夫說可以少加些飴糖調味，不影響藥效。” 蘇婉見他沒拒絕，又舀了一勺遞過去，“趁熱多喝點，才能好得快。”
一碗藥喝完，沈硯之的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蘇婉取過帕子想給他擦拭，這次他沒有躲閃，任由她的指尖輕輕拂過額角。那觸感柔軟溫熱，像春日裏拂過湖麵的風，讓他緊繃的心絃莫名鬆動了些。
“下午若精神好些，我扶你到院子裏坐坐吧？” 蘇婉收拾藥碗時提議道，“曬曬太陽對身子好，院子裏的薄荷也該收割了，曬幹了泡茶能清心明目。”
沈硯之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這細微的應允，讓蘇婉心裏泛起一絲暖意。她轉身往外走，剛到門口就撞見個穿著湖藍衣裙的丫鬟，手裏端著個描金食盒，見了她便揚起下巴，語氣帶著幾分傲氣：“我是伺候老夫人的青禾，老夫人聽說少爺今日好些了，特意讓我送些補品來。”
蘇婉側身讓她進來，目光落在食盒上。不用看也知道，裏麵定是些人參燕窩之類的滋補品。果然，青禾開啟食盒，裏麵躺著一盅燉得濃稠的燕窩，還冒著熱氣。
“老夫人說了，少爺身子虛，還是得用些好東西補著。” 青禾將燕窩往沈硯之麵前推了推，眼神瞟向蘇婉時帶著幾分輕蔑，“不像有些人，隻會用些不值錢的草根子糊弄人。”
蘇婉沒接話，隻是看向沈硯之。他的眉頭已經微微蹙起，臉色又沉了幾分。
“拿下去。” 沈硯之的聲音冷得像冰，“我說過，不要再送這些東西來。”
青禾愣住了，顯然沒料到會被拒絕：“可是少爺，這是老夫人的心意……”
“我的話，你聽不懂？” 沈硯之抬眸看她，漆黑的眸子裏沒什麽溫度。青禾被他看得一哆嗦，不敢再多說，慌忙合上食盒退了出去，路過蘇婉身邊時，狠狠瞪了她一眼。
臥房裏又恢複了安靜。蘇婉看著沈硯之緊繃的側臉，輕聲道：“老夫人也是關心您。”
“關心？” 沈硯之嗤笑一聲，語氣裏帶著難以言喻的嘲諷，“她關心的，不過是沈家能不能留住個繼承人罷了。”
蘇婉沒再說話。她能感覺到，這看似平靜的沈府裏，藏著許多不為人知的暗流。沈硯之與老夫人之間，似乎也不像表麵那般和睦。
午後的陽光正好，蘇婉扶著沈硯之走到院子裏。他穿著件月白長衫，身形依舊單薄，卻比剛見麵時挺拔了些。兩人在石榴樹下的石凳上坐下，蘇婉端來一碗剛泡好的薄荷茶，翠綠的葉片在水中舒展，散發著清涼的香氣。
“嚐嚐這個。” 蘇婉將茶碗遞給他，“剛摘的薄荷，很新鮮。”
沈硯之接過茶碗，抿了一口。清冽的滋味順著喉嚨滑下去，驅散了藥後的苦澀，也讓他煩躁的心緒平靜了些。他看向蘇婉，見她正低頭擺弄著竹籃裏的薄荷，陽光落在她發頂，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
“你……” 他剛想說些什麽，卻被一陣腳步聲打斷。春桃氣喘籲籲地跑進來，手裏拿著幾張紙。
“蘇姑娘，這是您要的鎮上藥鋪的清單。” 春桃將紙遞給她，“我問了劉管事，他說府裏的藥材都是定點采買的，這些是烏鎮幾家藥鋪的地址和藥材種類。”
蘇婉接過清單，仔細看了起來。她打算趁著明日去鎮上采買些川貝和枇杷葉，順便看看有沒有其他能用的藥材。
沈硯之看著她認真的側臉，忽然開口：“明日我讓劉管事備車，我跟你一起去。”
蘇婉驚訝地抬頭：“您身子剛好，不宜勞累。”
“總悶在院子裏，也未必是好事。” 沈硯之的目光落在遠處的迴廊上，語氣平淡，“去鎮上走走，或許能換個心境。”
蘇婉看著他眼底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點了點頭：“好，那我明日早些準備。”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滿整個院子。石榴樹的葉子在風中輕輕搖曳，投下斑駁的光影。沈硯之靠在石凳上，手裏端著那碗薄荷茶，目光落在蘇婉忙碌的身影上，眼神裏多了些以往沒有的東西。
他不知道這個突然闖入他生活的女子，會帶來什麽改變。但他能感覺到，自從她來了之後，這沉悶的沈府似乎多了些生氣，他這顆早已沉寂的心，也彷彿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泛起了圈圈漣漪。
而蘇婉，一邊整理著藥材，一邊在心裏盤算著明日去鎮上的事。她不知道，這次鎮上之行，將會給她和沈硯之的生活，帶來怎樣意想不到的變化。她隻知道，自己在這個陌生的時代，似乎找到了一點微弱的歸屬感，而這份歸屬感，正與那個病弱卻心思深沉的少年，緊緊聯係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