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還掛在院角的藥草葉上時,蘇婉已經蹲在石台前分揀新采的枇杷葉。指尖撫過葉片上細密的絨毛,她忽然聽見迴廊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抬頭便見春桃端著個黑漆托盤匆匆走來,托盤上疊著幾張泛黃的紙。
“蘇姑娘,這是劉管事剛送來的,說是少爺這半年來的藥方子。” 春桃將托盤擱在石桌上,聲音壓得極低,“老夫人那邊鬆口了,說您若真能幫著調理少爺身子,這些舊方子便讓您參詳參詳。”
蘇婉心頭一震,指尖捏著的枇杷葉險些滑落。她原以為要費些周折才能見到藥方,沒想到老夫人竟主動鬆了口。展開最上麵那張方子,墨跡因受潮有些暈染,但 “人參三錢”“鹿茸兩錢” 的字樣依舊清晰。連續翻了幾張,每張方子上都堆砌著名貴滋補藥材,藥性猛烈得像是要把人往死裏補。
“這些方子…… 都是同一個大夫開的?” 蘇婉蹙眉看向春桃。
春桃搖了搖頭,手指絞著圍裙角:“前前後後換了五六個大夫呢,有京城來的禦醫,也有本地的老郎中。都說少爺是先天不足,得猛補才能吊著命。”
蘇婉將藥方按時間順序排開,越看心越沉。早期方子還算平和,可隨著沈硯之病情反複,後續大夫像是鉚著勁比拚誰的藥材更名貴。她學醫時專攻過中醫理論,自然明白虛不受補的道理 —— 沈硯之這身子骨,就像久旱的田壟,猛灌大水隻會衝垮田埂,哪能指望生根發芽?
正思忖著,院門外傳來靴底叩擊青石板的脆響。劉管事領著個身穿藏青長衫的老者走進來,老者山羊鬍翹得老高,手裏拄著根雕花柺杖,眼神掃過石桌上的藥方時,鼻腔裏發出一聲輕嗤。
“這位是張大夫,特意從縣城趕來給少爺複診的。” 劉管事介紹道,目光在蘇婉身上停留片刻,帶著幾分審視。
張大夫沒看蘇婉,徑直走到桌邊拿起藥方翻了翻,嘴角撇出譏誚的弧度:“這些個方子,真是把沈少爺當成鐵打的了。” 他轉頭看向劉管事,語氣陡然嚴厲,“昨日我不是交代過,先停了那些滋補藥?為何藥渣裏還有人參碎屑?”
劉管事臉上堆起諂媚的笑:“是老夫人心疼少爺,說……”
“糊塗!” 張大夫將藥方拍在桌上,柺杖重重頓地,“沈少爺這是肝氣鬱結引發的肺燥,本就該清潤調理,再用這些熱性藥材,是想讓他咳得更厲害嗎?”
蘇婉心頭一動,這張大夫的診斷竟與她不謀而合。她忍不住插了句嘴:“張大夫說得是,我看少爺夜裏咳嗽總帶著痰鳴,確實該先清痰潤肺纔是。”
張大夫愣了下,這才正眼打量蘇婉。見她穿著粗布衣裳,手上還沾著藥草汁液,眉頭頓時皺起:“你是哪裏來的丫頭,也敢妄議醫理?”
“我隻是照實說話。” 蘇婉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目光,“少爺這幾日喝了些枇杷葉煮的水,夜裏咳嗽確實輕了些。”
“一派胡言!” 張大夫吹鬍子瞪眼,“枇杷葉性寒,豈是久病之人能碰的?若真喝壞了少爺,你擔待得起?”
兩人正爭執間,屋內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蘇婉顧不上爭辯,轉身就往臥房跑,剛進門就見沈硯之半倚在床頭,帕子上沾著點點猩紅。他臉色白得像紙,胸口起伏得如同風箱,看見蘇婉進來,漆黑的眸子裏閃過一絲慌亂,慌忙將帕子藏進袖中。
“少爺!” 蘇婉快步上前按住他的肩,指尖觸到他滾燙的麵板,“您又發熱了?”
沈硯之偏過頭避開她的目光,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出去。”
這時張大夫也拄著柺杖走進來,搭脈時臉色越來越凝重。他鬆開沈硯之的手腕,對隨後進來的劉管事說:“情況不太好,肝火犯肺引發了咯血,得立刻用涼血的方子。” 他提筆在紙上寫著什麽,忽然想起什麽似的,扭頭對蘇婉厲聲道,“都是你這丫頭胡鬧!定是那枇杷葉寒邪入體,才讓少爺病情加重!”
蘇婉看著沈硯之袖角滲出的血跡,心沉到了穀底。她知道此刻爭辯無用,當務之急是穩住病情。她忽然福至心靈,想起現代對付頑固性咳嗽的食療方:“張大夫,我有個法子或許能試試。用川貝母燉梨,加少許冰糖,既能潤肺又不寒涼,或許能幫少爺緩一緩。”
張大夫剛要駁斥,沈硯之卻突然開口:“讓她試試。” 他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張大夫愣住了,劉管事也麵露詫異。誰都知道沈硯之最厭煩旁人指手畫腳,今日竟會答應一個丫頭的提議?
蘇婉也沒想到他會支援自己,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轉身就往廚房去。胖廚子見她又來折騰,本想抱怨幾句,可聽說是沈少爺點頭的,便悻悻地讓出灶台。蘇婉選了兩個飽滿的鴨梨,去皮去核後切成小塊,與搗碎的川貝母一同放進砂鍋裏,加了兩勺冰糖慢慢燉煮。
清甜的香氣在廚房裏彌漫開來時,臥房裏的氣氛依舊緊繃。張大夫開好藥方遞給劉管事,又叮囑了幾句注意事項,眼神時不時瞟向沈硯之,顯然還在為方纔被個丫頭搶了風頭而耿耿於懷。
沈硯之閉目靠在床頭,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他能感覺到張大夫的目光,也能猜到劉管事心裏在想什麽,可他不在乎。方纔蘇婉衝進屋時,眼裏的焦急不像作假,那雙手按住他肩膀時,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溫度。
“少爺,川貝燉梨好了。” 蘇婉端著個白瓷碗走進來,碗裏的梨塊燉得晶瑩剔透,湯汁呈淡淡的琥珀色。她將碗放在床頭的小幾上,用勺子輕輕攪了攪,“稍微涼了些,剛好能入口。”
沈硯之睜開眼,看向那碗燉梨。張大夫在一旁冷眼看著,心裏暗忖若是這丫頭搞砸了,定要讓她吃不了兜著走。
蘇婉舀起一塊梨遞到沈硯之嘴邊,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張口吃了下去。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藥香,順著喉嚨滑下去,胸口那股灼人的燥意竟真的緩解了不少。
他接連吃了幾塊,又喝了兩口湯,咳嗽的頻率明顯降低了。蘇婉見他吃得安穩,心裏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剛想收回手,卻被他輕輕握住了手腕。
這次他的力道很輕,指尖帶著微涼的溫度。沈硯之抬眸看向她,漆黑的眸子裏映著跳躍的燭火:“你懂醫術?”
蘇婉心裏咯噔一下,她一直小心翼翼地隱藏自己的底細,沒想到還是引起了他的懷疑。她定了定神,含糊道:“小時候跟著鄉下郎中學過幾招,算不上懂醫術。”
沈硯之盯著她看了片刻,沒再追問,緩緩鬆開了手。蘇婉抽回手時,指尖竟有些發燙。她收拾好碗碟,對張大夫說:“張大夫,我看少爺這情況,確實不宜再用猛藥。不如先按您說的,用涼血的方子穩住咯血,再慢慢調理?”
張大夫見沈硯之的氣色確實好了些,臉色緩和了些,卻還是端著架子:“哼,算你有點見識。” 他又叮囑了幾句,纔跟著劉管事離開了。
臥房裏又恢複了安靜,隻剩下沈硯之平穩了些的呼吸聲。蘇婉坐在床邊的小凳上,看著他漸漸沉睡過去,心裏思緒萬千。今日這番風波,讓她在沈府嶄露了一點頭角,卻也可能引來了不必要的關注。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方纔被沈硯之握住的地方,似乎還殘留著他的溫度。這個病弱的少年,心思遠比她想象的要深沉。她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怎麽做,隻能走一步看一步。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沈硯之沉睡的臉上,給他蒼白的麵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蘇婉看著他安靜的睡顏,心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或許,留在他身邊,治好他的病,並不是一件壞事。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壓了下去。她搖了搖頭,告誡自己不要想太多,當務之急是在這沈府站穩腳跟,然後再謀劃將來。可不知為何,沈硯之那雙漆黑的眼眸,卻在她腦海裏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