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之重新闔眼後,房間裏便隻剩下他清淺卻不平穩的呼吸聲。蘇婉站在床邊,指尖微微蜷起,方纔那雙漆黑眼眸裏的寒意彷彿還停留在麵板上,讓她後頸泛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她定了定神,悄悄挪動腳步,目光掃過床頭的藥碗 —— 碗底殘留著深褐色的藥渣,散發著苦澀的氣味,顯然剛被服過藥。
窗台邊擺著一排青瓷藥罐,罐口凝結著深褐色的藥漬。蘇婉走過去輕輕揭開其中一個罐子,一股濃重的苦澀味撲麵而來,裏麵的藥材殘渣依稀能辨認出是些常見的滋補品,卻搭配得有些雜亂,顯然是不同醫師開過的方子被混在了一起。她眉頭微蹙,現代醫學知識告訴她,這種雜亂無章的用藥方式,不僅難以奏效,甚至可能加重脾胃負擔。
“咳咳……” 床上傳來一陣急促的咳嗽,沈硯之的肩膀微微顫抖,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蘇婉連忙轉身,見他眉頭緊蹙,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忙取過床頭的帕子想為他擦拭,卻在伸手的瞬間被他猛地攥住了手腕。
他的手指冰涼,力道卻大得驚人,指甲幾乎要嵌進蘇婉的皮肉裏。沈硯之依舊閉著眼,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像是在忍受極大的痛苦,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誰讓你碰我?”
蘇婉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手腕上傳來的疼痛讓她倒吸一口涼氣,卻還是耐著性子輕聲說:“少爺,您出汗了,擦一擦會舒服些。”
沈硯之這才緩緩睜開眼,那雙漆黑的眸子裏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警惕,有痛苦,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他盯著蘇婉看了片刻,直到確認她眼中沒有惡意,才緩緩鬆開了手。蘇婉的手腕上已經留下了幾道清晰的紅痕,她揉了揉手腕,沒敢再多說什麽,隻是將帕子放在床頭,默默退到一旁。
這時,一個提著食盒的老媽子端著一碗米粥走了進來,見到蘇婉時愣了一下,隨即畢恭畢敬地對床上的沈硯之說:“少爺,該進早膳了。” 她將米粥放在床頭櫃上,那粥熬得稀爛,上麵漂浮著幾粒米渣,看起來毫無食慾。
沈硯之隻是瞥了一眼,便別過臉去,聲音冷淡:“拿走。”
“可是少爺,您已經一天沒吃東西了……” 老媽子麵露難色,卻不敢違逆,隻能端起粥碗準備退出去。
“等等。” 蘇婉突然開口,走上前看了看那碗粥,對老媽子說,“我來吧。” 老媽子猶豫了一下,見沈硯之沒有反對,便將粥碗遞給了蘇婉,躬身退了出去。
蘇婉端著粥碗走到床邊,輕聲說:“少爺,多少吃一點吧,空腹喝藥對胃不好。” 沈硯之沒有理她,依舊背對著她。蘇婉也不氣餒,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輕輕吹了吹,遞到他嘴邊:“這粥雖然簡單,但熱乎著,多少墊墊肚子。”
沈硯之沉默了許久,才緩緩轉過頭,眼神複雜地看著她。蘇婉保持著遞粥的姿勢,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沒有絲毫不耐煩。他最終還是微微張開了嘴,讓蘇婉將那勺粥送進了嘴裏。
一碗粥沒吃多少,沈硯之就搖了搖頭表示不想再吃。蘇婉也不勉強,將剩下的粥收起來,心裏卻有了主意。她向春桃打聽了沈府廚房的位置,徑直走了過去。
廚房很大,幾個廚子正在忙碌著,見到蘇婉這個生麵孔,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好奇地打量著她。一個看起來是管事的胖廚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不耐煩地問:“你是誰?來廚房做什麽?”
“我是新來照顧少爺的,想親自給少爺做點吃的。” 蘇婉不卑不亢地回答。
“哼,少爺的飲食都是有規矩的,哪輪得到你瞎摻和?” 胖廚子嗤笑一聲,顯然沒把這個來路不明的衝喜丫頭放在眼裏。
蘇婉也不與他爭辯,隻是說:“我不會用府裏的珍貴食材,隻想用些粗糧和蔬菜,做點清淡的吃食,說不定能合少爺的胃口。” 她知道現在自己人微言輕,與其爭論,不如做出點實際的東西來。
胖廚子見她態度堅決,又聽她說不用珍貴食材,便撇了撇嘴,揮揮手說:“隨便你吧,別給我添麻煩就行。”
蘇婉謝過胖廚子,在廚房角落裏找到了一些糙米和幾樣新鮮的蔬菜。她挽起袖子,開始忙碌起來。她先用糙米熬了一鍋雜糧粥,又將胡蘿卜和青菜切成細碎的末,拌在粥裏,小火慢慢熬煮。很快,一股淡淡的米香混合著蔬菜的清香便在廚房裏彌漫開來。
胖廚子原本不屑一顧,聞到這香味卻忍不住湊了過來,看著鍋裏色澤鮮亮的雜糧粥,有些驚訝地說:“這丫頭還有點手藝。”
蘇婉笑了笑,將熬好的粥盛在一個幹淨的白瓷碗裏,小心翼翼地端著回到了沈硯之的院子。沈硯之依舊躺在床上,似乎睡著了,眉頭卻還是微微皺著。蘇婉將粥碗放在床頭櫃上,輕聲說:“少爺,我做了點雜糧粥,您要不要嚐嚐?”
沈硯之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那碗粥上。粥的顏色是淡淡的黃色,裏麵點綴著綠色的青菜和橙色的胡蘿卜,看起來很有食慾,一股清新的香味也飄進了他的鼻腔。他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蘇婉連忙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吹涼後遞到他嘴邊。這次,沈硯之沒有猶豫,張口嚥了下去。或許是這清淡的口味合了他的胃口,他竟然一口接一口地吃了起來,沒多久就將小半碗粥吃了下去。
“還要嗎?” 蘇婉輕聲問。沈硯之搖了搖頭,閉上眼睛休息,嘴角卻似乎比剛才柔和了一些。蘇婉收拾好碗碟,心裏暗暗鬆了口氣,看來自己的第一步算是成功了。
接下來的幾天,蘇婉每天都親自去廚房給沈硯之做些清淡爽口的吃食。有時是雜糧粥,有時是蔬菜湯,有時是蒸得軟糯的山藥。沈硯之的胃口漸漸好了起來,雖然依舊話不多,但看她的眼神裏,那層冰冷的隔閡似乎淡了一些。
這天,蘇婉正在院子裏晾曬剛采來的草藥 —— 她從春桃那裏得知,沈硯之常年咳嗽,便想起現代的一些止咳偏方,打算試試。沈硯之不知何時醒了,正靠在窗邊看著她。
“這是什麽?” 他突然開口問道,聲音比之前清亮了一些。
蘇婉回過頭,笑著說:“這是一些潤肺止咳的草藥,曬幹了給您泡水喝,或許能好受些。”
沈硯之的目光落在那些草藥上,又看了看蘇婉認真的側臉,沉默了片刻,輕聲說:“謝謝。”
蘇婉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道謝,隨即笑著說:“不客氣,這是我應該做的。” 陽光灑在她的臉上,映出她眼底的笑意,像一朵悄然綻放的花。沈硯之看著她的笑容,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隨即又恢複了平靜,隻是嘴角那抹不易察覺的柔和,卻久久沒有散去。
蘇婉知道,想要徹底治好沈硯之的病,光靠飲食調理是遠遠不夠的,她必須想辦法弄清楚他的具體病情。可她一個來曆不明的衝喜丫頭,貿然提出要看診,肯定會引起懷疑。她坐在院子裏的石凳上,看著陽光下那些晾曬的草藥,陷入了沉思,琢磨著下一步該怎麽做。而她沒有注意到,窗後的沈硯之,正靜靜地看著她,眼神裏充滿了探究。這個突然闖入他灰暗生活的女子,像一縷微光,讓他冰封的心湖,泛起了一絲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