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金鑾殿。
氣氛凝重如鐵,文武百官分列兩側,連呼吸都帶著小心翼翼。
沈硯之與蘇婉一身素衣,立於殿中。那本沾著血與泥的冊子,此刻被呈於禦案之上。
“妖言惑眾!鄉野村書!”一聲怒喝打破了沉寂。
太尉張普手持笏板,滿臉正氣地出列,眼神陰鷙如鷹隼:“陛下!此書所載皆為鄉野偏方,未經驗證,一旦頒行天下,百姓盲目效仿,恐致生靈塗炭!其心可誅!”
他義正言辭,身後立刻有數名官員附和。
“張太尉所言極是!醫道乃嚴謹之學,豈能容鄉野村夫胡來!”
“請陛下焚毀此書,以正視聽!”
蘇婉抬眸,清冷的目光掃過那一張張激憤的臉。這些人,有多少是真正為民生擔憂,又有多少是張太尉的黨羽,在借題發揮?
她上前一步,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此冊所錄,每一方,都至少在青州救過十人性命。青州,李家村王二,高熱不退,用書中青蒿絞汁服下,半日即愈。趙家莊孫婆婆,咳喘不止,以川貝燉梨,三日痊癒。這些,皆有記錄在案。”
她的聲音平靜而有力,彷彿不是在辯論,而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
張太尉冷笑一聲,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每一條皺紋都寫滿了輕蔑。“巧舌如簧!誰知你所言是真是假?本官這裏,倒是有一個被你的‘偏方’治壞了的活生生的例子!”
他猛地一拍手。
殿外,一個太監引著一名身形佝僂、麵色蠟黃的農夫走了進來。那農夫一進殿便劇烈地咳嗽起來,彷彿要把心肺都咳出來,最後虛弱地跪倒在地。
“陛下……草民……草民就是信了這冊子上的方子,采了路邊的野草治病,結果……咳咳……病沒好,反而……反而快要了草民的命啊!”農夫聲淚俱下,指著蘇婉,眼中滿是“怨毒”。
滿朝嘩然。
一名禦史立刻跳了出來,指著沈硯之的鼻子罵道:“沈硯之!你為一己私功,罔顧人命,與草菅人命何異!”
沈硯之攥緊了拳,心頭火起。他可以忍受攻訐,卻見不得他們如此汙衊蘇婉的心血。他正要開口,卻被蘇婉一個眼神製止了。
蘇婉靜靜地看著那個農夫,忽然問道:“你說你病重,可否讓我為你把脈?”
農夫眼神閃躲了一下,但在張太尉淩厲的目光逼視下,還是伸出了手腕:“任……任憑神醫診斷。”
蘇婉上前,三指搭上他的脈搏。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幾位懂醫理的太醫更是伸長了脖子,神情緊張。
片刻後,蘇婉鬆開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脈象平穩有力,中氣十足。除了有些腎氣虧虛,不像久病之人,倒像是縱欲過度。”
“你……你胡說!”農夫臉色瞬間漲紅。
蘇婉不理他,目光直視張太尉:“太尉大人找來的證人,身體可真‘虛弱’啊。”
張太尉臉色一沉:“一派胡言!你這是在質疑本官嗎?”
“不敢。”蘇婉淡淡道,“我隻是在陳述事實。既然他不信我的診斷,那我便用另一種方法證明。”
話音未落,她指尖銀光一閃,一枚銀針已經出現在手中。
“你、你要幹什麽!”農夫驚恐地向後縮去。
“別怕。”蘇婉的語氣溫柔得令人發毛,“你不是說你病入膏肓嗎?我這套針法,專治疑難雜症,一針下去,保證你‘藥到病除’。”
她話音未落,手腕一抖,銀針已經快如閃電地刺入了農夫腿上的“環跳穴”。
“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響徹金鑾殿。
那農夫猛地從地上彈了起來,抱著腿滿地打滾,剛才那副病懨懨的樣子蕩然無存,中氣十足的叫聲震得人耳膜發疼。
“疼疼疼!我的腿!我的腿沒知覺了!”
蘇婉冷眼看著他:“此穴專麻筋骨,若真如你所說病重體虛,根本不會有如此劇烈的反應。看來,你的身體比牛還壯實。”
她上前一步,銀針在他眼前晃了晃,聲音幽幽:“下一針,會刺入你的‘啞門穴’。到時候,你可就真的什麽都說不出來了。”
“我說!我說!”農夫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跪向龍椅,涕淚橫流,“是太尉大人!是太尉大人給了我五十兩銀子,讓我來裝病的!求陛下饒命啊!”
全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集中在了張太尉身上。
張太尉的臉,瞬間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精彩紛呈。他怎麽也沒想到,自己佈下的完美棋局,竟被一根小小的銀針攪得天翻地覆!
“陛下!他這是屈打成招!此女心腸歹毒,竟當堂用刑!”他還在做最後的掙紮。
就在此時,沈硯之終於開口了。
他從懷中取出另一本厚厚的冊子,雙手呈上:“陛下,此乃臣在青州所做的普查實錄。上麵清清楚楚地記載了,瘟疫爆發前,青州戶籍幾多,瘟疫爆發後,銳減幾多。而在我們推廣偏方手冊之後,死亡人數又是如何斷崖式下跌的。”
“每一個名字,每一個數字,都是一條人命!”
他的聲音鏗鏘有力,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張太尉和其黨羽的心上。
“張普!”沈硯之猛地抬頭,眼中射出駭人的精光,“你敢說,這數萬人的性命,是假的嗎?你敢說,這鐵一般的事實,是巧合嗎?!”
張太尉被他逼得連連後退,麵無人色。
他知道,自己敗了。
但他不甘心!他猛地轉身,對著龍椅上的皇帝重重叩首,聲嘶力竭:“陛下!沈硯之妖言惑眾,蠱惑人心!蘇氏一介女流,幹預朝政!此二人若不嚴懲,必將動搖我大乾國本!請陛下降旨,將此二人就地處死!以儆效尤!”
大殿之上,氣氛再次緊張到了極點。
龍椅之上,一直沉默不語的皇帝,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的目光深邃如海,看不出喜怒,緩緩掃過殿下眾人,最後,落在了蘇婉的身上。
良久,他淡漠的聲音響起,卻不是裁決,而是一個誰也想不到的命令。
“蘇婉,朕聽說你醫術通神。”
“太後她老人家,已昏迷三月,宮中太醫束手無策。”
皇帝的指尖輕輕敲擊著龍椅扶手,一字一頓地說道:“朕命你,即刻前往慈寧宮。若能救醒太後,你與沈硯之,功過相抵。若救不醒……”
他頓了頓,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刀。
“便與張太尉同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