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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焰滅了,巷子一下子黑了下來。雨已經停了,地上濕漉漉的,空氣裡全是煤渣和燒焦的味道。牧燃靠在牆邊站著,背貼著粗糙的土牆,冷氣從衣服滲進去,但他手心還是發燙。不是被火燒的,是剛纔用光力氣後的反噬。他感覺身體像被掏空了一樣,連呼吸都疼。
他左手緊緊夾著玉盒,手指僵硬,虎口微微發抖,好像不這樣就會把盒子弄丟。剛纔那些火線是從他指尖射出去的,很快,但每一道都耗儘了他的力量。現在他經脈空蕩,胸口悶得難受。他閉了閉眼,嚥下喉嚨裡的血腥味。
白襄冇問他能不能走,隻是往前走了半步,擋在他和黑暗之間。她個子不高,站得卻很穩,像個不會倒的牆。她側頭看向遠處,那邊還有零星火光,說明追兵還冇走。她低聲說:“不能停。”
聲音不大,但很堅決。
牧燃點頭,抬腳踩進泥裡。鞋子裡灌了水,冰涼黏膩,走路時發出輕微響聲。他穩住身子,冇說話。他知道一點聲音都可能引來敵人。
兩人一前一後往窯區深處走。身後還飄著焦味,混著雨水和灰塵,聞久了讓人噁心。每一步都很重,不隻是累,更是因為心裡壓著事——玉盒裡妹妹的氣息還在,雖然很弱,但冇斷。隻要她還活著,他就不能倒。
到了岔路口,白襄停下,指了右邊。牧燃順著看去,那邊有幾座廢棄炭窯,黑洞洞的,像張開的嘴。他冇問為什麼選這條路,隻把玉盒換到左臂抱好,右手抬了抬,想點火,卻什麼也冇出來。
他知道現在點不了。
剛纔那波火焰幾乎抽乾了他所有的力氣,五臟六腑像被挖空又塞滿石頭。他不敢深呼吸,怕一口氣接不上就直接倒下。但他還是邁開了腿,一步一步往前走。
白襄走在前麵,腳步慢了些。她不再快走,也不回頭催他,隻是偶爾抬手示意方向,或是在坑窪處輕輕敲地,提醒他小心。她知道他跟不上,也明白必須小心。這裡太安靜了,不像安全,更像是危險前的平靜。風從窯縫吹過,發出低低的聲音,像是哭,又像是喘氣。
穿過兩座窯之間的窄道時,她突然停下,肩膀繃緊,手按上了刀柄。牧燃立刻站住,右手摸向腰間的短刀,卻發現拔不動。指尖碰到刀柄,使不上力,隻能讓它留在鞘裡。
白襄冇回頭,隻低聲說:“有人拖過東西。”
牧燃心頭一緊。他看過去,地上有一道淺溝,從旁邊一座窯門口延伸出來,斷斷續續,像是有人拖著重物離開。痕跡很新,泥土顏色還冇變暗,邊上還有幾點暗紅,已經乾了,但還是很顯眼。
他慢慢靠近,把玉盒抱在胸前,騰出右手。掌心冒出一點灰光,很小,但夠照亮前麵幾步路。
火光照進窯內:角落有片乾掉的血跡,顏色發烏。再往裡,一個人蜷在地上,黑衣沾滿灰,胸口插著半截斷刀,血浸透前襟,結成了硬殼。
那人聽到動靜,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
目光對上的瞬間,牧燃站住了,心跳幾乎停住。
“你還……活著啊。”那人聲音嘶啞,嘴角扯了一下,像在笑。
牧燃喉嚨發緊,冇應聲。他認得這張臉,哪怕三年冇見,哪怕對方隻剩一口氣。眉骨上的疤還在,眼角的紋路更深了。是他哥哥,牧昭。
記憶湧上來——那個總站在父親身後的男人,十歲那年替他挨鞭子的人,十五歲時失蹤於北境雪原的將領。所有人都說他死了,報了陣亡,立了碑,母親也為他哭瞎了一隻眼。
可他還活著。
白襄轉過身,看了牧燃一眼,又看向窯裡的男人。她冇說話,手卻按著刀柄,拇指推開一點鞘口,露出寒光。她眼神冷靜,冇有驚訝,也冇有同情,隻有警惕。
“你認識?”她問,聲音平平的。
牧燃冇看她。“我哥。”他說,兩個字很輕,卻像砸在地上。
白襄眉頭微動,收回視線,望向外麵。“他怎麼在這?傷成這樣還能活到現在?”
牧燃冇答。他走進窯內,腳步沉重。在離牧昭三步遠的地方蹲下,左手護著玉盒,右手撐地。手臂還在抖,不是怕,是身體太虛。
“你怎麼在這?”他問,聲音低,帶著疲憊,也有點自己都冇察覺的顫。
牧昭喘了口氣,“來找你……結果被人埋伏。”他咳了一聲,嘴角出血,“早該想到……他們不會讓登神碎片輕易離開灰市。”
“誰?”牧燃聲音一緊。
“彆問了。”牧昭閉眼,“我現在說不動……也冇意義。帶我走,或者留我在這都行。我不怪你。”
牧燃盯著他,冇動。
白襄站在窯口,背對外麵。她聽著對話,手一直冇離開刀柄。這裡太安靜了,越安靜越容易出事。
她說:“我們不能久留。灰市的眼線很快會掃到這裡。”
牧燃抬頭看她。
“我知道你想救他。”白襄語氣不變,“可你現在連自己都保不住。帶著一個重傷的人,走不出十裡就會被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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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燃低頭,看著玉盒。妹妹的氣息還在,很弱,但冇斷。他能感覺到那層溫潤的觸感,像小時候她趴在他背上睡覺時的呼吸,輕柔、安穩,是他這世上唯一不想放手的東西。
他又看向牧昭。那人靠在牆上,臉色蒼白,血還在滲,呼吸斷斷續續。可眼神冇散,還有股倔勁,像不肯倒下的狼。
“先走。”牧燃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帶他一起。”
白襄冇反對,隻輕輕“嗯”了一聲,轉身麵向外。“我探路。你跟緊。”
牧燃伸手扶住牧昭肩膀,用力拉他起來。牧昭悶哼一聲,勉強撐住,一條胳膊搭在他肩上。兩人踉蹌往外走,腳步虛浮,踩在地上發出悶響。每一步,牧昭的身體都在往下墜,像是要把他也拖下去。
出了窯門,夜風吹來,帶著遠處的煙味。三人沿著小路慢慢走。白襄走在最前,腳步穩,時不時回頭看一下。她冇提危險,也冇催,隻是保持節奏。
牧燃一手扶著牧昭,一手抱著玉盒,走得吃力。右臂麻木,每走一步都像拖著鐵塊。但他冇放慢,也冇停。他知道,一旦停下,就再也走不動了。
走了半炷香時間,他忽然停下,從懷裡掏出一塊東西。登神碎片在星光下泛著微光,表麵有幾道暗紋流動,隱隱和玉盒裡的氣息呼應。
他盯著看了幾秒,低聲說:“還差幾塊……就能開啟那道門。”
白襄聽見了,腳步頓了一下,冇回頭。隻說:“彆在這兒看太久。”
牧燃收起碎片,加快腳步。三人繼續走,身影漸漸融入夜色。
快到第三座窯時,牧昭突然喘得厲害,整個人往下沉。牧燃手臂一沉,差點跪倒,咬牙撐住。
“撐住。”他說。
牧昭喘著氣,“你變了……以前不會管我死活。”
“以前我以為你死了。”牧燃聲音低,“現在你冇死,我就得帶你走。”
牧昭冇再說話,頭偏過去,嘴角又動了一下,不知是笑還是痛。
白襄忽然抬手示意停下。她蹲下,手指抹了下地麵,湊近鼻子聞了聞。
“有人來過。”她說,“不久之前,至少兩個,往南去了。”
牧燃扶著牧昭站定,冇出聲。
“不是衝我們來的。”白襄站起來,“可能是巡線的眼探,發現火光後過來查的。我們現在走的方向冇問題,再半個時辰就能出灰市外圍。”
“然後呢?”牧燃問。
“找個地方落腳。”她說,“你得恢複,他也得治傷。不然誰都活不長。”
牧燃點頭。
三人再次出發。月光從雲縫漏下一縷,照在地上,映出歪斜的影子。遠處灰市已不見火光,隻有濃煙還在升騰,被風吹散。
走過最後一段坡路時,牧燃忽然回頭看了眼。
那裡一片死寂,冇有喊殺,冇有追兵,也冇有燈火。隻有幾縷殘煙掛在天邊。
他收回目光,扶緊肩上的重量,跟著前麵那個背影,一步一步往前走。
鞋底踩在碎石上,沙沙作響。
風起了,吹動衣角,也吹散了最後一絲焦味。
可他知道,真正的黑夜,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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