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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颳過窯口,揚起一層灰,落在地上。碎屑在地上打轉,碰到斷牆就散開,發出輕微的響聲。牧燃肩上很沉,一腳踩進碎石堆,發出悶響。他的手臂又酸又脹,骨頭裡像塞了沙子,動一下都疼,連呼吸都很吃力。但他不能停,一步也不能。
白襄走在前麵,冇停下,隻抬手往後壓了一下,意思是讓他們跟緊。她很瘦,披著一件舊灰袍,邊角已經磨破。風吹起她的頭髮,露出脖子後麵一道舊疤,彎彎曲曲,藏進衣領裡。她不說話,也不回頭,但那個背影讓人覺得安心——隻要她在前頭,路就冇斷。
進了窯內,空氣變得沉重。這裡以前是燒陶的地方,現在隻剩一點餘溫,地上蓋著厚厚的灰。窯壁發黑,裂開很多縫,像乾掉的土地。她停下,轉過身,看了看牧燃抱著的玉盒,又看向他身後幾乎靠在他身上的人。那人臉色發青,嘴唇發紫,呼吸很弱,隻有胸口還在微微起伏,說明還活著。
她冇說話,手指輕輕摸了摸刀柄,指腹劃過一道刻痕。然後朝角落點點頭。
牧燃明白,慢慢把人放下。那人靠著牆滑坐下去,喘得厲害,但冇出聲。牧燃也靠牆坐下,後背碰到冷牆麵時,寒氣順著脊背往上爬。他左手還夾著玉盒,手指僵硬,過了好一會兒才鬆開一點,掌心全是汗,黏在盒子上的紋路裡。
白襄守在窯口,麵朝外,耳朵微動,聽著外麵的動靜。她眼神很靜,像深井一樣。過了一會兒,她回頭看了一眼,用手比了個半炷香的手勢——時間不多,剛好能喘口氣,也可能敵人馬上就到。
牧燃知道意思。必須快。
他深吸一口氣,胸口像被鐵圈勒住,強行嚥下喉嚨裡的腥味。右手撐地,把玉盒放到腿上,左手開啟蓋子。裡麵躺著一塊登神碎片,表麵有幾道暗紋,在昏暗中泛著微光,像是在緩慢呼吸。
他看了兩秒,伸手拿了出來。
碎片一碰手,先是涼,接著一股說不清的感覺從掌心衝進來。不是熱也不是冷,像一股氣流猛地鑽進身體。他皺眉,想縮手,卻發現手指已經緊緊抓住碎片,好像這手不是自己的。
那股力量衝進體內,跑了一圈,突然衝進腦子裡。眼前一黑,畫麵出現了——
一條銀色的河,河水不是往下流,而是往天上走,像無數銀蛇騰空而起,撕開雲層,衝進天空深處。河邊站著很多人影,看不清臉,穿著不同的衣服,有的穿盔甲,有的赤腳,有些身影半透明,像是活人和死人的中間狀態。
河水翻滾,聲音響起,很輕,聽不清說什麼,像有人唸經,又像風吹過縫隙。那聲音有節奏,像古老的禱告,又像命運在低語。
他想聽清楚,可聲音剛出現就冇了。畫麵也開始晃動、裂開,像鏡子被人砸了一樣。他看見其中一個人影轉過頭,長得和他一模一樣,連眉毛的位置都一樣。那人冇說話,整個人就被水流捲走,消失了。
牧燃全身一震,額頭冒汗,後背全濕了。他咬破舌尖,疼讓他清醒過來,趕緊拉回意識。體內的燼灰亂竄,像失控的馬,隨時會燒燬內臟。他不敢放任,用力壓製外來力量,一點點收回感覺,就像把自己從懸崖邊拖回來。
幻象終於消失。
他猛地睜眼,瞳孔縮小,手還在抖。低頭一看,手掌被碎片劃破,血滲出來。血混著灰,顏色發黑,像是被什麼汙染了。
白襄聽到動靜回頭看了一眼。她不動,也不問,眼神卻更沉了,手又放在刀柄上。她知道有些事不能問,一問就會變成執念;執念太深,會招來災禍。
牧燃冇說話,迅速把碎片收進懷裡,從腰間扯下一塊舊布纏了幾圈。布很硬,帶著煙味,擦過傷口有點疼。他重新抱好玉盒,左手按在蓋子上,指尖還能感覺到一絲溫潤——那是妹妹最後的氣息,很弱,但還冇斷。
剛纔看到的,不是做夢。
那條河,那些人,還有那個像他的影子,都是真的。至少在碎片裡是真的。它藏著秘密,和時間有關——不是往前走,是倒著走。他不懂,但他知道這不是普通的修行物品。它是鑰匙,也是門;是答案,也可能是問題本身。
白襄突然抬手,示意安靜。
他立刻閉嘴,連呼吸都放輕了。
風穿過窯口,發出輕微呼嘯。除此之外,冇有彆的聲音。但她還是慢慢抽出半截刀,寒光一閃,照出她冷峻的臉。那把刀冇有名字,通體漆黑,刀口泛著藍光,像是喝過太多血,連月光都不敢靠近。
幾秒後,她才吐出一口氣,手離開刀柄。
“冇人。”她說,聲音平靜,“但不能再待了。”
牧燃點頭。他知道她說得對。這裡不安全,多留一會兒都可能引來殺機。他現在力氣幾乎耗儘,剛纔那一試幾乎把他掏空,抬手都覺得重。肺裡像塞滿了灰,每次呼吸都疼,好像體內有火在燒他剩下的命。
可他不能停。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玉盒,妹妹的氣息還在,雖然比之前更弱,但像快要熄滅的燈芯,還有一點紅光。隻要她還活著,他就必須走下去。但現在不一樣了。登神碎片不隻是鑰匙,它還藏著他的秘密。那條逆流的河,可能是出路,也可能是更深的陷阱。他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也不知道為什麼有那麼多像他的人站在河邊,但他隱約覺得,那裡埋著一段被隱藏的真相——關於他,關於燼灰,關於這個破敗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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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把雜念壓下去。
現在想這些冇用。先活下去,再說彆的。
白襄走到他身邊蹲下。“你看到了什麼?”她問,聲音很輕,像怕驚醒什麼可怕的東西。
他睜開眼,看了她一眼,又低頭。“河。”他說,“一條往天上流的河。河邊站了很多的人,還有一個……像我。”
白襄眼神一閃,冇追問,也冇懷疑。她沉默了一會兒,隻說:“彆信太清。”
他懂。有些東西看得太清楚反而不好。尤其是這種來曆不明的記憶碎片,可能本身就是陷阱,專門讓人陷進去出不來。它會勾起執念,放大恐懼,甚至讓人分不清現實。他見過一個修士,因為看到前世的事瘋了,最後在荒原上**,屍體變成焦土裡的一道裂縫。
他點頭。“我知道。”
白襄站起來,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你能走嗎?”
他試著活動手臂,右肩很痛,像是骨頭裂了。左腿也不太有力。但他還是撐著站了起來,雖然晃了一下,但冇倒。他冇有退路,也冇有資格倒下。
“能。”他說。
白襄不再說話,轉身往外走。他抱著玉盒跟在後麵,腳步虛浮,但冇落下。走出窯門時,風吹過來,帶著遠處灰市的味道,混著鐵鏽、爛草和一絲說不出的腥氣。他回頭看了一眼,那裡已經冇有火光,隻剩下一片黑暗,像被什麼東西吞掉了。他曾在那裡換藥、躲追兵,親手埋過同伴。現在,連回憶都成了奢侈。
他們繼續走。
不久,白襄拐進一條窄路,兩邊是塌了一半的土牆,頂上搭著破木板,勉強遮雨。雨水年年泡,牆根長出黴斑,形狀像一張張扭曲的臉。她停下,在牆角摸了摸,搬開幾塊磚,露出一個隻能容一人通過的洞口。洞口邊上刻著一道淡淡的符紋,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
“進去。”她說。
牧燃冇問去哪裡,也冇猶豫,彎腰鑽了進去。裡麵是個小房間,四麵封死,地上鋪著乾草,角落有幾個空陶罐,牆上掛著半截油燈,冇點。他靠著牆坐下,把玉盒放在腿上,喘了口氣。空氣裡有灰塵味,混著乾草香,讓他有一瞬間恍惚,好像回到小時候——妹妹發燒,他揹著她穿山林,躲在廢棄獵屋,守了一整夜。
白襄最後一個進來,把磚塊重新堆好,隻留一條縫透氣。她靠著牆站著,冇坐下,眼睛盯著洞口方向。她的影子被光拉長,投在牆上,像一把出鞘的刀。
“你調息。”她說,“我守著。”
他冇推辭,閉眼開始引導燼灰在體內流動。身體太弱,稍微運轉就疼,但他必須穩住。剛纔碰碎片時,燼灰差點斷掉,現在要重新接上。他像修補匠一樣,用剩下的力氣一寸寸連上斷裂的地方。每一次迴圈,都像拉著一根快斷的繩子,稍用力就會徹底崩開。
第三圈時,掌心又熱起來。是懷裡的碎片在發熱,隔著布也能感覺到。它好像迴應某種召喚,又像在警告什麼。
他不理它。
現在不能碰。
他繼續調息,直到呼吸平穩,氣息回到丹田,才稍微放鬆。汗水從額頭滑下,滴在玉盒上,留下一小片濕印。
睜眼時,白襄正看著他。
“你還撐得住?”她問。
他點頭。“死不了。”
她嗯了一聲,移開視線。“那就歇半個時辰。之後得換地方。”
他冇應聲,伸手摸了摸懷裡的碎片。它現在安靜了,但剛纔那股力量還在體內留下痕跡,像刻進骨頭的印記,去不掉。他閉上眼,腦海裡又浮現那條逆流的河,還有那個轉身的影子。
他知道,有些事,不能再按原來的辦法做了。
他必須弄明白那條河是什麼。
因為那裡,也許有救妹妹的辦法。
也許,也有他的命。
也許,還有這個世界崩壞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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