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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停在路中間,車伕一動也不敢動,連呼吸都停了。韁繩從他手裡鬆開,鞭子垂下來,像條死蛇。前麵那個穿灰袍的人站在街上,一動不動。他冇舉斧頭,也冇動手,可所有人都覺得喘不過氣,心跳都變慢了。
風不吹了。
灰塵浮在空中。
整條街安靜得嚇人,好像時間也停了。
牧燃掀開車簾,一隻腳踩上車轅。他站得不太穩,身子很瘦,像是風一吹就會倒。左手抓著短刀撐住身體,手指發白;右手耷拉著,五指微微蜷著,麵板開始發灰,像牆皮被凍壞了一樣——這是燼灰入體的表現,他的血在變冷,經脈也被堵住了。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這些人不是來談事的,也不會放他走。從拍賣行出來的那一刻起,這條路隻能用命闖過去。他們想要的是玉盒裡的碎片,那東西能改變燼域的格局。而他,隻是個送東西的人,本來就不該活著離開夜市。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灰和鐵的味道,嗆得他咳了幾聲。體內的燼灰往上湧,像燒紅的沙子刮過骨頭,每動一下都疼得要命。但他不管這痛,反而藉著這股熱勁,準備最後的術法。
他慢慢抬起手,在胸前結印。
動作很慢,關節像在響。指尖剛碰胸口,就有灰色的煙冒出來。一開始隻是一點點,很快就變成一團霧,順著他的手臂爬上去,繞到肩膀,最後在他頭頂轉著。
路邊的風突然變了方向,捲起紙片、樹葉和土,圍著中心打轉。地上的灰自動聚攏,在他腳下畫出一個圓圈——這是施術的範圍正在形成。
灰袍人動了一下,往前邁了半步,鞋底踩碎了一塊瓦。但他冇衝上來。
他知道對方在等——等牧燃施術到一半,力氣耗儘的時候出手。那時術法失敗,反噬會立刻發作,一刀就能殺了他。
但牧燃冇有彆的選擇。
“來就來。”他低聲說,牙縫裡滲出血,聲音沙啞。雙手猛地推出,掌心噴出大量灰氣,像洪水衝開堤壩。
空中灰氣炸開,又迅速凝成形。一條巨大的灰龍從煙裡衝出來,頭抬得高高的,背上弓著,全身由灰燼組成,表麵裂開很多細紋。它冇有鱗片,也冇有肉,隻有眼睛亮著光,冷冷地看著前方。
街上冇人敢出聲。車伕喉嚨動了動,汗從臉上滑下來。
灰龍張嘴,冇叫,卻有一股力量掃出去。兩邊屋簷上的瓦嘩啦響,幾片直接飛了出去,砸在牆上留下裂痕。地麵的灰被吹成一圈圈往外推,像水退潮一樣。
灰袍人終於後退半步,鞋跟陷進地磚裡。
這不是假的,也不是幻覺。這是用燼灰做成的殺招,每一部分都是拿命換來的。傳說中,燼術師用自己的骨血當燃料,點燃魂火,召喚“燼靈”。這條灰龍就是最原始的一種——焚命之龍。
牧燃還站著,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嘴角流下的血滴在衣服上,染出一塊塊暗紅。他知道這龍撐不了多久,最多三十秒,他自己就會倒下。但他不需要太久。
他抬起手,指著前方,手有點抖,但很堅決。
灰龍俯衝下去,爪子橫掃,掀起一陣灰浪。
前三個人還冇反應過來就被打中。他們在空中飛出去,落地後就冇再起來。一個撞塌了牆,磚頭埋住了身體,隻剩一隻手還在抽;一個滾到街角,口鼻流血,抽了幾下不動了;第三個直接嵌進木門裡,門框碎成幾塊,整個人像被釘住的畫。
剩下的人全愣住了。
有人原本舉著刀想衝,現在手還舉著,腳卻往後退。他們冇見過這種打法——把自己的身體當燃料燒,每一次攻擊都是拿命換命。這不是打架,是拚誰先死。
“瘋子……”有人小聲罵,聲音發抖。
但冇人再敢上前。
灰龍落地,轉頭看了一圈,喉嚨裡發出低吼。那聲音不在外麵,而是直接鑽進耳朵,讓人腦發麻,耳膜嗡嗡響。幾個膽小的直接跪下,抱著頭縮成一團,臉色發白。
這時,白襄從馬車後麵走出來,站在牧燃右後方三步遠的地方。她冇說話,也冇動手,隻是靜靜看著四周。月光照在她肩上,露出一縷銀白色的頭髮,彆的都被黑袍蓋著。她的臉很冷,眼神像冰一樣。
她的出現讓一些人更猶豫了。剛纔在拍賣行,她拿出燼侯府信物的事大家都記得。那塊刻著三道火焰的銅牌,說明她不是普通人,而是來自掌控北方七城的大族。官府見了都要讓路。現在她站在這邊,顯然和牧燃是一夥的。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這場截殺背後的人可能不止一個勢力。
意味著如果真動手sharen,後果他們承擔不起。
“你們還要上?”牧燃開口,聲音沙啞,帶著血沫。
冇人回答。
灰袍人盯著他,眼神陰沉。他冇退,也冇動。他在想值不值得為這塊碎片死這麼多人。他帶了十二個人,已經有五個倒下,三個生死不明。其他人已經嚇破膽。而對麵那個人,明明快死了,還能召出這麼強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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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信命,但他怕代價。
牧燃不給他時間想了。
手指輕輕一勾,像彈琴一樣。
灰龍騰空而起,在街上繞了一圈,尾巴掃地,揚起灰浪。靠得近的幾個人被撲了一臉灰,慌忙後退,隊伍徹底亂了。兩個人轉身就跑,越跑越快,消失在巷子裡。其他人互相看看,也開始慢慢往後撤。他們不怕龍,怕的是這個不要命的瘋子。
但還有五個人冇走。
灰袍人在中間,左右各兩人,排成品字形守住位置。他們是主事人的親信,不是臨時找來的打手。他們知道回去不好交代,但也明白現在衝上去大概率會死。
“你們背後的人,”牧燃咳了一聲,血滴在地上,“讓他們自己來拿。”
灰袍人終於說話,聲音像砂石摩擦:“東西你帶不走。”
“那就試試。”牧燃抬起手,指尖已經變成灰末,隨風飄散,露出裡麵的骨頭。他的手正在一點點爛掉,像風吹壞的石頭。
灰龍懸在半空,頭朝下,盯著那五個人,眼睛的光變得更亮。
氣氛緊得像要baozha,空氣都像鉛一樣重。
這時,遠處傳來一聲哨響。
尖銳,短促,像是訊號。
灰袍人臉色變了,回頭看了一眼。其他四人立刻調整位置,一人往後退準備接應。
牧燃察覺不對,馬上下令。
“殺!”
灰龍俯衝下去,爪子直拍中間那人。
灰袍人終於動了。他舉起斧頭擋在頭上,蹲下身子,雙臂用力,硬生生接下這一擊。
轟的一聲,地麵裂開,碎石飛濺。灰袍人膝蓋陷進地裡,斧頭缺了個口,虎口撕裂,血順著柄流下來。他冇倒,但撐不住了,踉蹌後退兩步,嘴裡吐出一口黑血。
另外三人被氣浪掀翻,滾出去好幾米才停。有人斷了肋骨,爬都爬不起來。
灰龍打完這一下,身體開始變淡。身上出現裂縫,灰粉不斷掉落,像快要塌的房子。
牧燃還站著,但右手已經冇感覺了。他低頭看,小指不見了,隻剩一段灰白的斷口,冒著青煙。他冇擦嘴邊的血,隻是閉了下眼。
“再來。”他輕聲說,像在做夢。
白襄站在他身後,看著那些掙紮爬起的人。她冇說話,但手已經放在刀柄上。那是把窄長的刀,刀鞘黑色,尾部鑲著一顆暗紅色的石頭——燼術共鳴器,能引動體內殘燼,瞬間sharen。
灰袍人擦掉臉上的血,吐出一口血沫。他抬頭盯著牧燃,眼裡冇了輕視,隻剩下忌憚。他明白眼前這個人不在乎生死。隻要還有一口氣,就能再召一次龍,哪怕一秒,也能拉人陪葬。
這種人不能硬拚。
他又看向遠處。第二聲哨響響起,比第一聲更急。
他咬牙,揮手示意。
剩下的四人迅速後退,動作整齊,明顯訓練有素。他們退到巷口,不再糾纏,轉身離開。灰袍人最後一個走,臨走前回頭看了牧燃一眼。
那一眼裡冇有恨,隻有警告。
牧燃冇理他。
他站著,直到那幾個人完全消失,才慢慢放下手。
灰龍吼了一聲,整個身體碎開,化作漫天灰燼,隨風飄走。
他腿一軟,差點跪倒,靠著短刀纔沒倒下。呼吸像破風箱,每吸一口都帶著血腥味。體內空蕩蕩的,心跳微弱得摸不到。
白襄上前一步,扶住他胳膊。
“還能走嗎?”
他點頭,甩開她的手,自己站直。
“能。”
他轉身走向馬車,一步一步走回去。腳步沉重,踩在石板路上,留下淡淡的灰印。
車伕縮在車轅上,看到他回來,嘴唇抖了抖,不敢問。他知道這活接錯了,但現在後悔也冇用。
牧燃爬上車,坐回角落,把短刀放在膝蓋上。他低頭看左手——玉盒還在,那道劃痕也在。微光從縫隙裡透出來,一閃一閃,像某種古老的訊號,在黑暗中跳動。
白襄站在車旁,冇上車。
“你不走?”他問。
“我得回去。”她說,“信物用了,總要有個交代。”
他嗯了一聲,冇再多說。
她頓了頓,又說:“後麵的不會這麼簡單。”
他抬頭看她:“我知道。”
她冇再勸,轉身走了。黑袍融入夜色,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像從來冇出現過。
車伕等她走遠,纔敢揮鞭。車輪壓過石板路,發出咯噔聲,節奏慢而沉。
車子剛動,牧燃忽然抬手,讓停下。
他看向前麵路口。
那裡站著一個人。
很高,穿黑衣,手裡冇武器,雙手垂著。他站在路燈下,臉大半被帽子遮住,隻露出下巴,線條像刀刻的一樣。風吹動衣服,卻冇有聲音。
但牧燃知道他是為什麼來的。
那人不動,也不說話。
可牧燃已經感覺到——他的氣息,比之前那些人都強得多。
那不是武者的力,也不是術師的燼,而是一種更深、更冷的東西,像從地下爬出來的影子,無聲無息,卻已經鎖定了他。
牧燃緩緩閉眼,再睜開時,眼裡閃過一絲灰火。
他輕聲說:“終於來了。”
車外,風停了。
燈滅了。
天,徹底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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