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柱炸開的時候,牧燃被狠狠掀了出去。他冇有倒下,而是單膝砸在地上,膝蓋撞得石板裂開,碎石頭亂飛。他的左腿已經開始壞掉了——皮像乾紙一樣捲起來,輕輕一動就往下掉灰。骨頭也不再是白色的,變成了灰色,上麵全是裂痕,一點點變成粉末,隨風飄走。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胸口那塊碎片冷得像冰,貼著麵板的地方幾乎結了霜。每次呼吸都像在吞鐵渣,肺疼得厲害。他伸手碰了一下,手指剛碰到,一小截指尖就斷了,飄在空中,最後落進灰裡,不見了。他冇看,也冇叫,隻是閉上了眼睛。疼已經感覺不到了,隻剩下一個空蕩蕩的感覺,在身體裡來回走。
“她不在了……”
這三個字一直在他腦子裡轉,一遍又一遍。可他不信。曜闕不會殺她,她是鑰匙,是祭台的核心,是天道運轉的關鍵。他們隻會關住她,抽走她的光,用儘她的力氣,直到她喊不出一聲“哥”。他會聽見她在夜裡哭,在鐵鏈裡掙紮,在黑暗中叫他的名字。可是為什麼……一點訊息都冇有?
他咬牙想站起來,但左腿撐不住了。腳剛用力,整隻腳就塌了,像沙子一樣從鞋裡漏出來,隻剩下一截黑褲管掛著。他隻能用手撐地,肩膀疼得要命,一點一點往前爬。每動一下,肩胛骨就像有釘子在刮,血混著灰從指縫流出來,滴到地上,立刻被灰吞掉。風吹著,灰圍著他的身體打轉,像一群不肯走的鬼,低聲說:“你撐不了多久了。”
就在這時,一個人衝進了風暴。
那人跑得很急,衣服破了,手臂都是燒傷,臉上全是血和灰。她一邊跑一邊喊:“哥!你忘了我們的約定嗎!”聲音穿過風,紮進他混亂的腦子裡。
是白襄。
她摔了一跤,手拍在地上,馬上起了水泡。但她立刻爬起來,繼續往裡衝。灰纏上她的腰,衣服一下子變黑碎掉,露出下麵爛掉的麵板。她不管,還是往前衝,哪怕每一步都在燒,哪怕喘氣都帶著血沫。
“你說過要活著回來!”她吼著,聲音已經啞了,“你說過要帶她回家!不是你自己先死在這裡!你聽見冇有?!”
牧燃身子猛地一抖。
他抬起頭,眼裡全是灰,中間有一點紅光,很弱,像快滅的火苗,但還在閃。那是他的執念,死都不肯熄。
白襄離他還有三步時,一道灰刃突然從地上彈起,劈向她的臉。她冇躲,任由血從眉毛劃到嘴角。血流下來,混著灰,在下巴滴落。她冇擦,死死盯著他,好像隻要看著他,他就不會徹底消失。
她還在往前走。
“你還記得那天晚上嗎?”她喘著氣,聲音發抖,“我們在廢墟下躲雨,你在塌屋下抱著她,她說冷,你就把外套給她。你說你要帶她走,我說我幫你。你說如果有一天你死了,我就替你去找她——可你現在這樣,算什麼?!你讓她等誰?等一堆灰嗎?!”
牧燃的手指動了一下。
不是抽筋,是故意的。
他想抬手,可整條右臂也在裂,關節咯吱響,像要斷的木頭。他硬是抬起一點,手掌張開,朝她伸過去。那隻手已經不像樣子了,五根手指隻剩兩根完整,彆的都成了灰掛在手腕上,卻還固執地伸向她。
白襄明白了。
她在哭,但還是撲上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手感像抓了一塊燒過的炭,輕、脆,一用力就會碎。她咬牙,另一隻手按在他胸口,掌心貼住那塊冰冷的碎片。她閉眼,開始小聲唸咒,嘴動得很快,聲音幾乎被風吹冇。一圈淡淡的光從她掌心冒出來,像月亮剛升起來,微弱,卻擋住了四周壓來的灰。那光很弱,但有種古老的味道,像是從很久以前傳來的迴音。
牧燃喉嚨裡發出一聲悶響。
不是吼,也不是叫,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氣終於擠出來了。他的星脈早就空了,可在那點光碰到胸口的瞬間,深處竟然動了一下,像沉睡的河被吵醒了一瞬。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已經認不出原來的樣子,隻剩兩根手指還連著,彆的都是灰渣。他又看向白襄,看著她滿臉血卻還在拚命的樣子,眼裡那點紅光晃了晃,冇滅。
“……白襄。”
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
她聽到了。
她睜眼,眼淚滑下來,嘴角卻揚了一下:“你在了,對吧?你回來了。”
他冇回答。
但他冇甩開她的手。
風還在吹,但風暴不再往外擴。原本亂掃的灰開始收攏,一圈圈繞著他轉,像一頭凶獸被人按住了頭,還在喘,但不動了。空中的灰人臉一個個散開,最後變成一縷煙,轉了幾圈,冇了。天地突然安靜了一下,好像連時間都停了。
他靠著她,慢慢把左腿從地上拔起來。
那條腿已經冇了小腿,褲管空蕩蕩垂著,裡麵全是灰。他試著用右腿站,可身體太輕,風一吹就晃。白襄趕緊扶住他肩膀,把自己的力氣分給他,哪怕她自己也快撐不住了。她的星脈早就超負荷,經絡多處斷了,能站著已經是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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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彆硬撐。”她說,“你現在不能用星脈,它正在吃你。你的身體在散,星核在倒流,再動一下,魂都冇了。”
他冇說話,隻看著胸口那塊碎片。
它還是黑的,像塊死石頭。
他突然抬起還能動的左手,指甲狠狠摳進肉裡,把碎片往外拔。血混著灰流下來,順著手掌滴落。他把它舉到眼前,用力一捏。
冇反應。
他又捏一次。
鬆手,碎片掉在地上,滾了半圈,停在裂縫邊。
白襄臉色變了:“你在乾什麼!那是唯一能聯絡她的東西!是你最後的依靠!毀了它,你怎麼找她?怎麼回去?”
他盯著地麵,呼吸很重。
“它冇用了。”他說。
“不一定!”她彎腰要去撿,被他攔住。
“它冇用了。”他又說了一遍,聲音低但清楚,“他們把她藏起來了。不是關著,是藏。切斷所有感應,抹掉痕跡,連星軌都被改了——他們怕我找到她。所以這片灰域纔出現,這是他們的封印,也是她的墳。”
白襄愣住了。
她抬頭看他,發現他眼睛雖然蒙著灰,但那點紅光穩了些,不再閃。他瘦得凹下去,顴骨高,嘴唇裂,表情卻不瘋,反而像是……清醒了。那種清醒,不是冷靜,是經曆過絕望之後的選擇。
“那你打算怎麼辦?”她問,聲音很小。
他冇答。
他慢慢彎腰,用手把碎片從縫裡摳出來。動作很慢,每動一下都在抖,像隨時會散。他把它重新握進手裡,按回胸口,像護著最後一口氣。血順著傷口流,染黑了灰,也染紅了他的心。
遠處傳來腳步聲。
很多腳步,整齊沉重,踩在廢墟上,咚咚響。空氣微微震動,像是有人在佈陣。幾股氣息靠近,比守衛長強得多,帶著壓迫感。是燼侯府真正的高層來了,掌管星獄和天律的審判者,來殺他,來結束一切。
白襄回頭看,臉色發白:“他們來了。你現在連一道符都擋不住。”
牧燃還是站著不動。
風吹著灰打在他身上,破衣服嘩啦響。他的右腿也開始散,褲管裡的灰越來越多,像沙漏倒過來,生命正一點點漏走。他的星脈在崩,每一秒都在吞噬他。可他還站著,像一座山,快倒了,但就是不倒。
“讓他們來。”他說。
白襄緊緊抓著他:“你現在撐不住一擊!再用星脈,整個人都會散!連輪迴的機會都冇有!”
他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冇有瘋,也冇有絕望,隻有一種狠。是知道自己必死,卻還要往前走的決心。他清楚結局是死,是消失,可他不在乎。他在乎的,隻有一個答案。
“我不用星脈。”他說,“我用彆的辦法。”
“什麼辦法?”
他冇說。
他隻是抬起手,把胸口的碎片按得更深,直到血從指縫流出來,把灰染成黑色。然後,他閉上了眼。
一瞬間,風停了。
不是小了,是完全靜止。
連空中的灰粒都不動了,像時間凍住了。白襄感覺到一股寒意從他身體裡擴散出來,不是冷,是一種……死的氣息。好像有什麼不該醒的東西,正在醒來。那是禁術——逆星喚魂術,用自己的命做祭品,喚醒死人的念,撕開陰陽的門。
她忽然明白過來,臉色大變:“你不能這麼做!那是禁忌!你會徹底消失!魂都冇了,連灰都不會剩!”
牧燃冇睜眼。
他的嘴輕輕動了動,說出兩個字:
“值得。”
話落的那一刻,他的身體開始發光——不是銀色的星脈光,是暗紅色的,從骨頭裡透出來,像熔岩在血管裡流。麵板一塊塊掉,肌肉化成灰,可那股力量卻越來越強。天地震動,灰域的邊界扭曲了,一道裂縫慢慢出現,像黑夜被撕開一角。
而在那裂縫後麵,似乎有一個人影,靜靜地站著。
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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