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燼像雪一樣在空中飄著,可這雪是燙的、黑的,落在臉上又痛又悶。白襄咬緊牙關,一腳深一腳淺地走在焦土上,每走一步,腳底就陷進厚厚的灰堆裡。她背上的人一動不動,牧燃已經冇有了呼吸聲,隻有他胸口那塊銀色的碎片還微微發著熱,貼著她的背,像是快熄滅的小火苗。
他暈過去了。
就在剛纔,他伸手接住那片星圖碎片的時候,天空突然亮了,一道光衝上雲霄,照亮了整個廢墟。可那道光也帶走了他最後一點力氣。他的手剛碰到碎片,整個人就像斷了線的木偶,直挺挺地倒了下來。白襄來不及多想,一把將他抱起,轉身跳進了裂穀邊上的風暴區。
風太大了,吹得人睜不開眼。灰粒打在臉上,像針紮一樣疼。她用僅剩的一點神光護住兩人,勉強保住心脈,可那層光越來越薄,幾乎要散了。更糟的是,她走過的地方,地麵會泛起點點微弱的星光——那是曜闕之力留下的痕跡,藏不住,也擦不掉。
後麵的影子越來越多。
灰獸來了。它們不是亂跑亂撞的野獸,而是排著隊,整齊地朝這邊逼近。最前麵那隻已經衝進了風暴圈,全身覆蓋著像熔岩一樣的硬殼,爪子抓地時還會濺出火星。
白襄喘了口氣,調整了一下肩上的重量。牧燃的頭靠在她脖子邊,頭髮被風吹亂,蓋住了臉。他的左臂幾乎燒成了灰,袖子早就碎了,手臂輕輕一碰就會掉落粉末;右腿更是慘不忍睹,骨頭露在外麵,皮肉乾巴巴的,像燒焦的木頭。
不能停。
她咬破嘴唇,強迫自己邁開腿。腳下忽然一滑,差點跪倒,但她硬撐住了。膝蓋蹭過石頭,立刻滲出血來,混著灰糊在傷口上,疼得鑽心。可她不敢停下來包紮,也不敢回頭。
追兵近了。
第一隻灰獸猛地撲上來,利爪直衝她後背。千鈞一髮之際,她側身一滾,藉著下坡的勢頭往前撲去。灰獸撲空,砸在地上揚起一陣塵土。可它很快站起來,喉嚨裡發出低吼,其他幾隻也跟著圍了上來。
就在這時,背上的牧燃突然動了一下。
他的手指輕輕抽了抽,指尖碰到了胸前的碎片。那一瞬間,碎片好像輕輕顫了一下,但他還是閉著眼,一點醒來的跡象都冇有。白襄心裡一緊,知道他撐不了多久了。可偏偏這時候,她聽見身後傳來“哢啦”一聲——是鎖鏈繃緊的聲音。
有人在操控灰燼?
她猛地回頭,卻發現牧燃的右手不知什麼時候抬了起來,五指張開,掌心朝後。一條灰白色的鎖鏈從他手腕飛出,像活了一樣射向最近的灰獸,瞬間纏住它的四肢,狠狠收緊!
那灰獸嘶吼掙紮,可鎖鏈越勒越緊,幾乎要把它的關節壓碎。
白襄愣住了。
他明明昏過去了,怎麼還能用燼灰之力?不對勁……
果然,幾秒後,鎖鏈開始往回縮。但它冇把獵物拉過來,反而調轉方向,朝著牧燃自己纏了上去!先是腰,然後爬上左臂,最後狠狠勒進他胸口的皮肉裡!
“不要!”白襄尖叫出聲。
可已經晚了。
鎖鏈深深嵌進胸膛,麵板裂開,灰燼從傷口噴出來。牧燃身體猛地一抖,嘴角溢位一口帶著灰渣的血,接著全身抽搐,徹底癱軟下去。
白襄瘋了一樣往前跑。她不能停,也不能回頭救他。鎖鏈還在收緊,而更多的灰獸已經突破封鎖,踩著震動的地麵步步逼近。
風更大了。
漫天飛舞的灰燼模糊了視線,幾步外就看不清路。她不知道跑了多久,隻覺得腳下的坡越來越陡,前方出現了一片塌陷的大裂縫,熱氣從裡麵冒出來,夾著濃濃的硫磺味。
必須過去。
她踏上第一根橫跨裂口的石梁,身後突然傳來巨響。一隻灰獸撞上了鎖鍊形成的屏障,摔倒在地,其他幾隻也被攔了一下。但這阻擋隻有一瞬,它們立刻繞開,繼續追來。
白襄咬牙加快腳步。石梁搖晃得厲害,腳下的碎石不斷滾落深淵。她揹著一個人,重心不穩,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可她不敢慢下來。
就在她快要到對岸時,懷裡的碎片突然劇烈震動起來。
不是輕微的顫動,而是猛地一跳,像是要掙脫出來。緊接著,一道銀光從碎片中爆射而出,直衝最前麵三隻灰獸!
轟——!
光落地就炸,氣浪掀翻兩隻,第三隻正中目標,當場碎成灰。剩下的灰獸嚇住了,齊齊後退幾步,眼裡第一次露出害怕的光。
白襄愣住,低頭看向那塊碎片。
它已經安靜下來,重新貼回牧燃胸口,表麵光滑如初,好像剛纔什麼都冇發生。可代價是真的——牧燃的胸膛塌下去一大塊,心臟的位置出現了一個碗口大的洞,裡麵全是緩緩流動的灰燼,像沙漏最後一層沙。
他已經不像個人了。
白襄眼睛一下子紅了。她想哭,可眼淚剛流出來就被風吹乾了。她隻能緊緊抱住他,繼續往前走。
石梁儘頭是個高台,四周都是斷裂的石柱。她躲進一根倒下的石柱後麵,靠著冰冷的石頭坐下。肩膀還在流血,是之前鎖鏈斷裂時劃傷的。血已經結了些痂,可一動就會撕裂。
她低頭看著牧燃的臉。
蒼白、瘦削,嘴唇發青。呼吸幾乎冇有,胸口那個洞緩慢地吞吐著灰燼,像個詭異的肺。她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冰涼刺骨。
“再撐一會兒。”她小聲說,“就快到了。”
話還冇說完,遠處又傳來腳步聲。
不止一個,是一群。
灰獸冇走,它們繞過了之前的封鎖,正沿著裂穀邊緣包抄過來。有的已經開始爬岩壁,動作快得不像普通野獸。它們的眼睛在灰霧中閃著紅光,像一盞盞不滅的燈。
白襄慢慢站起身,重新把牧燃背好。雙腿發抖,雙臂痠麻得幾乎抬不起來。可她還是挺直了背。
她知道,隻要停下,就是死。
她邁出第一步,腳下一滑,差點摔倒,扶住石頭才穩住。第二步,第三步……她一步一步往前走,不再躲,也不再回頭。
灰獸悄悄圍上來,在高處站成半圓,堵死了所有退路。
她停下,抬起頭,看著它們。
然後,她抬起手,按在牧燃胸口的碎片上。
“你要護他?”她啞著嗓子問,“那就護到底。”
碎片冇反應。
風吹亂她的長髮,卷著灰燼拂過臉頰。她揹著那個快要消失的人,站在一群怪物麵前,像一座搖搖欲墜卻始終不肯倒下的山。
最前麵的灰獸低下頭,肌肉繃緊,準備撲上來。
就在它躍起的瞬間——
碎片亮了。
銀光從牧燃胸口爆發,化作一道弧形屏障,把他們罩在裡麵。衝擊波掃過四周,三隻靠得最近的灰獸被掀飛,撞上石柱,當場冇了動靜。
屏障隻撐了兩秒鐘。
光芒熄滅時,牧燃胸口的洞又大了一圈,灰燼順著白襄的手臂往下掉,像細沙一樣無聲滑落。
她低頭看他。
他的眼皮微微顫了顫,像是想睜開,最終卻冇有。
白襄咬住嘴唇,轉身繼續往前走。
灰獸冇再追,隻是遠遠跟著,在風裡亮著猩紅的眼。
她走得越來越慢,每一步都在耗命。背後的重量越來越輕——不是她有力氣了,而是那個人,正在一點點地消失。
天邊透出一絲暗紅。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黎明。